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之锋》 长篇小说连载（八十一）

刘峰源

　　作 者: 刘 鹏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

天津市滨海新区作家协会顾问

编辑校对: 刘 辉

策划配图: 峰 源

谨将此书献给那些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而与敌人艰苦奋战，流血牺牲的先辈们！

剑之锋

第 一 部 苦 难 斗 争

第三十七章 自 由

（二）

月霞身在训育室听课，心却一直放在江英华母子的身上。

课间休息时，她和教官说同监舍的江英华母子都病了，想请会儿假给她们打一些热水，让她们喝下暖暖身子。教官一时慈悲，准了假。

一位狱警押着月霞往监舍走。远处有一位狱警迎着她们走过来，告诉看押月霞的狱警说院长要找月霞，让月霞马上跟着他去院长办公室。月霞请求来喊她的狱警，让她打完热水给江英华母子送去，再跟他去院长室。来喊她的狱警死活不肯答应。没办法，月霞就带着怒气跟他走了。

一进反省院长的办公室，只见院长满脸威严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瞪着两眼看着月霞，口中冷冷地问：“你叫杜晓霞？”

“是。”月霞回答。

“什么地方人？”院长又问。

“陕西西安。”

“来到反省院多长时间了？”

月霞自从被押到反省院那天到现在，不管是她在被院方用刑和惩罚期间，院长还从来没有找她单独询问过什么，所以她对院长今天的表现感到奇怪。就以疑惑的目光看着院长回答：“两年零七个多月了。”

“你自己感觉反省的怎样了？”

“我感觉我反省得不错。遵守院规，听从训诫，认真劳动，诚恳反思。”月霞回答得很郑重。

“嘿嘿，表现得不错。这是你对你自己的评价，我们可不这样评价你。”听完月霞的话，院长冷笑了一下。

猜不透院长今天为什么要找自己问话，也弄不清楚院长现在对待自己的不阴不阳的态度中包含着什么，月霞在心底开始对院长设下防线，她只看着院长，不再说话了。

院长对闭口不言的月霞凝视了一会儿，突然举起一张纸对她说，你过来把这张表拿过去，在这里填好后再交给我。

　　月霞拿过表一看，上面写的是“国民党江苏反省院反省人员保释出院登记表”她的心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喜事给激得沸腾起来。这是她朝思夜想的企盼，这是她废寝忘食的希望，也是她入狱以来的一直梦想，现在马上就要实现了，她怎么不兴奋，不激动？但当她看到反省院长那双阴险狡诈的眼神时，就立刻把脸上刚要洋溢出来的欢乐神情给收住了。因为自己是反省院丙班的人员，入院时对院方说的是自己没有文化，不识字，表现得连登记表中的栏目名词都看不懂，这一下如果看明白了登记表的内容，表现出自己的喜悦，岂不证明了以前自己一直在对院方说谎？如果他们觉察到自己在说谎，那势必要对自己进行重新审查，对自己的身份进行重新的确定，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就摊上大麻烦了。再有，自从自己被押入反省院，从来就没有和院长接触过，谁知道他今天对自己来这一手就不是试探呢？

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让院方对自己有什么觉察。月霞把登记表拿在手中，反反复复地看了两遍，最后在姓名一栏内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填上了杜晓霞三个字，又在性别一栏内写了一个女字，就把登记表交给了反省院长。

反省院长接过登记表一看，整张表格只写有四个字，就问月霞其它栏目为什么不填写。月霞回答说这一张表我就认识姓名和性别四个字，所以就填写了，其它的一律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所以也没办法填写。

反省院长听月霞解释完，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接着冲门外喊了一声，叫保释杜晓霞的人进来。

前来保释月霞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月霞的姐夫。女的是月霞怎么也想不到的、她朝思暮想、又挂念又惦记的、自己在西安为党工作时的领导、自己的入党介绍人、自己初入学时的老师又是教自己练功的师父白云。

　　当他们二人走入反省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月霞先是惊愕了一下，接着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冲着白云喊了一声姐，便抱住她的身体哭了起来。

“哎，哎，杜晓霞，你现在先别哭，等出去以后有的是哭的时间。你先让你家人把登记表填写好，交上保释金，我签完字，你们就去办手续。我这忙着呢，可没有时间看你们的表演！”反省院长说完，又拿出一张保释人登记表，还有刚才月霞只写完姓名、性别四个字的登记表，一并甩给了月霞的姐夫。月霞的姐夫很快将两张登记表填写完毕，交给反省院长。反省院长又拿出一张白纸，指着办公桌桌角上放着的一摞印好字的纸张，又对月霞的姐夫说，那有印好的文字内容，照着在白纸上抄写一遍，签上你们两个具保人的名字，再摁上手印，一并交给我。

月霞的姐夫拿过印好文字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XXX人虽然没有到刑满释放期，但根据本人在反省院反省期间的表现和国民政府《反省院条例》的规定，同意保释其出院。但反省人员出院后，获刑未满，未解除刑期之前，只准在保释人所在的居住地居住反思，并且每半年要向当地国民党党部写思想和行为报告一次，且不得再有任何违反国民政府法律的言论和行为，否则，一旦查实，再次收监并予以重判。同时，追究具保人的连带责任。

月霞的姐夫看后又递给了白云，白云认真仔细地看了看，告诉月霞的姐夫，赶快抄写。

月霞的姐夫快速地把那张纸上印好的文字内容抄写了一遍，签上他和白云的名字，两个人又都按上了手印，交给了反省院长。

“保释金呢？”反省院长问。

“哦，哦，在这里。”月霞的姐夫答应着拿出了一张银行汇票，还有一封信。

　　信是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写给反省院长的一封公函，意思是对杜晓霞的保释金减半核收。反省院长看过后急皮怪脸地对月霞的姐夫说：“行啊，你们的水够深的了！既然有这么大的门路，早干什么去了？当初就不进来有多好？如今在我这里又吃又喝的，折腾了两年多，现在说保释就走，还要减一半儿收取保释费，要都像你们这样，那我这反省院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院长，您别急，别急，我还有话要说。”月霞的姐夫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汇票，递给反省院长，对他说：“这是我们家人对您本人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反省院长一看，是一张一百块大洋的银票，阴沉的脸色马上就变得晴空万里了。他笑着说：“你们还算会做事。”说完，立即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保释证书，填上杜晓霞的名字，又拿笔快速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好，盖上反省院的印章，递给了月霞。并对月霞说：“快到监舍里取自己的东西，马上离开吧。”

“我想去我们丙班和大家告个别，请院长允许。”月霞请求。

“你看看，你看看，他们都什么人啊？一群的政治犯，你还和他们混出感情来了，要我是你呀，可下能离开这里了，拿上东西就走，还看谁呀？不过你想看就看一下吧。”反省院长叨叨咕咕的说完，喊进来一个狱警，告诉他把月霞带回到丙班，和大家告个别，完事后再带她到住的监舍里去拿东西。

狱警带着月霞走了，反省院长让月霞的姐夫和白云到探望犯人的会见室去等，自己则把送给他的一百块银元的银票装入上衣口袋，美滋滋地离开了办公室。

月霞走到丙班训育室门口，先请狱警把李彬从室内喊了出来，她告诉李彬，自己已被家人保释出狱，现在就前来和她告别。说完一下子抱住她的身体，流着泪，将嘴附在她的耳边悄声说：“好战友，好姐姐，告别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有机会我们还在一起，共同为实现我们的理想与敌人战斗！”

　　“好，你虽然出狱了，但今后与国民党斗争的路可能会更长，更凶险，所以也千万要保重自己！”李彬叮嘱月霞。

姐妹俩做完单独告别，月霞又走入训育室，给全班的兄弟姐妹们鞠躬、致敬。感谢大家两年多来对她的关心、保护、理解和帮助，然后又急匆匆地返回自己所住的监舍。

月霞在回监舍的路上就想好了，要把自己在狱中使用的那点东西统统留给江英华母子。

想到江英华母子，月霞就又心酸又担心。心酸的是江英华带着几个月的孩子被关在监狱中，有病发烧反省院也不管不问，不给医不给治，任其遭受病痛的折磨。担心的是小狱生出满月时反省院就要把孩子送走，组织上领导大家与院方做绝食斗争，才把孩子又要了回来。那么今后的什么时期，他们这些没人性的家伙会不会还要对孩子下毒手呢？

月霞走进监舍，看到江英华母子俩脸色烧得通红，人似昏睡的样子，她不忍心惊动，就把自己的几件衣服，牙粉，肥皂，毛巾一类生活用品放在她们娘俩的床边，在心中祈求着苍天对她们娘俩的护佑，退出了监舍。

白云告诉月霞，组织上已经把她调回西安，所以她才能和她姐夫一起来接她。

开往西北的列车在驰骋。

车窗外的原野、山川、河流、树木都在冬季的苍凉中显得萧疏。

月霞坐在车窗边，眼睛看着窗外，内心并没有被冬天景色的凋零而带来悲凉失落。相反，她此刻心情非常愉悦，精神也相当振奋。两年多的反省院监狱生活，人整天被裹在高墙铁栏内，劳动时也在铁丝网的围挡中，就像一只鸟被抓进了笼子，行动没有自由，语言没有自由，吃的最遭，住的最差，还要时不时地受反省院管理人员和狱警们的奚落，毒打，审问，虐待。这种精神和生活的折磨，没有坚定的意志和忍耐的韧性是难以坚持的。

月霞坚持下来了。而且还是在坚定信仰、与敌人进行斗争的过程中，坚持到了组织上和家人保释她出狱的日子。

月霞高兴。她的心像一匹脱缰的马在原野上奔驰。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在空中飞翔。像一朵白云在蓝天上轻飘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