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忠：雕塑之梦的生命礼赞

小城书训

徐立忠：雕塑之梦的生命礼赞

徐立忠先生是当代国内外富有影响的雕塑艺术家。他1941年出生于青岛，或许是受到书香家庭的影响，从小就酷爱美术，其绘画与雕塑的天赋在少年时代已崭露头角。加之自幼在海边长大，徐立忠艺术品格中就多了些青岛人豪放粗犷仗义的品性，这为他日后从事雕塑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正当踌躇滿志的徐立忠，要用一腔青春热血参与工作之际，一连串打击接踵而来：父亲被错划右派、他先后考取中央美院，中央工艺美院，但因家庭问题牵连政审不合格而榜上无名、他本人又因1962年在台西文化馆参与台西画室风景画展的“62事件”，被确定为“资产阶级艺术形式和思想倾象”而受批判，文革中他刚刚从创作3.2米高领袖塑像工地回厂，立马又以“62事件”和破坏“敬雕工程”的双重罪名，被关进牛棚隔离审查一年零八个月。至1978年全家得到平反之际，劳累的母亲又积劳成疾年仅62岁便溘然离世。其间他干过搬运工，翻砂工、代课教师、厂工会干事等。在这段日子里，他读书画画做雕塑，还研究制作了十多把大提琴小提琴。尽管徐立忠曾经有过伤痕和苦难的经历，但他满怀对艺术的追求和苦恋，选择了雕塑与绘画。他在一篇日记中写道：我要用泥土和画笔，追逐着自己的梦，就象那可笑的唐•吉柯德。在日后的岁月中，这位令人敬佩的“唐•吉柯德”，用一尊尊雕塑艺术作品，实现着人生之梦的追求。

　　矗立在青岛海洋学院一多楼前的《闻一多先生纪念碑》雕塑，是1984年徐立忠倾注心血，为这座城市竖起的第一座具有纪念民族英雄、文化名人为主旋律的城市雕塑，这也是国内外首座纪念闻一多的雕像。1946年闻一多先生牺牲后，藏克家、郭沫若等先后撰文，希望能有闻一多塑像问世。如今塑像不但得到了闻一多家人的认可好评，也得到了雕塑界的高度评价，设计方案荣获全国首届城市雕塑设计方案纪念奖、雕塑获全国城市雕塑优秀作品奖、山东省首届城市雕塑展一等奖等奖项，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青岛日报等及海外新闻媒体先后刋登了图片及专访报道，在海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和共呜。

其实早在中学时代，当他读到课本闻一多的《最后一次演说》及吴晗、郭沫若等文章时，就为闻一多的才华与气节所震撼，少年时代就立志将来为闻一多雕像。在此后二十多年的人生沧桑中，又捜集到不少的资料，为塑造闻一多形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1983年已进入不惑之年的徐立忠，终于等来了好时机，在接到设计委托后徐立忠立即投入了工作。他在工地上摔泥巴和石膏翻模子，夏天挥汗如雨，每天加班加点，一年的工作周期，终于园滿完成了任务，实现了二十多年的夙愿。如今当我们站在闻一多雕像前，瞻仰这位文化先哲，依然能够感受到作者澎湃的创作激情，雕塑中所蕰含的深刻人文内涵，赋予了塑像庄严的神圣与文化的永恒。闻一多雕塑的创作成功，也让雕塑界及青岛民众，记住了徐立忠的名字，认识了这位青岛的雕塑家。

　　青岛栈桥入口公园的雕塑《海风》，是徐立忠奉献给岛城的首座环境艺术雕塑，这也是青岛第一座由青岛食品厂企业捐助的城市雕塑。这座有着经典东方艺术之美的女神雕塑，秀美淸纯的面孔、隨风飘动的长发衣裙、丰腴饱满性感的女性身材线条、姑娘安详自信的双眼凝视着手中的那颗明珠，正是青岛这颗东方明珠的真实写照！ 1980年代的靑岛，改革开放与思想解放的“海风”从海上徐徐吹来，雕塑《海风》，不但冲破了思想僵化的禁区，也深刻反映了人们对于久违的美，对浪漫，安宁，和平的渴望与追求，至今仍然闪动着楚楚动人的艺术丰釆。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此后的岁月中，徐立忠如鱼得水进入了创作高峰期。其实早在1967年，徐立忠在青岛参与创作大型雕塑《伟大领袖毛泽东》时，就展示了不同凡响的雕塑才华。当时的敬雕工程办公室确定，由徐立忠，李柯民，仇志海，任永淼4人创作的石膏稿，放在人民会堂请大会代表投票，徐立忠的创作入选。根据设计要求，在浮山釆石场釆到了一快比北京人民英雄纪念碑大11倍，重1500吨的空前绝后的花岗岩石料。但怎样将这块巨无霸运到市革委（现青岛市人大政协办公楼）前广场？工程部及专家意见是修一条铁轨运过来，但沿途要拆除大量民房及不少市政设施，不但工期长而且成本大。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徐立忠大但提出的海运建议，立马破解了运输的难题：从浮山釆石场，市革委广场前分别修路到海边，再将巨无霸石料装上驳船运至现场。该方案获全票通过，岸上道路很快修好。就在此时中央通知全国停止敬雕工程，青岛的这项浩大的工程也即刻结束。在该项工程中，徐立忠不但显示了雕塑才华，也展现了从釆石、运输、加工直到承重计算等多方面的才智，令全体人员对这位青岛小伙刮目相看。时至今日，当年制作的花岗岩材质伟大领袖雕塑的中稿，至今矗立在浮山绿化公园，并由文物部门设置了文物保护标志，成为一个时代的历史见证。

1985年徐立忠在创作《海风》的同时，以饱满的创作激情和忘我的投入，相继完成了《崂山五四抢险救人英雄群体纪念碑石建烈士青铜浮雕胸像》雕塑、参与创作并担任青岛烈士纪念馆《大型烈士群雕》艺术总监、大型浮雕《开天劈地》《志在四方》等以及表现民族历史文化和青岛城市文脉等为主调的城市雕塑创作。

青岛的城市雕塑，在全国有着广泛的影响和较高的地位。1994年青岛市决定在百花苑为20位青岛文化名人兴建“文化名人雕塑园”，时任青岛巿委书记的俞正声对此十分重视，组成了由李乃胜副市长牵头主抓的工作班子，决定邀请全国全市20位著名雕塑家创作完成，这项工程当年被列入全国城市雕塑重点工程。

当时已是青岛画院专职雕塑家的徐立忠，受邀创作青岛海洋学家朱树屏的雕塑创作。徐立忠查阅了大量的资料，釆访了朱树屏的夫人和儿子等亲属，在釆访中他为科学家迭宕起伏的命运几次落下了热泪，深为这位海归派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海洋生态学奠基人之一的事迹所打动。创作大型雕塑，那是要经过做铁木框架，用泥巴造型、翻石膏模子及选材镌刻等工序及多工种合作才能最终完工。在《朱树屏塑像》创作工地上，徐立忠及助手们挥汗如雨投入了创作。在制做塑像骨架中，徐立忠不慎被电锯割断半截右手小拇指，这位拼命三郎到401医院做了手术，稍做休息后又投入工作。为抢工期，他用塑料袋包扎伤指，双手沾滿泥巴也在所不顾，且每天工作到很晚才收工。泥稿完工后，徐立忠请家人来审看征求意见。朱树屏夫人王致平女士在儿子朱明挽扶下来到工作室。当徐立忠徐徐掀开了盖在泥稿上的盖布时，王致平女士端详良久突然泪水夺眶而出，他拉着作者的伤手动情的说太像了太像了谢谢你呀辛苦了！在场的全体人员无不感慨万分！唏嘘不已的徐立忠已忘却了断指之疼，金杯银杯不如口碑，家人的认可，是对雕塑家最大的肯定。朱树屏这尊雕塑如期完工大获好评，为青岛文化名人雕塑园增添了光彩！

　　当历史的脚步迈入21世纪之际，2000年徐立忠历时16个春秋长跑创作完成的《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纪念像》，在青岛老舍公园落成，这是一个令人难忘而又感慨万千的时刻。早在1984年在闻一多雕塑落成之际，根据时来青岛老舍夫人胡絜青等提议，徐立忠就开始了创作老舍雕像的准备。期间他研读了大量老舍介绍，专程赴京釆访家人，并将创作的老舍铸铜浮雕，先后赠送全国老舍文化研究会及老舍家人。至1999年正式接受创作任务时，脑海中闪现出老舍先生沉重的忧患和凝重悲壮的神情：1930年代老舍曾在青岛度过了人生愉快的好时光，这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先后在青岛创作完成了《骆驼祥子》《月芽儿》《我这一辈子》《断魂枪》《蛤藻集》等不朽名著。然而这位中国文坛大师，在文革中不堪忍受“四人邦”迫害，将生命交付于一泓平静的湖水。老舍这个悲壮而凄惨的选择，至今还深深地、重重地、久久地撼着人们的心！满怀虔诚崇敬之心完成的老舍这尊雕塑，与青岛的老舍故居交相辉映，为21世纪开局之年的青岛，增添了文化的光彩。

徐立忠不但为青岛留下了《闻一多》《老舍》《童第周》《朱树屏》《冯沅君、陆侃如夫妇》《郝保真》及《乐圣贝多芬》等几十尊中外文化名人塑像，他还先后为西藏、内蒙等地创作了《人民好总理周恩来》《高原明珠》《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等形神兼备、深获好评的城市雕塑作品。在青岛开展的对外交往中，徐立忠创作的《孔子》塑像，被分别安放在美国硅谷、韩国仁川等国度；《友谊之帆》雕塑，耸立在日本下关公园。他所创作的这些传世雕塑艺术作品，背后都有着一波三折、感人至深、令人落泪的背景故事，幸由作者为每尊雕塑的创作过程做了较为详尽的记述，后结集出版。这些出自徐立忠之手的城市雕塑精品，必将成为历史绝唱载入史册。

　　徐立忠在雕塑领域中的成功，除了酷爱及天赋之外，还来自于他对每一尊雕塑极其完美的苛求。从打腹稿到设计稿泥稿翻模，直至对材料、质地、肌理、形状、色彩、铸造等，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甚至近乎固执苛刻：他曾先后8次到掖县石坑，为闻一多塑像挑选最理想的石料；由于放大施工人员在制作朱树屏雕塑时，因放大施工太差出现质量问题，徐立忠拒不签收，坚持另选了石料重新施工；1994年徐立忠在雕塑孔子塑像时，有的领导䢖议在衣服上增加衣纹，但徐立忠坚持自己的观点，用近乎固执的理由，说服不同意见，他要用对历史高度负责的精神，让所创作的雕塑作品不留遗憾成为传世文化遗产！

真正意义的城市雕塑在我国起步较晚，徐立忠为青岛的城市雕塑事业发展做出了积极的努力。他严谨执着，直率坦诚的坚持己见，在创作每一尊纪念性人物雕塑时，十分重视选址、环境、色彩及空间尺度等要素的考量评估，如《闻一多》《朱树屏》《老舍》等塑像，这些雕塑都与周边环境有机融合交相辉映，成为一方环境的点睛之笔统率全局。

他勤奋学习博览群书，对每一位雕塑人物都深入釆访挖掘资料深刻领悟，如对闻一多、老舍等雕塑，创作准备时间竟长达一二十年；为创作好孔子塑像，他反复研读《论语》《诗经》。为提高雕塑水平，利用一切机会学习中外古典现代雕塑艺术精华，撰写了大量论文隨笔，从中汲取创作营养。1980年代初期，笔者就曾多次聆听过先生艺术讲座，他学识渊博涉猎面广，是青岛工人文化宫每周一讲的专家之一，他的绘画作品也十分精彩，曾获过全国美展大奖。经过长期生活积累及潜心刻苦学习钻研，徐立忠在雕塑艺术创作的领域中表现出了雕塑家深厚的艺术修养和良好的艺术审美格调。特别是他对于民族历史文化和对城市文脉的深深思考，形成了他在纪念性人物雕塑中所形成的深沉厚重、充满民族文化自信的艺术风格。

2012年金秋时节，上下两卷本、近百万字的《徐立忠文集》出版了。当我细细品读着这厚厚的两卷文集时，真是百感交集！我曾想写一篇介绍徐立忠的文章，文集读完才后悔起来，为其撰文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举动，你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企及文集的丰釆！它不但真实纪录了年过七旬的雕塑家徐立忠，在雕塑、美术创作心路历程的概括，字的行间中所流露出的对事业、对雕塑、对爱情、对亲朋好友的那份真挚友情，真是入木三分令人感动！文集宛如一座青岛艺术博物馆，在每个展台前，依次展示了宋新涛、姜宝星、郭士奇、张白波、刘文泉，徐修伍、吴纯强、任锡海、晏文正等40余位岛城艺术精英感人肺腑的命运波折及他们作品中闪动的人文之光及他们深深的忧患和对未来的期盼。特别珍贵的是，文集所记录的那些令人难忘的活动轶事和图片，具有十分重要的史料价值。文集压卷之作，是在石芃先生画展开幕式上的书面讲话。徐立忠文笔极好，文章洗炼朴实无华，在这篇压轴之作中，他调遣的300多位汉字，个个精兵强将抒展胸怀感人至深。

当文集出版时，古稀之年的徐立忠患上了肾病，至今每周需透析三次，但他以良好的心态坦然面对，仍然认真参加岛城各类美展画展雕塑展，并以高度责任心撰写评论文章。平时在与画家石芃、摄影家任锡海等鸿儒交流时，谈笑风声精神瞿烁侃侃而谈，谈人生，谈哲学，谈音乐，谈大小提琴的制作与演奏，谈魏晋南北期敦煌壁画石窟雕塑与古希腊米罗、米开朗基罗、欧洲文艺复兴、城市文化保护⋯⋯然而一谈到城市雕塑，眼中就闪烁着分外明亮的光，对城市雕塑的规划设想，对没完成的雕塑那份牵挂，那份坦诚令人动容。

当我用键盘敲打着上述文字时，眼中就突然噙滿了热泪！回望人生之路，我尊敬的徐立忠老师，你用智慧与勤奋，追逐着最高境界的理想，继续书写着艺术创作的篇章，你为所创作的每一尊雕塑，赋予了生命的意义活力，用青铜与白石的辉煌交响，完成了雕塑之梦的生命礼赞！

（原载《青岛文学》）

二0一六年一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