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孤志陈寅恪

东山银杏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平生孤志陈寅恪</b></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梧桐树下读书会 2026.5.6</font></div><div><br></div> 中山大学内陈寅恪先生的故居 <h1>  读《南渡北归》,探寻民国学人群体在战火中辗转流离、守护文化火种的历程时,陈寅恪先生的人生际遇与治学风骨,一次次让我心生震撼、倍受感动。这位享誉中外的国学大师、史学界的泰山北斗,终其一生深陷时代与命运的重重磨难,半生心血付诸东流,中年双目失明坠入黑暗,晚年又遭病痛与世事磋磨,却始终未曾放下手中的笔、未曾停下治学的脚步。他在无尽坎坷中展现出钢铁般的韧性,那份对学术矢志不渝的坚守、对真理至死方休的执着,超越学问本身,成为后世之人面对困境时最珍贵的精神榜样。<br>  陈寅恪先生一生的学术劫难,始于抗战时期的南渡流亡之路,其中两次书籍、手稿的毁灭性丢失,堪称他学术生涯中无法弥补的重创,令人扼腕叹息。1938 年,为躲避日寇铁蹄,陈寅恪告别北平,携家人辗转香港,取道越南海防,经滇越铁路前往西南联大蒙自分校任教。那时,他将毕生积攒的两箱最珍贵的学术财富——包含多年苦心撰写的未刊文稿、密密麻麻写满考据心得的批注善本、《〈蒙古源流〉注》《世说新语》批注本等耗时良久的学术研究初稿,以及大量佛经校勘、满蒙藏文对勘研究笔记,悉数交由铁路托运。他视这些手稿典籍为生命,不承想,窃贼见木箱沉重,误以为内有金银财物,在越南海防货运转运过程中,竟将箱中学术珍宝尽数盗走,换入石头、砖块充数。当陈寅恪历经艰辛抵达蒙自,满心期待打开木箱时,看到的却是一堆冰冷的砖头,半生学术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当即悲痛欲绝,一病不起。</h1> 陈寅恪先生和家人 <h1>  然而,命运的磨难并未就此止步。同一年,长沙爆发震惊全国的“文夕大火”,此前陈寅恪为安全起见,寄存在长沙亲友家中的大批珍藏典籍,尽数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他做学问素来不依赖卡片,所有学术思考、考证脉络、思想精髓,全都批注在藏书之上,这批书籍的焚毁,相当于毁掉了他大半的学术底稿。接连的劫难,让陈寅恪在致友人傅斯年的信中,写下了痛彻肺腑的浩叹:“十年所作,一字无存。并非欲留以传世,实因授课时无旧作,而所批注之书籍又已失散,故感觉不便也。” 短短数语,道尽一位学者失去全部学术根基的绝望与痛楚。1939 年,陈寅恪收到英国牛津大学聘书,受邀前往讲学并借机医治眼疾,却因欧洲二战骤然爆发,行程被迫搁置。1940 年,他辗转南下途中滞留香港,困居数载、进退维谷,直至 1945 年抗战胜利,方才得以启程远赴伦敦接受眼部手术,可惜几番诊治终告失败,光明彻底无望,残存的学术文稿也在乱世迁徙中屡遭颠沛。<br>  可即便身处这样的绝境,陈寅恪也从未向命运低头,更未曾放弃心中的学术理想。接踵而至的厄运彻底夺走了他的光明,而这位学界巨擘,却于无边黑暗之中,拓出更为辽阔深邃的治学之路。早在1937 年北平沦陷之际,又逢父亲陈三立离世,家国之痛与丧亲之悲交织,陈寅恪右眼确诊视网膜剥离,彼时若及时手术、静心休养,尚有复明希望。但他不愿苟存于日寇管控之下,为守孝道、共赴国难,毅然放弃手术良机,自此右眼永久失明。关于自身目疾,陈寅恪曾坦言:“我之目疾非药石所可医治者矣,因龆龄嗜书,无书不观,夜以继日,旧日既无电灯又无洋烛,只用细小油灯藏于被褥之中,而且四周放下蚊帐,以免灯光外露……” 自幼寒窗苦读耗损目力,乱世流离延误医治,双重摧折之下,1944 年岁末,历经手术失败,时年五十四岁的陈寅恪双目彻底失明,从此坠入不见天光的漫长暗夜。</h1> 陈寅恪先生手稿 <h1>  失去光明,于常人已是灭顶之灾,于需要博览典籍、考证史料、伏案著述的文史学者而言,更是近乎断送学术生涯的致命重创。可陈寅恪却坚定地对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说:“我是教书匠,不教书怎么能叫教书匠呢?”1946 年秋,他双目失明后重返清华园,执意坚守讲台、传道授业,以超乎常人的坚韧毅力,书写了近代学术史上的生命奇迹。目不能视、笔难亲书,更无法板书授课,他便将讲堂移至家中,嘱托助手代为书写板书、诵读典籍。备课无需完备讲稿,全凭数十年积淀的学识底蕴,耳听史料、心自考辨,梳理文脉、阐发义理;登台讲学之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考据论证逻辑缜密,学术见解深刻独到,全然不见盲人的困顿与局促。<br>  曾亲聆先生授课的学子,晚年回望这段岁月,无不满怀崇敬、心生动容。据门生回忆,陈寅恪失明之前,讲课常闭目凝神;彻底失明之后,反而始终双目舒展、目光澄澈坚毅。纵论中古史演进、隋唐制度变革、古典诗词笺释,字字珠玑、条理井然,对典籍史料的熟稔程度、对治学问道的钻研深度,令一众后生由衷叹服。褪去视力的依托,他以超凡记忆力、深厚学识涵养为灯,将庞杂繁复的历史脉络、晦涩深奥的文献典籍、精妙独到的治学观点娓娓道来,每一堂课,皆是意蕴深厚的学术盛宴。学子端坐静听,习得经史学问的同时,更深深体悟到先生身陷绝境却风骨不改的治学担当。无需过多文字铺陈,先生端坐静思、从容论学的身影,便为后辈诠释了何为初心不改、何为终身坚守。<br>  黑暗笼罩岁月,磨难叠加一身,陈寅恪并未停下笔耕与求索。早在失明之前,于战火流离、困顿奔波之中,他便潜心深耕中古史研究,先后完成《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等传世经典,以严谨考据梳理千年文脉,以深邃洞见剖析王朝兴衰,筑牢现代唐史研究的学术根基。晚年之时,他又不幸遭遇右腿骨折,常年卧床静养,衣食起居皆需旁人照料,困于方寸斗室,依旧心系学问、笔耕不辍。后半生双目失明,无法阅览典籍、亲笔撰文,便以口述立论,由助手黄萱悉心笔录、整理校对,历时整整十年,呕心沥血撰成八十余万言的《柳如是别传》。这部于暗夜中孕育的鸿篇巨制,凝聚着先生晚年全部心血,考据精微、思想沉郁,兼具史学厚度与文学温度,成为跨越时代的不朽经典。与此同时,他持续整理毕生文稿,汇编《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系统梳理数十年治学心得。一生秉持“国可亡,而史不能灭” 的信念,以文脉守护者自任。即便晚年历经风雨冲击、世事磋磨,书稿屡遭损毁,身心饱受摧折,他依旧恪守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的毕生信条,不趋时势、不违本心,宁受磨难,绝不妥协,直至生命落幕,始终守住学者的良知与底线。</h1> 左二为陈寅恪。中间老人乃其祖父。1890年7月4日,陈寅恪出生于湖南长沙,祖父陈宝箴,官拜湖南巡抚,被曾国藩称之为“海内奇士”。父亲陈三立,晚清著名诗人,与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一起,号称“清末四公子”,文学成就曾被誉为鲁迅前近代中国第一人。陈寅恪9岁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祖父眼界高远、志在变革,携陈父一同响应戊戌变法。变法失败后,两人被朝廷革职,永不叙用。父亲陈三立从此远离政治,寄情于诗词:“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复旦大学的葛兆光先生曾说:“陈家三代是文化人在近代中国命运的缩影,文化世家的传统,在这一家三代人身上特别浓厚;他们也是文化人在近代中国抵抗命运的典型,表现出一种文化贵族式的传统精神,一种拥有自己的真理,不与流俗和光同尘,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精神。”自祖父响应变革,到父亲不忍受辱、绝食而亡,再到陈寅恪守志不屈,中国文人气节、风骨,在他们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h1>  陈寅恪先生的一生,扎根乱世,半生漂泊,两度痛失心血文稿,中年失明,晚年病榻缠身,命运加注于他的苦难,足以磨灭常人的意志与希望。但他以柔弱之躯扛住时代风雨,以一生坚守诠释绝境中的生命韧性,践行终身治学的赤诚理想。负笈游学十六载,遍历欧美诸国,通晓十数种语言,不求世俗文凭,唯求真知奥义;历经山河破碎、战火纷飞,于流离困顿中守护文脉薪火;身处无边黑暗,却心怀天下文脉,以不屈之志、纯粹初心,在文史研究领域矗立起不朽的精神丰碑。<br>  品读陈寅恪先生的坎坷一生与治学风骨,内心备受震撼与洗礼。方知真正的学界大家,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幸运宠儿,而是于风雨浮沉、逆境困厄之中,依然守住本心、扛起使命、百折不挠的勇者。他的人生,是一段山河动荡里的学术传奇,更是一份穿越岁月、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予世人直面困顿、从容前行的底气。人生征途漫漫,难免遭遇坎坷挫折,会有事业瓶颈、生活困顿、理想迷茫,但相较陈寅恪先生所历经的家国劫难、学术重创、身心磨难,我们眼前的万般困顿,不过是岁月长河里短暂的磨砺。</h1> <i><font color="#167efb">资料链接:</font></i><br><br><b>四不讲</b><br><br>陈寅恪治学面广,宗教、历史、语言、民族学、校勘学等均有独到的研究和著述。他曾言:“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因此,陈寅恪的课上学生云集,甚至许多名教授如朱自清、冯友兰、吴宓、北大的德国汉学家钢和泰等都来听他的课。<br><br><b>考试怪题</b><br><br>1932年,清华大学举行新生入学考试,国文系主任刘文典约请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的著名史学家陈寅恪为国文考试代拟试题。当时陈寅恪已定次日赴北戴河休养,就匆匆草就普通国文试题——作文《梦游清华园记》。另一题为“对对子”,上联为“孙行者”。<br><br>这次考试,结果一半以上考生交了白卷。对出“胡适之”而获满分的考生,仅周祖谟(著名语言学家、北京大学教授)一人。答“祖冲之”者,也视为符合要求,因“祖”“孙”尚可成对。还有一考生对以“王引之”,对得也不错。考卷中凡答“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等都不及格。<br><br>当时正是白话文运动蓬勃发展之时,因此有人在报上批评清华大学食古不化,不应出怪题“对对子”考学生。陈寅恪对于用“对对子”形式为考题,提出四条理由:一、测试考生能否区分虚字和实字及其应用;二、测试考生能否区分平仄声;三、测试考生读书之多少及语藏之贫富;四、考察考生思想条理。陈寅恪的解释文章一经发表,这场“风波”即告平息,可见陈公名望颇能服众。<br><br><b>夫妻情深</b><br><br>陈寅恪摔断股骨之后,长年卧床,唐筼竭尽全力护理丈夫。在频繁的政治运动中,陈寅恪所有的“声明”、“抗议书”,乃至“交代材料”全出自唐筼的手笔,陈寅恪内心的痛苦、忧愤,应该说唐筼感受得最深切,也最剜心透骨,尽管如此,她却总是努力用女性的全部柔情为丈夫带去心灵的慰藉。1955年,在两人的结婚纪念日,陈寅恪题诗曰:“同梦葱葱廿八秋,也同欢乐也同愁。”唐筼步原韵和道:“甘苦年年庆此秋,也无惆怅更无愁。”同年为陈寅恪祝寿,唐筼赋诗道:“今辰同醉此深杯,香羡离支佐旧醅。郊外肴蔬无异味,斋中脂墨助高才。考评陈范文新就,笺释钱杨体别裁。回首燕都初见日,恰排小酌待君来。”尾联满怀深情地回首27年前二人在京华初识的情形,也表明自己虽然历尽磨难,依然无悔当初的选择。陈寅恪经常对女儿说:“我们家里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是不能不尊重你们的母亲。”“妈妈是主心骨,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没有她就没有我们,所以我们大家要好好保护妈妈。”<br><br><b>繁体竖排</b><br><br>陈寅恪对文字改革的鲜明态度,向为学界所知,他曾明示自己的著作一定要繁体竖排,否则宁可不出。从1956年1月1日起,中国报刊实行了横排横写。1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汉字简化方案》。1956年,陈寅恪有诗《丙申春日,偶读杜诗“唯见林花落”之句,戏成一律》。陈寅恪历来持有中国文化本位主义的观念,此诗恰是借咏花之事,发出他对触动中国文化根基的文字改革的反感。<br><br>此后,关于陈寅恪所著文集出版物无不遵其遗愿,繁体竖排。如吴学昭所著的《吴宓与陈寅恪》一书,本书是通行的横排简体字,然而至陈寅恪的诗句或文章全部是用繁体字印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