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

风云

我小时候的伙伴诸葛民半世坎坷，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务农。不是因为他学习不好，而是因为双眼被火烤伤；十九岁时又因打柴伤了左手，无法自食其力；三十多岁时因走路摔倒了，伤一条腿，行走困难。

遭难当头，祸不单行。他的前半生倒霉透顶，娶了个残疾媳妇也因病早亡。他觉得视力不好、手脚不便的残疾人只能以测字算命为生，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他依靠一部旧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用耳朵获取一些预测生命前程的知识，又到远处拜师学艺，熟记生辰八字和天地命相。他的聪明被当地人日渐看好，日子开始走顺。

邻村有个般配的女子与之惺惺相惜，托人说媒结成秦晋之好。她视力也很差，却把农田种得满满的，每年的收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成婚不久便生养一个男孩。

熬过了四十岁，两口子双目完全失眠，无法继续耕种田地。经熟人介绍，一个外地算命先生收他为徒。他苦学苦记，视为生存根本，在师傅的细心培养下终于自立街头。他虽然双目无光，行走靠拐棍探路，迎客靠耳朵听音，遇人总是笑脸相迎，说话伶牙俐齿，委婉含蓄，成了算命群体里的新秀。

巧艺人遇上世道大变，人们一信金钱，二信天命，算命先生生意红火。只要面善心慈、能说会道、推算靠谱，就有应接不暇的客人。为了把生意做好，在同行中扎根立足，他打出法号“诸葛先生”，这便占到了绝对优势，比嘴上的功夫更胜一筹，渐渐地人们以为他就是诸葛亮的后人，天生就有预测前程的智慧。

算命者，最忌讳的是遇见熟人，失去神秘感。诸葛先生携夫人行走江湖，两口子以算命为伍，常常悄悄摸摸，躲在热闹之地的阴暗处。此时推拿按摩行当兴起，他们体验了几回，便暗自摸出门道，出手不凡，赢得更多客人。他们走遍了家乡以外的乡镇，口袋渐渐丰盈，便在县城附近的大镇落户租屋，开了一家“测字算命按摩店”，不久名声鹤起，生意兴隆。

近年，有关算命先生的传闻有些神乎，诸葛大师的名气越传越广，算命和推拿按摩被当成时尚消费，价钱也水涨船高。有钱人并不在乎花钱多少，只要被说得心服口服，就会自动掏出整张大票，甚至有的千儿八百不在话下。于是诸葛大师不到十年便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建起了一幢四层楼房，不仅自己住得宽敞舒适，还租出不少房间，增加了财源。诸葛大师成了镇上少有的几个大款之一。

镇上过去也时有流动算命的，但都居无定所，不留姓名地址，逢人测测生辰八字，准或不准没人在意。如今有了开店算命的，且有诸葛大名挂在门前，有钱者屡试屡爽，常常被说得飘飘欲仙，直呼诸葛大师名不虚传。他们两口子虽然双目无光，但说话和善，笑意生动，言语有礼，人见人爱，让人记忆深刻，常念不忘，闲时光顾。更重要的是，他们谙熟生辰八字，排盘口诀，十神断语、盲派直断三类算法谙熟精通，名气远扬，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时不断客，每天收银数百，远超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的经营者，甚至比一般手艺人富足有余。

当今社会，流动人口有增无减，无聊而偏执者众。在一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状态下，很多处世不顺者视命为本源，命里有则有，命里无则不求。于是乎，算命测运者越来越多，这对于双目失明或半明不晰的弱势群体来说，被认为是老天照应。有关这位诸葛算命先生的境遇，早在我的关注之内，随时打听相关传闻。

一日一位老乡说，诸葛大师是我们这辈人中最响亮的一位。一则他是唯一被誉为大师的人，冠以诸葛后人之名，有望流芳百世。二则他是我们中唯一拥有一幢楼房的富人，而我们虽然经过十年寒窗又在职场打拼四十多年，至今只有一套老旧的公改私宅，退休后的养老金也只能保证日常饮食起居，毫无富足可言。三则诸葛先生三生有幸，老了还能挣钱，而且越老越值钱，在算命业界越来越红火的当下，求算者源源不断，整日笑口常开，毫无孤独之忧。

可想而知，喜欢算命的有多种情形。有的是常有灾祸以求避邪，有的是事业不佳家财缩水，有的是官运不济梦想升迁，有的是做过坏事躲避惩罚，更多的是贫者无助渴望找到一条新路。算命行当里也是优胜劣汰，成功者都有一个稳定的客户群。诸葛一家就是客源富足的典型例子。在他所在的区域，很多公司老板和高管是他固定的客人，每年都要到他店里算上一卦，渐渐就熟悉了那些有来头的人脉。

某人言之凿凿地说出一件事，某地方官曾年年来求测官运，听其劝言，深得晋升之法，几年一坎，步步高攀，终于到达市级高干，却突然不再登堂算命，于是诸葛大师断言，此人必衰，果然那高官在即将退休之际被以贪腐罪绳之以法。此例为官场商界传开，于是求算者更众。

今年的某日我专门去拜访这位老兄，没有丝毫的算命之意，只是聊聊过往，拉拉家常。诸葛兄与我除了敞胸忆少年，更对我大说实话。要说真能算命，那是糊人的，算命之计虽有一套理论，却也根本算不出什么真命天子、贫富贵贱，而只是拿一套好听的说词安慰别人。他给我讲了很多例子，让我长了不少见闻。

某人曾在当地为官，刚出茅庐时尚好，让先生为他算一算前程，诸葛兄既为算命者，不妨一门正经地为他测算官运和家境等各门运势，让他来得高兴，走得欢快，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最后的确成了高官。但来者的心思不言自明，为官而求，为财而推，故可断言，官越大，心越贪，摔下来就越惨。真正的好官，既没有当官的追求，而是责任心使然，当然不会有算命的需求。如今的社会，当官算命的，明显不是为民，而是为了名和利，所以最后结局必然是栽。

再说那些搞经营的，真正的经商者与民同利，而不是为赚钱而赚钱。但眼下很多经商者唯利是图，只让消费者吃亏，久而久之，商界便没了信誉，假冒诈骗遍地都是。算命先生能做的常常是给商人敲敲警钟，告诉他们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如，谁有歪心思最终必遭天谴。他曾预言那些搞房地产的巨头最终都没好下场，结果一一应验。

有关诸葛大师算命的故事颇多，可以写成小说，但情节不合时政，偏于社会负面，只能点到为止，故以此文浅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