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立夏的憧憬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1990年立夏的时节,天还黑着,老家的布谷鸟就开始叫了。</p><p class="ql-block">“布谷——布谷——”声音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过来的。我在床上翻了个身,那声音便贴着窗缝挤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p><p class="ql-block">这是立夏的早晨。外婆说过,立夏的布谷鸟叫得最早,它们是在催人勤快呢,“布谷布谷,快种快熟”。可我还是赖了一会儿床,直到听见院子里外婆扫地的声音。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竹扫帚拂过青砖地,沙沙的,像春雨落在池塘里。</p><p class="ql-block">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婆正在扫院子里的槐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些已经蔫了,有些还鲜鲜的。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把花瓣堆成一堆,却不急着倒掉。“留着做馅儿。”她说。说完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了,“又长了一岁,立夏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慈爱,是某种更深沉的瞭望,好像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帮着外婆捡槐花,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地拣。外婆说:“慢点,别急。”她的手很瘦,青筋突起,可拣起花来却很快,手指翻飞,像蝴蝶。我小时候,外婆的手还很有力气,能一把抱起我。可现在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我的时候,还是那样清澈。</p><p class="ql-block">“外婆,布谷鸟叫什么呢?”我问。</p><p class="ql-block">“叫什么呢……”外婆想了想,“叫‘不苦不苦’。”</p> <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吗?它说,不苦,不苦,好好过日子。”她没有再说话,继续捡她的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青筋突起的手背上,那一刻,我觉得外婆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根扎得很深很深。</p><p class="ql-block">立夏的太阳升起来之后,天气就热了。我跟外婆说想去村东头的荷塘看看。外婆摆摆手说:“去吧去吧,看完了回来吃槐花饼。”</p><p class="ql-block">走在村路上,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的立夏,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跑到荷塘里捉蝌蚪,回来被外婆骂了一顿。她不是骂我们玩水,而是骂我们不懂事,说:“蝌蚪是青蛙的孩子,青蛙是庄稼的朋友,你们把它的孩子捉走了,青蛙多伤心。”那时候不懂,觉得外婆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外婆说得对,万物都是有灵的,都该被善待。</p><p class="ql-block">荷塘不远,走上十几分钟就到了。塘边的柳树全绿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地摆。荷塘里有些零零星星的荷叶,才露出水面不久,圆圆的,嫩嫩的,像邮票一样贴着水面。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长大,长高,把整个荷塘都铺满。我想起周邦彦的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那是一种很美的景致。可现在这些小小的荷叶,也有它们的好,它们是希望,是开始,是一切可能性的萌芽。</p><p class="ql-block">塘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是村里的王大爷。他正拿着钓竿在钓鱼,其实也不全为钓鱼,就是坐着。我走过去,喊了声王大爷。他回过头,笑了:“是你啊,立夏了,又回来了?”我说:“嗯,回来看看。”他说:“好,立夏回来好。”他指指身边的石头,“坐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我坐下来,看塘里的水,绿莹莹的,阳光下泛着光。王大爷的浮漂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稳稳地坐着。我突然想,人生是不是也该这样,不急不躁,等着该来的来?</p><p class="ql-block">“王大爷,您小时候立夏都干什么?”我问。</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慢慢地说:“小时候啊,立夏要秤人。村里有一杆大秤,挂在树上,大人小孩都去秤。司秤的人会讲些吉利话,小孩秤了,说‘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老人秤了,说‘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他顿了顿,“那时候穷,可节气还是要过的。日子再苦,节气不能丢。节气丢了,心就散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外婆也说类似的话。她说:“人活一口气,节气就是那口气。”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节气不只是时间,更是一种秩序,一种信念。它告诉人们,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该想什么事。有了这种秩序,心就定了,日子就有了盼头。</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王大爷抬头听听,说:“布谷鸟叫了,该种地了。”他用手指指远处的田野,果然,有人已经开始插秧了。那些弯着腰的身影,在绿色的田里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给大地行礼。</p><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王大爷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打过工,在城里待了三年。”他抬头看看天,“后来还是回来了。城里好,热闹,可心里不踏实。回来就好了,踏踏实实的。地在这儿,节气在这儿,根就在这儿。”</p> <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那上面有风霜,有岁月,但更多的是安定。我突然觉得很惭愧。我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远方才有风景,总觉得未来才有意义,可我们从不想想,脚下的这片土地,头顶的这个天空,眼下的这个节气,就已经包含了一切。</p><p class="ql-block">回到外婆家的时候,槐花饼已经做好了。外婆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见我回来,她笑了:“饿了吧?快吃。”我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槐花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有种特别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外婆,您说布谷鸟叫的是‘不苦’,那您这辈子苦不苦?”</p><p class="ql-block">外婆想了想,慢慢地说:“苦不苦的,不都过来了吗?过日子嘛,像种地,有旱有涝,有收有欠,可不能因为怕收成不好就不种了。”她看看外面,“你看,立夏了,天就热了,庄稼就长了,这是多好的事。人活着,就图这个,看着节气一个一个地过,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好。”</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那个词,憧憬。春天是憧憬,立夏也是憧憬,对未来,对收获,对一切的希望。这种憧憬不是空想,它扎在泥土里,扎在日子里,扎在每一个节气里。它不需要多么华丽,多么宏大,它就在一朵槐花里,一片荷叶上,一声鸟鸣中。</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我要走了。外婆送我到大门口,还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那棵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下。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挥手。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立夏不只是太阳到达黄经四十五度的那一刻,也不只是万物长大的一瞬,它更是一种召唤,一种提醒,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土地,不要忘记来处,不要忘记那些简单而深刻的道理。</p> <p class="ql-block">布谷鸟又叫了,在这黄昏里。“布谷——布谷——”声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田野上,传到村庄里,传到每一个游子的心上。我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轻快了很多。我知道,故乡会越来越远,可外婆会一直站在那棵槐树下,布谷鸟会一直在叫,立夏会年年来。那个春天的梦,会在立夏这天,变成夏日的憧憬,变成秋天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外婆说得对,不苦,不苦,好好过日子。立夏了,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有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