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当我骑车走到这里,就看见护城河河边有一群翩翩起舞的虞美人,迎着风上下翻飞。我被虞美人婀娜的身姿吸引,不由停下车,细细观看。</p><p class="ql-block">(我喜欢外表纤弱有血性的虞美人,第一眼看见虞美人花,立马让我连想起英雄和美人,霸王和虞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那不是花田,也不是园圃,是明中都城南护城河拐弯处的一小片野地——砖缝里钻出的草,水泥堤岸裂开的缝里,竟年年冒出虞美人来。它们不讲章法,不守边界,红得像一小簇没熄灭的火苗,粉得像谁随手抹开的胭脂。风一来,整片就活了,茎秆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偏偏挺得直、摇得韧,像一群穿红裙的少女,在旧城墙的影子里踮脚旋舞。我常放慢车速,不是为拍照,是怕车轮卷起的风,把它们吹散了——毕竟,这城里能这样自在开一季花的,不多了。</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停得久些,蹲下细看,才发觉它们不单是红:近处一朵粉得透光,蕊心泛着淡黄,茎上浮着薄薄一层白绒,像披了层初春的雾;旁边几株红得更深些,花瓣边缘微微内卷,仿佛刚从梦里醒来,还带着点慵懒的皱褶。叶子细碎,绿得清亮,衬得花更娇,也更孤。</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些,水边草丛里,常有小飞虫绕着花打转。不是嗡嗡扰人的那种,是轻得几乎无声的、带点银光的小东西,停在花瓣上,像落了一粒微小的星子。花影晃动,虫影也晃,仿佛整条河岸都在轻轻呼吸。我有时想,它们是不是也认得这城?认得六百年前这里曾是宫墙根下、御河支流,而虞美人,本就生在故都的断瓦残垣间——不是被种下的,是被风、被雨、被时光,一粒一粒,悄悄还回来的。</p> <p class="ql-block">河水清浅时,花影便沉入水底,和水草的暗影缠在一起,晃晃悠悠,分不清哪是真身,哪是倒影。水一动,花就碎成几瓣红;水一静,又慢慢聚拢,像在练习一场无声的复原。那影子比花本身更柔,更静。</p> <p class="ql-block">最宜看倒影的,是晨光初斜的片刻。水面浮着一层薄亮,花影被拉得细长,红得沉静,绿得温润,仿佛整条河都成了它们的镜匣。我常想,虞美人本就爱水边,爱风,爱旧墙根下松动的土——它不挑地方,只挑气韵。中都城的筋骨是硬的,可筋骨缝里,偏生出这样软而韧的花来,倒像是这座城自己,在岁月里悄悄养出的一点温柔心肠。</p> <p class="ql-block">花全盛时,茎秆上还悬着青绿的花蕾,像攥紧的小拳头,又像未拆的信。一朵花谢了,另一朵正开,开得不争不抢,却从不缺席。</p> <p class="ql-block">偶有落花浮在水面,随波轻荡,红瓣浮沉,水草摇曳,像一叶叶微小的舟,载着春光,缓缓漂向护城河下游。没人打捞,也没人挽留,可第二天,新花又顶着露水,悄悄绽开了。</p> <p class="ql-block">远望时,整片花影在风里浮动,像一层薄薄的红雾浮在旧城边缘。天是淡青的,墙是灰褐的,唯有它们,红得坦荡,红得自在。</p> <p class="ql-block">水面静下来,花影便格外清晰,仿佛水底另有一座城,住着另一群虞美人,开在倒悬的时光里。我蹲在岸上,看水里那个世界,忽然觉得:明中都城的美,未必在宫墙高耸处,倒常在这些不被命名的角落——风一吹,花一开,城就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