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搬来乡下,头一回在夜晚走到田埂上,便被那满天密密麻麻的亮光钉住了脚步。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敢确信——这就是星星,真的星星,虫鸣织成夜的网,网里漏出一片银亮亮的星。这里的星星,城里不是没有的,在城里星星像被谁用一块半旧的、灰蒙蒙的玻璃给罩住了,只吝啬地透出几点最顽强的、模模糊糊的光。而这里的星,是泼洒出来的,是打翻了满箩筐的碎钻,哗啦啦地倾倒在墨蓝天鹅绒的底子上,一直堆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还在不住地流淌、闪烁。星河,那条在书本里读了的银河、却从未亲见的乳白色光带,此刻就横亘在头顶,那么静,又那么汹涌地流着。一时间,我像个闯进了宝库的微醺的人。只有张着嘴惊叹的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p> <p class="ql-block">夏夜是看星最好的时节,风是这盛宴里必不可少的引子。它不再是城里那种裹挟着汽油与燥热的、横冲直撞的气流。这里的风是有形迹、有生命、有来处的。它从远处墨黑的、波浪似的山影那边起身,先掠过池塘,携来一股湿润的、带着泥与水草清气的前奏;接着,它便沉甸甸地滚过无边的稻海。那正是稻子灌浆的时节,风里便饱饱地浸透了稻花的香。那香气很奇特,初闻是清甜的,像新碾的米浆,细细再品,底下又泛着一丝植物根茎才有的、微涩的、属于大地的甘苦。风拂在脸上,手臂上,是凉沁沁、软乎乎的,像一匹顶好的丝绸滑过。它吹得近处的稻子“沙沙”地响,那声音一层叠着一层,由近及远,推向看不清的黑暗深处,竟成了这静夜里唯一的、广大的潮声。我就站在这潮声与香气中央,仰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用眼睛在看星,倒像是整个人,从发梢到脚底,都被这风、这香气、这无所不在的星光给浸透了,洗涤了。</p> <p class="ql-block">四下里是极静的。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田角的水洼里怯生生地探出来,叫一下,停好久,仿佛只是为了测一测这夜的深度,随即又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了。远处村落里,最后一点如豆的灯火也熄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满天星斗。我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认:那是勺子似的北斗,那是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那是灼灼如目的火星……许多儿时从外婆那里听来的名字,本以为早忘却了,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那时,在乡下晒谷场上,外婆指着寥汉的夜空,娓娓动听地向我讲着它们的故事。此刻,银河就在头顶,浩浩荡荡,无声奔流,我忽然懂得了外婆当年眼神里的那份闪亮。</p> <p class="ql-block">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从城里带来的、名为“时间”的绷紧的弦,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城里的夜是被切割成片段的,属于车流,属于霓虹,属于未读完的邮件和明天的日程。而这里的夜,是完整的、圆融的像一块古玉。星星的闪烁,以百万年计;稻禾的生长,以季节计;就连那蛙声的间歇,也悠长得令人心定。在这里,所谓“快乐”,忽然变得很简单,很具体。它不是一种需要奋力攀爬去攫取的山峰,而是像这稻花香一样,自然而然,随风弥散,包裹着你。你只需站在这里,打开自己,它便有了。</p> <p class="ql-block">夜渐渐地深了,露水下来了,脚边的草叶上凝起了细碎的、凉津津的珠光。我该回去了。最后望一眼星空,那星河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些。我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一颗偶然脱离了轨道、溅落到这田埂上的微尘,在亿万颗恒星的注视下,竟也感到了片刻的、安然的归宿。回去的路上,我不再抬头,我知道,那片星空已经沉甸甸地、妥帖地落在我心里了,连同那稻花的风,和这一个完整而无用的良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处犬吠荡开夜色,荡出更深的寂静,在这个夜幕缀满星光田野上我才懂——人虽渺小,但内心却有另一种辽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