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登高极目,尘世纷纭尽褪;纵意驰骋,天地苍茫入怀。 远眺层峦如涛,心已循着杜甫“会当凌绝顶”的召唤,朝着千秋浩荡的云烟,朝着岱岳之巅扶摇而去。 </p><p class="ql-block"> 烟花三月下齐鲁,接续去年陇原至天津的骑行,今岁自津门再度启航。以单车为舟,以长风为楫,向南驶入华北平原坦荡的腹地。时值春末夏初,麦田油绿,在风中推搡涌动着,直至天际,似星辰洒落绿波。城镇与村落如潮汐般在轮下交替涌现,又向身后流去。四野空旷,天幕低垂,唯有码表跳动的数字与体内累积的疲惫,在沉默地丈量大地的尺度。途经济南黄河大桥,这座钢结构大桥,气势恢宏,似钢铁巨兽般横卧黄河之上。 </p><p class="ql-block"> 历时三天,三百九十多公里长风吹彻,有平原骑行的舒适,也有高强度爬山的艰难,出济南后,没有选择相对平坦的104国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具挑战的路线,穿越泰山山脉西北麓的丘陵和山区,迎接我的是长达六十余公里的爬山、似乎没有尽头的上坡路。(当天骑行145公里,是从临邑出发,出济南后就开始爬山)。穿越摩天岭,骑行与徒步交替,单车沉重,呼吸粗重,唯有与地心引力无声的角力。当我在暮色降临前,于岱庙前轻轻捏住刹车时,六十余公里的山岭已被甩在身后。可以说:在登泰山的前一天,我已用骑行的方式,翻越了泰山。此刻,太阳西斜,天边燃起一片橘红色的火焰。城墙墙静沐余晖,古柏垂下苍茫光影。远处炽烈的橘红,一层层淡出视野,最终融进墨蓝的夜色里。此时,街灯已悄然点亮。我卸下一身风尘,寄放于山脚灯火。入夜枕山而眠,静待破晓,与岱岳同行。 </p><p class="ql-block"> 清晨,我便早早地从睡梦中醒来。窗外是一片暗蓝深邃的天色,仿佛被时间凝固。伴着轻柔的微风,走向岱庙,开始了与泰山之约。 </p><p class="ql-block"> 岱庙——这座与北京故宫、承德避暑山庄、曲阜三孔并肩的古老庙宇,正是登山的真正起点。晨曦微茫中,见红墙托举黄瓦,飞檐挑破青空,一道重门隔开尘世与圣山。古柏森森而立,枝干虬曲如铁,每道纹理里都藏着千年风霜。 离开岱庙,向北步行二十分钟,赭红色的红门赫然眼前。晨光为它镶上金边,肃穆如一道圣俗之界。望着购买登山杖的人们,犹豫片刻后,花甲之躯里,竟奔涌出少年般的热血——我自踏云十八盘,何须筇竹玉皇顶。泰山脚下,此心犹少,真乃老夫聊发少年狂。 </p><p class="ql-block"> 当路旁“登高必自”“渐入佳境”两方碑刻闯入视野时,我骤然停驻——仿佛有人在这千年山道上,为我这始于黄土高坡的一路跋涉,落下了一句判词:“行远自迩”。此时此刻,我终于踏上了泰山御道——七千余级石阶的起点。青灰石阶向上延伸,初时山路尚称平缓,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古柏苍劲,枝叶间漏下微微发亮的晨光。晨曦下,“中流砥柱”的碑刻彰显坚毅,“䖝二”的碑刻暗藏玄机雅趣——这風月无边的千古文脉,仿佛随晨光一同倾泻而下,推我向上。此时,一种莫名的超然之感漫上心头。越往上行,石阶愈见陡峭,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行至中天门,太阳已经升高。回望来路,泰安城尽收眼底,屋宇俨然,街巷如棋盘纵横。 </p><p class="ql-block"> 不与人争先,我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经石峪处的《金刚经》石刻最是壮观。整面石壁刻满了经文,字大如斗,在阳光下闪着青黑的光泽。那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恍若天书。</p><p class="ql-block"> 泰山之险峻,尽在十八盘。最后的十八盘果然名不虚传。两山崖壁如削,将陡峭的盘路镶嵌其中,恰似天门云梯。石阶陡立几近垂直。汗水浸透了衣衫,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 。抬头望,登山者散落天梯,手脚并用。其姿如云涛翻涌,其势若仙人对弈。向下看,一张张的脸庞上,写满了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来都来了”的坚持。恍惚间,自己也如古人一般,历经十八次驻足喘息,终于叩开了十八盘之上的南天门。 立身于泰山天街,但见群山尽伏脚下,云气在峰峦间奔涌。天地开阔,气象万千。从尘世步入这云端街市,站在这俯瞰众生的高处,抬眼望去,继续向前的每一步,都更接近天界。经最后的攀爬,终抵泰山之巅——玉皇顶。我用汗水的浸润兑换了泰山顶峰的清风。 </p><p class="ql-block"> 泰山极顶,那块标志着“1545米”的极顶石静静矗立,似凡间与天庭的界碑。 踏足玉皇顶之上,方解“秀极冲青天”的孤高与仙意,“一览众山小”的磅礴与豪迈。眼前浮云撩过,脚下群山匍匐。极目四望,七千级台阶踏于足下,一股征服者的豪情在胸中激荡。</p><p class="ql-block"> 立于这天穹与山巅之间,身浮云海之上,气沉丹田,本想倾力“天门一长啸,引万里清风来”!将万丈豪情尽付于这苍穹之间。然,一念忽至,仿佛云端响起——“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那提至喉头的丹田之气,竟被这无形的敬畏轻轻按捺,缓缓咽回。唯有屏息凝神,与天地共享一份不敢惊动的寂静。 于这苍穹之下、众山之上,绝顶之处,虽腹中无句,但天地有诗。万般感慨于胸中激荡奔涌,化作“巉岩独步不杖藜,我自踏云玉皇顶!”的豪迈。站在此处,天地开阔,云雾在脚下流转,日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犹如天梯垂落,连接着尘世与苍穹。立于泰山绝顶,攀爬时的万千疲惫,恍然间已被山风卷起,掷入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俯瞰来时路,南天门已成脚下风景。此刻,登山之艰辛已化为胸中豪情。古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油然而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乾隆写下‘五岳独尊’时的豪放与自信,似乎也体会到了北齐僧人刻下‘若登天然’时的虔诚与专注,执着与豁达。古代先贤把文字刻在了石头上,我把足印留在了泰山御道的石阶上。 从晨光初染的岱庙出发,至午后返回红门,此处的攀登,是坚持与释然在石阶上的长久交缠,终完成一场对自己最庄重的加冕。不曾借力一杖,只为以最完整的攀登,去触碰那“一览众山小”的孤高。晨光满怀期待,烈日见证坚持。自朝气蓬勃的清晨攀爬,历经午间最艰辛的下山,终于在午后两点时分,携一身云气从容归还。六个半小时凝成一刻,二十公里缩为尺素,上下一万五千级台阶,是徒手写给泰山的漫长尺牍。从登山前的仰望,到登顶后的俯瞰,再到步下山峦的重新仰望——泰山始终巍峨,不改其屹立。而我只是这泰山脚下的匆匆过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我几乎是跑下去的。石阶在脚下飞快后退,山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松柏的清苦气息。 </p><p class="ql-block"> 行至十八盘过半,前方石阶上出现一个身影。他双手死死扣着右侧护墙,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两条胳膊上,两条腿在下面抖得厉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每往下一级,他都要先侧过身子,用外侧那条腿试探着去找落点,找准了,才敢把重心一点一点挪过去,再拖着另一条腿跟下来。那节奏极慢,慢得让我放轻了脚步,没好意思从他身旁直接越过去。 </p><p class="ql-block"> 我停在他身旁。他抬起头,挤出一个苦笑:“大哥,你这体力也太好了吧,我都快废了”。他挠了挠头,“自己才三十七岁,不好意思打救援电话。”我被这话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昨晚登的泰山?”“可不咋的。昨天半夜从红门往上爬,想着赶日出。到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风一吹,腿就软了。下山这才知道,比上山难多了。” </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下跑去时,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触——我这六十有四之躯,竟比壮年之人更显从容。想来,泰山丈量的不仅是体力,更照见了人与岁月相处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1545米,是双腿叩问七千级石阶的深沉节律,更是血脉中苏醒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千古豪情。我将酸痛的双腿与充盈的心,一同带下了山。携一片泰山之云,归于人海。</span></p><p class="ql-block"> 那辆曾载我穿越平原与泰山的单车,仍静候于山脚下。明天,它将再度成为我的舟楫,朝着山海的方向。丙午年三月二十记于泰山脚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