<p class="ql-block">第八章</p><p class="ql-block">“最主要是两件事情，一是杨国忠横征暴敛，克扣边军军费，各地关隘将领上行下效，对粟特商队雁过拔毛，极尽盘剥，搞得几乎所有的粟特商队都赚不到钱了；二是高仙芝以欺骗手段攻灭石国，偏偏当时光明和顺派的主要领袖们恰好齐聚石国商议对策，他们基本上被高仙芝团灭了——从此，烈火护法派毫无阻力地执掌了拜火教。”</p><p class="ql-block">“这么说来，天宝十载的怛罗斯之战背后，也有你们拜火教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正是。石国王子本来是年轻一辈中最坚定的光明和顺派成员，侥幸逃出之后，他成了彻底的烈火护法派，大食联军中很多人都是被他说动，来攻击大唐的；怛罗斯开战之后，葛逻禄部众之所以临阵倒戈，也是因为之前领军的光明和顺派将领被烈火护法派暗杀了。”康景龙仰头说道，说完俯首摇头，面露悲戚。</p><p class="ql-block">高力士不由地暗暗感叹，“真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啊！我之前一直觉得，高仙芝是被冤杀的；现在看来，高仙芝和杨国忠各自以自己的性命为这场大浩劫付上代价，其实都是之前就已然注定了的呀！哎，再往下想，就要归罪到圣上自己身上了；打住，打住，这是‘大不敬’的罪过呀！”</p><p class="ql-block">高力士突然意识到什么，对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你去，让周公公停止审讯，把犯人都带回到楼门外。”</p><p class="ql-block">小太监领命匆匆而去。</p><p class="ql-block">高力士：“故事，你讲得好极了，可是，我怎么能相信你就是光明和顺派的呢？如果你是烈火护法派的核心骨干，同样可以把这个故事娓娓道来。”</p><p class="ql-block">“高公公明鉴，我们光明和顺派多以坐商为主，家族世代定居一地，经营的是当地短途贸易，商号、产业、老老少少都在大唐天威之下，实在是没有反叛朝廷，自寻死路的理由啊！”</p><p class="ql-block">“虽有几分道理，但也不可一概而论。”高力士说。</p><p class="ql-block">康景龙环顾四周，犹豫片刻，道，“高公公英明睿智，公正无私，小人也不再隐瞒，我实际上是光明和顺派在扶风城的分坛执事；护法派把我们和顺派视为叛徒，意欲除之而后快，所以，我们不得不启用了一套隐秘的仪式，用来秘密接头和祈请神灵——我内衣里有一个香囊，点燃其中香料，既可与同派弟兄互认互证，又可祈请光明和顺大天使降临，传达神谕，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实在是，”康景龙没有继续说下去。</p><p class="ql-block">高力士扭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你快去，请太白先生李白，和长源先生李泌，来我这里，有要事相商。”</p><p class="ql-block">太监得令而去，正往外走，迎面一个太监快步走进来，“给高公公请安！太白先生和长源先生在外面求见。”</p><p class="ql-block">“喔？！”高力士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快给两位先生准备座位。”</p><p class="ql-block">来到楼外，高力士和李白、李泌相互行礼致意；高力士：“两位真是活神仙，能掐会算，料事如神啊，我正要派人去请你们两位呢，他还没出门，你们就到了。”</p><p class="ql-block">此前，李泌护法，李白元神出窍，化作大鹏鸟飞往关内各大道教道场，通知弟子们尽快赶到扶风城集结，听李泌差遣；李白元神归位之后，两人觉得与其在玄宗的西行大队中慢悠悠地行进，不如快马赶到扶风城，观察地形态势，设计防守方案。</p><p class="ql-block">李白和李泌策马抵达武功驿，发现禁军在外围设了严密的禁戒线，跟韦谔一打听，得知高力士正在审讯从扶风城里抓过来的粟特拜火教刺客团，于是，特意过来拜会高力士，并了解扶风粟特人的情况。</p><p class="ql-block">高力士简要介绍了李福德破获的“扶风拜火教刺客案”，然后说道，“要犯中有一个粟特人，自称是拜火教光明和顺派的扶风分坛执事；他们这一派被烈火护法派所仇视，有一套秘密的接头和祈请神灵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李白：“好，我们一起见识见识！”</p><p class="ql-block">众人返回楼内，高力士让手下给康景龙解绑，又问他需要什么器物，康景龙说只要两个干净的铜火盆；手下拿来之后，高力士让他们都退出去，房间内只剩下高力士、李白、李泌和康景龙。</p><p class="ql-block">康景龙从怀中取出香囊，香囊带夹层，因此，有两种相互隔离的混合香料，说是香料，其实也是燃料；他在两个铜火盆里分别倒了一小撮，向李泌讨了随身携带的火镰、燧石和火绒，点着了火，只轻轻一触，两小撮香料就各自燃烧起来，一个吐着淡青乳白的火焰，另一个则是深蓝紫红火焰，但两簇火焰都清冷柔和，无烟无燥。</p><p class="ql-block">康景龙一边把左右手分别伸进两簇火焰中，一边轻声说道，“这是我们光明和顺派秘制的两种低温火焰燃料配方，火焰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温凉如玉，手放进火焰里，一点也不会被灼伤。接头的时候，双方各自点燃自己的火盆，再把手放进火焰里，以验明正身。然后，再把两种火焰合在一处，一起低头同心祈祷，光明和顺大天使，或者他的使者就会降临。”</p><p class="ql-block">说罢，他抬手缓缓挪动两只铜盆，一边轻声念着祷词，一边将淡青乳白与深蓝紫红两簇火焰慢慢靠拢，融在一处。</p><p class="ql-block">两火相合的刹那，流光缠绞相融，瞬间化作一捧温润通透的月华琉璃金色火焰，外层笼着一圈朦胧乳白柔光，火色华贵清绝，既不刺眼，又自带天界神圣气韵，室内凭空漾开一缕清和异香；康景龙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火焰凝定的一刻，室内气息骤然沉静下来，隐隐有天光垂落在火焰之上，仿佛冥冥之中，已有神灵被圣火祈引，降临于火焰之中。</p><p class="ql-block">李白飘然直立，双手在胸前交叉，各捏一个剑诀，元神瞬间穿越乳白柔光，踏入月华琉璃金色火焰之中。</p><p class="ql-block">高力士凡胎肉眼所看不见的，李泌以茅山宗天眼术可以看见——光明和顺大天使周身清辉萦绕，祥和圣洁，凝望着李白，淡淡浅笑道：</p><p class="ql-block">“太白金星，你执掌西方金位，与我光明一脉本就渊源极深，更何况你降生碎叶城，令堂身上有一半粟特血脉；甚愿你顾念亲恩，多多怜恤我和顺一派弟子们啊。”</p><p class="ql-block">“大天使放心，如此渊源血脉，皆是前定，李白何其珍惜，自当尽力回护。”</p><p class="ql-block">大天使微笑颔首，“今日有此机缘，你我在关中相聚，何其难得。甚盼太白金星多抽空回碎叶城看看。”</p><p class="ql-block">“他日机缘具足，李白自当前往碎叶城拜会大天使。”</p><p class="ql-block">“太白金星碎叶城之行，必定会恩泽仙凡两界，造福西域中原。”</p><p class="ql-block">“李白在此先谢过大天使吉言啦！”</p><p class="ql-block">康景龙的香囊小，取出来的香料也少，火焰已有燃尽之势；大天使和李白匆匆行礼告别，李白元神归窍，月华琉璃金色圣火熄灭，只有那缕清和异香还在房间里幽幽浮动。</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马嵬驿。</p><p class="ql-block">驿馆主卧，昨天中午兵变之前唐玄宗李隆基和杨贵妃午睡的那张床上，此时躺着太子李亨和张良娣。</p><p class="ql-block">李亨从一个长长的午睡中刚刚醒来，本能地喊东宫大太监李静忠的名字，“静忠，静忠。”</p><p class="ql-block">张良娣虽然怀着身孕，即将临盆，但总是睡得很浅，很机警，她马上醒过来，搞清楚了太子不是在做恶梦，只是在习惯性地找李静忠，于是柔声对李亨道，“殿下，您忘了，李公公去把广平王从皇上的西行大队中替换回来了，他还要再随圣上西行几天，然后，就会回到太子您身边了。”</p><p class="ql-block">“哦，”李亨这时才从睡意中清醒，回想起了两个多时辰前发生的事情，“朝恩，朝恩。”他喊道。</p><p class="ql-block">“太子殿下，朝恩在，您请吩咐。”候在门口的鱼朝恩朗声答应道。</p><p class="ql-block">“你快去召集大家，一起商议，商议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李亨道。</p><p class="ql-block">“遵命。”鱼朝恩领命而去；张良娣示意两个贴身宫女上前来，伺候太子和自己起床。</p><p class="ql-block">稍后，驿馆主厅，东宫最核心的人到齐了，除了李静忠这个核心的核心之外。</p><p class="ql-block">本来，这些人都是不需要动脑筋的，因为，每一步都已经在李静忠的头脑中彻底规划好了，而且，这七八年来，所有大事小事本质上都是李静忠在拿主意——这是东宫所有人都看在眼中但不说破的事实。</p><p class="ql-block">现在，替大家动脑筋的李静忠不在场，大家只能自己动脑筋了。</p><p class="ql-block">太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广平王李俶很清楚自己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开口道：“天色渐晚，此地不可久留，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里？各位好好议议吧。”</p><p class="ql-block">众人都不答话；刚被李俶提拔为近卫统领的元驰也在座，他也不开口——这种决策本身也轮不到他说话。</p><p class="ql-block">建宁王李倓打破沉默，朗声道：“太子殿下当年被皇上封为朔方节度大使，因此，朔方将官每年都来东宫汇报，我也参与接待过他们，大略知道他们的姓名。如今哥舒翰麾下的河西、陇右诸将要么已经战死，要么战败降贼，那么，河陇之人的父兄子弟多在贼营之中，恐怕他们会心生异图，对殿下不利，河西陇右是不能去的了。”</p><p class="ql-block">他看见厅中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就继续道，“朔方距此地道路较近，兵强马壮；裴冕出自衣冠名族，世代为官，对大唐必无二心。安禄山的叛军进入长安，必定忙于抢掠，顾不上继续攻城略地。我们应当乘此机会，火速前往朔方，召郭子仪、李光弼率精锐主力回关中，然后再徐图大举，这才是上策。”</p><p class="ql-block">众人不无叹服，交口称赞建宁王见识过人——他言简意赅，条分缕析地把前往朔方的决策讲得让人心服口服；分别贴身伺候太子和广平王的两个太监，鱼朝恩和程元振，不失时机地一唱一和，夸赞建宁王李倓，简直就是以一个人之力实现了当年唐太宗麾下的“房谋杜断”！</p><p class="ql-block">李倓的表现让太子颇有几分意外惊喜；“火速前往朔方”的命令，就这么决定并下达了。众人各自分头行动，准备出发。</p><p class="ql-block">广平王李俶在元驰和几个贴身卫士的保护下，来到刘老五和其他几位长者休息的地方；他语气恭敬地对刘老五说道，“老人家，我们决定一会儿就出发去朔方；您让老百姓们开始做准备，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出发。”</p><p class="ql-block">刘老五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广平王陷入三国演义长坂坡刘备的角色里去了，满脑子都想着怎样带领军队和百姓一起逃出敌人的魔爪；他微微一笑，说道，“广平王爱民如子，直追刘备刘皇叔啊，大唐之中兴，必在广平王您身上呀！既然您如此仁厚，我也不怕跟您说实话了：我们呀，都是金城县的居民，今天早上天没亮，我们就从西边的柳庄出发，走了三十多里地，来到马嵬驿，大家走也走累了，哭也哭累了；我们商量好了，今天就在马嵬驿吃晚饭，过夜，明天早上吃好早饭，再出发回金城县。”</p><p class="ql-block">李俶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想起来从咸阳到金城县的官道上，李静忠亲口告诉过自己，已经组织了上千老百姓来演这一出“挽留太子”的大戏，原来，这些老百姓是从金城县组织来的，难怪那天晚上整个金城县空无一人，厨房里还留在洗好的米和菜！自己真是太迟钝了，也太自作多情了，还以为要演一出大唐版的长坂坡呢？！</p><p class="ql-block">李俶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对李静忠又是钦佩又是感激，旋即又升起一丝担忧：高力士会不会看穿这一切，对李静忠不利？！不过，李俶马上又想到，以李静忠的老谋深算和心思缜密，说不定他早已经算到了高力士会怀疑到他头上，并且，已经想好了如何脱身的计策了；这么一想，李俶顿时觉得心安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李俶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元宝，塞给刘老五，一来感谢他今天中午在马嵬驿的冒死表演，二来感谢他刚才对自己讲真话。</p><p class="ql-block">辞别老百姓之后，建宁王李倓带队在前面开路，广平王李俶带队在后面断后，东宫大队从马嵬驿出发，北向而行，直奔渭水。</p><p class="ql-block">由于将士们得到的命令是“火速前往朔方”，整个队伍从一出发就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将士们都默不作声，行军的速度慢慢地加快；而越来越快的行军速度，反过来又让将士们心生疑虑，“莫非，斥候们已经发现安禄山叛军正在逼近？”；这种疑虑带来更快的行军速度，并很快演变成一种极具传染力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式的恐慌。</p><p class="ql-block">建宁王率领的前锋慌慌张张地跑到渭水之滨才发现自己在慌乱中走错了路，这里既没有桥，也没有渡船，只是一个废弃已久的旧渡口。此时，暮色已深，周围也没有村镇，没法找当地人做向导。</p><p class="ql-block">建宁王命令将士们沿着渭水河岸，向东西两边散开，寻找可以涉水渡河的浅水滩涂，以便大队人马渡过渭水，继续北上。</p><p class="ql-block">突然，从黑沉沉的东边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将士们心头一紧，心想，“叛军果然追上来了！”</p><p class="ql-block">李倓指挥之前向西搜索的士兵们，掉头向东，去增援自己的战友们。黑暗中，将士们与敌人互射弩箭，感觉对方弩箭射光之后，就冲上去短兵相接。</p><p class="ql-block">夜幕彻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李倓在十几名卫兵的拱卫下，侧耳听着不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有人看见远处一队骑兵手持火把从南而来，指给建宁王看，李倓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浑身肌肉紧绷，毛孔张开，满身大汗“唰”地一下子全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从南来的骑兵一边接近一边高喊，“广平王来啦，广平王来啦！”原来是广平王李俶得知弟弟率领的前锋与叛军发生了遭遇战，心急如焚，带着元驰和三十多名近卫策马飞奔而来。</p><p class="ql-block">李俶李倓兄弟相见，喜出望外，激动得抱在一起；元驰命令近卫们加强戒备，保护好两位王子，自己带了十五个卫士，举着火把策马冲向战场，一边冲一边喊，“东宫卫队和左右龙武军都来啦！东宫卫队和左右龙武军都来啦！”</p><p class="ql-block">没想到，这一喊，对方也开始喊，“我们也是唐军！我们也是唐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