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便往第一站——储家滩去。</p><p class="ql-block">车沿徽州大道往南,拐上环巢湖大道。五月的清晨,风从巢湖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好像谁从深井里打上来一瓢水,泼在脸上。环湖大道上,车几乎是在挪,慢的我心里发急。出城的方向,尾灯红成一片,像一条疲倦的蚯蚓,在晨光里缓缓蠕动。对向车道空着,偶尔有早班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卷起一阵风,又归于安静。</p><p class="ql-block">天是淡蓝的,微微发灰。巢湖就在左手边,波光粼粼,水影晃动着,那水色好像能从车窗里晃进来,把仪表盘也映的透明,晃晃身子,便又遛了。</p> <p class="ql-block">大路边的草色青青,芦苇开始泛绿,不是鲜嫩的绿,是带着一点灰调的、经了事的绿。风掠过,叶子就飞起来,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去,无声无息。“湖光山色共争秋,一点尘埃无觅处”,<span style="font-size:18px;">罗隐诗中的巢湖</span>虽是写秋,可和此时五月的水色也很近,都是干净,清远,不带火气。</p><p class="ql-block">车走得慢,慢到有足够的时间看每一棵树、每一座房子。慢慢地,徽派建筑的特色就出来了。白墙黛瓦,白里带些灰,是雨水和岁月洇上去的;黛瓦里带暗,像靛青里兑了墨。房子挤在田野边上,矮矮的,不声张。</p> <p class="ql-block">车过了巢湖,跨上芜湖长江大桥,风就润了。桥南的山多起来,密起来,从远处的影子走到了近前。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忽明忽暗。从后视镜里看,隧道口的光团迅速变小,消失。还好,这里的隧道,要比贵阳的好些,没有群山环抱的压抑感。</p><p class="ql-block">路边的村庄沿着山坡、顺着河谷散落,马头墙从竹林后探出身子,白墙黛瓦。房子不大,两进三进的小院,挨着山壁。墙脚爬着地衣,门前枇杷树,挂着青果子,沉甸甸的。“山绕清溪水绕城,白云碧嶂画难成”,古人的徽州,大约便是这般气象。</p> <p class="ql-block">进入宣城市,就到了宁国的地界,地貌整个变了。道变的窄了,路开始弯曲,贴着山脚走,依着河谷绕。两边是黑黝黝的山脊,毛竹从山脚铺到山顶,风一吹,整座山都在晃。</p><p class="ql-block">油菜在地里,已有七八成熟色,半绿半黄,却是远比河南的油菜高大;这边水田已灌满,农人弯腰插秧。恰是“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光景。</p><p class="ql-block">车从宁国北高速下来,进入049县道,便一头扎进竹海。漫山遍野都是毛竹,老竹子青中泛黄,新竹嫩绿,竹节上裹着白霜。风一吹,竹梢沙沙作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这是文人的清兴;而竹子却没那么矫情,它们就是山的一部分,踏实、安静、绵密。</p> <p class="ql-block">安徽这地方,两条大河把它分成三块。淮河在北,长江在南,中间夹着皖中。在安徽穿行,就像翻一本地理书。</p><p class="ql-block">淮河以北是皖北。地平,一眼望不到头。麦子多,也有高粱。这里的人说话嗓门大,直来直去。冬天冷,屋里生煤炉,和河南差不多。古人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淮河就是那条线,过了河,风水两样。</p><p class="ql-block">皖中夹在两条河中间。吃米吃面,两不耽误。口音和庄稼,都在一点一点变化。特别是蚌埠,被淮河穿城而过,一座城分成两半,南北都有,各执一词。坡地缓,不高不陡,松树杉木,一层一层。田野被田埂切成一块一块,偶尔冒出个马头墙的翘角,那是皖南的影子探过来了。</p><p class="ql-block">长江以南就是皖南,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山多,一座连一座,毛竹从山脚长到山顶,斜斜地插着,漫山遍野。河汊、池塘,到处都是水。吃米的人,菜做得讲究,臭鳜鱼、毛豆腐,哪儿都能见到。土是红的,水是绿的。白墙黛瓦的房子藏在山坳里。</p><p class="ql-block">从北往南走,麦子变成水稻,干风变成润雨,话从硬变成软。不是一下子变的,是走一步变一点,等你过了长江回头望,才发觉已经走出了好远。淮河粗犷,长江温婉,中间过渡着。三个风貌,三种日子,放在一个省里,可都姓皖。</p><p class="ql-block">一路走,一路看。江淮的丘陵,江南的水田,徽州的村落,皖南的竹海,最后都化成储家滩正午的风光。</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拐过去,就是储家滩的县道。这儿路更窄了,刚好能错开车。左边靠着山崖,右边是青龙湾。</p><p class="ql-block">两岸的山夹着峡谷,水安静地铺在谷底。岸边的枫杨树,枝条垂向水面,叶尖几乎碰到水。中午的日光正盛,阳光铺洒下来,水面波光粼粼。落羽杉立在浅水边,绿得清浅。</p> <p class="ql-block">中午时分,到了储家滩。这是青龙湾下游的一片水面处的几个民居,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清清静静。</p><p class="ql-block">岸边几棵老树,枝条垂进水里,风一吹,画出细细的波纹。我们从小桥上过去,到处都洋溢着青草味。</p><p class="ql-block">不远处有处西晋古渡,早已没了渡船,只剩几级石阶伸进水中,石缝里长着青草,青苔爬得厚厚的。站在石阶上往下看,水清得能见底。</p><p class="ql-block">古渡斜对面有道斜坡,草长得密,草里藏着一条窄水泥路。顺坡往下望,一个院子窝在溪水边,青瓦白墙,安安静静。这便是谷雨茗院。</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白墙黛瓦,马头墙翘着,是典型的皖南样子。门口棕色石墙的墙头上,立着"谷雨茗院"四个暗色铜字,挺拔俊秀;墙眉右下方嵌着一行小字——储家滩西津野渡店,深棕的底色被雨水冲得有些斑驳。站在院门口望进去,石板路微微泛着光,两旁的绿植随意地长着,一只粗陶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圆圆的贴着水面,一朵白花开了一半。这样的门头,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安静。</p> <p class="ql-block">主人是个中年女老板,他啦着拖鞋,却穿着棉外套。话不多,笑眯眯的,干练利索。院子里的布设很是精心,看着却格外随意。确切的说,这院子布设的基调相当:</p><p class="ql-block"><b>不必去远方,</b></p><p class="ql-block"><b>你要的诗意和远方</b></p><p class="ql-block"><b>就在皖南川藏的日常</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进门便是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不大,却处处能看出心思:院边一只粗陶缸,养着两株睡莲,一朵白花刚开了一半,花瓣薄得像纸;院子后摆着只黑色四方大铁炉,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厨房里挨着墙摆了一溜暖水瓶,矮矮的,竹壳的,瓶塞上插着根红绳,一看就是老物件。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不像是刻意装饰,都是主人从旧日子里随手拎出来的,就那么搁着,看着顺眼。</p><p class="ql-block">进门便是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不大,却处处能看出心思:院边一只粗陶缸,养着两株睡莲,一朵白花刚开了一半,花瓣薄得像纸;院子后摆着只黑色四方大铁炉,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厨房里挨着墙摆了一溜暖水瓶,矮矮的,竹壳的,瓶塞上插着根红绳,一看就是老物件。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不像是刻意装饰,都是主人从旧日子里随手拎出来的,就那么搁着,看着顺眼。</p><p class="ql-block">院子后面是两排房子,白墙黑瓦,共两层。二十四间房,名字从立春、雨水一直到冬至。我住的那间叫"谷雨",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面的青山,满眼的绿。窗下有道地台,坐在地台上往外望,一条小河自西向东流过,石块垒了一道拦水坝,水声潺潺。两只大白鹅在后院河道里左右摇摆,悠闲自在,不时嘎嘎叫几声,像是招呼远方的来客。</p> <p class="ql-block">午饭在厨房里吃。厨房后有一口土灶,柴火烧得哔哔剥剥响。锅盖一掀,蒸汽腾起来,米香扑鼻。菜是地道的农家菜:炒笋、蚕豆、酱土鸡、毛豆腐。笋是早上刚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土鸡做得最有味,随行中懂吃的那位赞不绝口。饭是柴火灶焖的,吃着筋道有味。取出随车小酒,几个人一瓶酒,虽然有些少,刚好是微醺的感觉,妥妥的好!</p> <p class="ql-block">吃完饭,有人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我闲不住,沿着后院往小河口走。阳光晒在青砖地上,影子短短的。溪水就在脚边哗哗地响,不急不慢。水清得很,石头和水草都看得分明。屋后的水面上泊着一只小竹筏,绳子松松地系在岸边的树根上,水流一荡,便轻轻晃一下。竹筏被水泡得颜色发暗。王维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这溪边既无浣女,也无渔舟,只有一个黑衣游客在惬意地闲逛。</p> <p class="ql-block">对岸的浅滩上立着一只白鹭,腿细细的,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在等鱼。偶尔翅膀一展,贴着水面滑出去,落在一棵老枫杨的枝丫上,收了翅,又不动了。"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那是张志和笔下的春天。眼下已是五月,桃花早谢了,白鹭却还在,溪水还在,鳜鱼想必也还在水底沉着。</p><p class="ql-block">郭沫若说白鹭是一首精巧的诗,色素的配合,身段的大小,一切都很适宜。此刻看着溪边那只,觉得这话不假。它站在那儿,这溪水、这竹筏、这午后的风,便都有了分寸。</p> <p class="ql-block">走了一圈,有些累了,便回到屋里,主人设计的是地铺,也蛮舒适。脱了鞋,和衣躺下去,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听着听着就迷糊了。再睁眼,已经四点了。经常失眠的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午觉,像是把攒了半年的乏都睡没了。</p> <p class="ql-block">起身出门,往储家滩旅游区去。古渡口还在,就是中午见到的那几级石阶。下午的光线软了些,水面泛着碎碎的金光。渡口边停着几排竹筏,走近了才看清,是塑料仿的,绿莹莹的,远看能唬人,近看就露了馅。票价一百二十五元,走一趟三十分钟,一条船坐十个人,凑齐了便出发。</p><p class="ql-block">上了船,系好救生衣。筏子悠悠离了岸,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储家滩的水是平的,缓的,像谁在地上摊开了一匹绿绸子。水清得发暗,是那种沉沉的绿,看得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被水冲着,缓缓地摇。脑子里忽然冒出陶弘景的句子:"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妥妥的美景</p> <p class="ql-block">船老大站在船尾,手握竹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聊天。他是个矮个子,皮肤黑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徽州腔,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明白。他说他家就住在山那边,每天早上六点上工,晚上六点收工。"五一假期天天这样?"我问。他点点头,"别人歇着的时候,我们正忙着。"说完嘿嘿一笑,脸上不见怨气。</p><p class="ql-block">我问他:“这水里有鱼吗?”</p><p class="ql-block">他看了我一眼,不急不慢地说:“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水里肯定会有鱼,只是大小而已。”</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这话听着像答了,又像没答。筏子在水上轻轻晃着,我望着水底那些模糊的石头和水草,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确实有点傻。水这么清,鱼往哪儿藏呢?可要说没鱼,水又是活的,活的的水里怎么能没鱼呢?就这么想着,竟生出一丝怅然来。</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同船的小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小宝是个十三岁的男孩,趴在筏子边上看水,头也不抬地问:“爷爷,这水里有没有鱼呀?”</p><p class="ql-block">船老大看了看他,眼神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话却还是那句:“水里肯定会有鱼,只是大小而已。”这回他说得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给自家孙子讲故事。小宝“哦”了一声,继续趴着看水,好像对这个答案挺满意。</p><p class="ql-block">我看着船老大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对不同的人,说的怕不是同一个意思。</p> <p class="ql-block">筏子往湖心去。远山一层叠一层,近的深绿,远的淡青,像谁用毛笔慢慢染出来的。几只竹筏散落在水面上,船夫戴着草帽,慢悠悠地撑着篙。岸边芦苇挺着穗子,风一过,齐刷刷地点头。空气里有水汽,凉丝丝地贴在脸上,整个人都松快下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笑闹声。又一只竹筏从对面缓缓漂过来,筏子上站着几个年轻人,正在拍照,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亮晶晶的。水纹荡开,一圈一圈的绿,从筏子底下往外扩散,越远越淡,最后融进那片沉沉的绿里。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一只竹筏悠悠。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也只能说如在画中游。</p><p class="ql-block">对岸的山和农舍,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太真切,像蒙了纱。影子倒在水里,风一吹,便晃晃悠悠的,跟着水波一起碎,一起合。</p> <p class="ql-block">船行到河中央,水面上漂着一个白点,“鱼”,有人大叫一声,果然,一条鱼,白花花的肚皮朝天。众人说怕是死鱼。船老大调了头,慢慢靠过去,蹲下身,伸长了胳膊去够。手指刚碰到鱼身,那鱼却晃了晃,斜着身子游开了——是活的!</p><p class="ql-block">一船人都嚷起来,七手八脚地围过去。有人把塑料凳子倒扣过来当网兜,你一下我一下地捞,没折腾几下,就给兜了上来。</p> <p class="ql-block">是一条白鲢,足有四斤多重。鱼头上有一道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了皮。船老大看了看,说八成是上游放水时不慎碰伤的,又被筏子底下的螺旋桨绞了一下,这才晕晕乎乎地漂在水面上。鱼在凳子里扑腾了两下,腮一张一合的,还活着。</p><p class="ql-block">众人围着看了一阵,有人拍了照,有人伸手摸了摸。船老大心情很开阔,脸上荡着笑意,筏子继续往前走,那鱼搁在凳子里,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很多水花来。</p> <p class="ql-block">船走得慢,风也慢。水波静静,天光云影都在水里,竹筏划过去,搅碎了,又慢慢合拢。“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那份懒洋洋的江南水色,和现在很应景,只是少了几点雨。坐在船头,看山看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任思绪停滞。</p><p class="ql-block">30分钟不长不短,够把这片水面走个大概。靠岸的时候,太阳又矮了一截,斜斜地照着,人和筏子的影子,都拖得老长。船老大拉仙板,拽缆绳,提醒我们注意脚下,很是开心。</p> <p class="ql-block">下船时也就六点,天色还亮着,却又不那么亮了。索性又驱车往前,沿着明天要走的皖南川藏线,去找那条传说中的水上公路。说是三十公里的路,却要开一个半小时——弯多,坡陡,车子多,每一辆都是慢吞吞地爬。</p> <p class="ql-block">过了皖南川藏线入口,经过一家叫"云深不知处"的咖啡店。这名字取得巧,取自贾岛那两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倒像是这咖啡店自己也藏进了云雾里。沿路的山壁上,一条细细的瀑布挂下来,水不大,像一条白手绢。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毛竹挤得密密的,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p><p class="ql-block">再往前,到了落羽红杉林。林子还没红,绿着,密匝匝的,站在路边往下看,是一片水汪汪的洼地。落羽杉一棵一棵立在浅水里,气根从水下冒出来,虬虬曲曲的。我们把车停在路边,顺着陡坡溜下去。林子里的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水上漂着落叶,安安静静的,没有风。</p> <p class="ql-block">前面有一家四口,正过一道石头和枯树搭的独木桥。几块石头露出水面,中间搁着几截短木头,踩上去晃晃悠悠的。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小鸭子一样。母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孩子不听,反而走得更加起劲了,咯咯的笑声,从远处回过来,把林子里的寂静撞得七零八落。</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岸边看着,看着看着,心就痒了。于是也去重温一下这段儿时的记忆。第一个上去的是老王,他一脚踩上那根圆木头,身子就歪了,两只胳膊像翅膀似的张开,拼命找平衡。他左右晃动,木头也在发颤。岸上有人喊加油,有人笑出了声。可就是这种摇摇摆摆、发自骨子里的紧张,让人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回到村口过大渠上小桥的感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鞋子湿了半边,脚底板硌得生疼,笑得腮帮子都酸了。</p> <p class="ql-block">回来时,没有再过独木桥,我们绕了路,从旁边的小径,又返回攀上路基处,抬头时,月亮已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圆圆的,大大的,从山背后,缓缓地往上爬。先是露出半个脸,明晃晃的,像谁从山那边探出头来偷看。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终于整个儿都跳了出来,挂在天上,清亮亮的,把山和树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p><p class="ql-block">低头看水里,也有一个月亮,在水面上晃着,碎碎的,柔柔的,风一吹就散了,风过了又聚起来。天上的月是静的,水里的月是动的;天上的月是实的,水里的月是虚的。两个月亮,一上一下,隔着这片水,遥遥地望着。</p> <p class="ql-block">当年,张孝祥在游洞庭湖时,写下了“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说的就是这种天上水里两轮月、里里外外都清透的光景。苏轼也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们此刻手里没酒,可望着这两个月亮,心里也起了问一问的念头,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怕是山里的神仙也难得遇上几回。</p><p class="ql-block">于是,两个月亮被搁在一起,把这皖南的夜,照得透亮。</p> <p class="ql-block">再回到谷雨茗院,已是夜里八点。</p><p class="ql-block">院门口那盏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青砖地上一片湿气。女主人站在廊下,见我们回来,笑着问我们是否吃饭。于是,我们点了菜,她便回厨房忙碌去了。</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安静下来。山里的夜来得沉,不像城里那样被灯光撑着,这里的黑,是实实在在的,厚墩墩地往下压。马头墙的轮廓,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晰,竹篱笆的影子,却已经融进黑暗里。正应了篱笆墙白布上写的那句话,太阳落山,就是喝酒的信号。</p> <p class="ql-block">我们开了一瓶老酒,坐在木桌旁,静静的,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话不多,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到高兴处笑两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很快被夜色吞没。喝到半熏,浑身松快,骨头都软了几分。</p><p class="ql-block">月亮正好。下午在落羽杉林看过它从山后升起,这会儿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挂在马头墙上面。月光洒在院子里,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p><p class="ql-block">不知谁提议打乒乓球,院子角落摆着一张球台,是给住客消遣的。三个人轮番上阵,打得很不像样,球不是飞出去,就是不过网,可谁也不肯停。跑着,喊着,喘着粗气,汗珠子砸在青砖上。打到后来腿发软,一屁股坐在石台阶上,半天不起来。</p> <p class="ql-block">于是,搬把椅子,坐到厅堂石桌子前。女主人给沏壶新茶,是自家山上的野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p><p class="ql-block">我们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我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叫覃世勇,这个女主人在院子里打理,覃在山上守着五百亩茶园,平日里难得下来。我没见过他,但从这院子的角角落落,都透着一个人的心气,不是刻意的讲究,是日子过久了,便养出了分寸。</p> <p class="ql-block">一楼那间茶室,午后时,我进去坐过。木头桌椅,却擦得发亮,墙上几幅字画淡淡的,不扎眼。角落里摆着书,随手抽一本能翻半天。音乐轻轻的,若有若无,侧门外,便是潺潺的流水。</p><p class="ql-block">坐在那里,人不自觉地就把腰背挺直了,说话声也低了下去。真的是“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p><p class="ql-block">城里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到了这里都远了,剩下来的,是诗,是酒,是花,是茶,是日升月落和云卷云舒。</p> <p class="ql-block">谷雨茗院不大,却极安静,二十四间用节气命名的房,住进去的人,都跟着节气步子,把日子过慢。</p><p class="ql-block">皖南川藏线,就在门口,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那些藏在云雾里的风景,在等着我。且在今夜用茶醉,只敬明月。抬头时,那月亮就在当空,清清亮亮。</p><p class="ql-block">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我愿深扎入生活,吮尽生命的骨髓。”今夜在的院子,算是住在皖南的最深,慢悠悠的,很慢,很满。</p><p class="ql-block">车还是要走,闲人也要赶路,皖南川藏线还在等着。那就带着这一夜的慢,去走明天的快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