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周边散记

依依（拒聊）

到洛阳(4/20)

今天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我和老王驱车前往洛阳看牡丹。奔驰300多公里后，赶到了洛阳国际牡丹园。

凉棚下的牡丹仍在盛放，颜色和香气仍可摄人魂魄。

太阳下的牡丹则已显出衰容，无论如何进不了镜头。

牡丹多，拍照的人也多，穿唐装摆pose的小姐姐更多。脸雪白，发髻高耸，长纱拖地，一派雍容气度。真正是，牡丹花开，遍地杨贵妃。

看花的人，除了小姐姐，就是老头老太太。立在花前，他们的神态和气色明显输了一大截。苍老的年龄如何胜得过国色天香！

对了，说到“国色天香”，也有意思。镌刻着这四个大字的石头，立在公园的一角，旁边也没有一朵牡丹陪衬，却有一堆人挤在那里等着和它合影。

围绕牡丹，人们开发出许多产品。牡丹花饼，牡丹书画，牡丹香精，印有牡丹图案的团扇、手包、冰箱贴，烧制成牡丹形状的香插等等。

夜晚在丽景门内的夜市闲逛，遇一小摊贩在售卖牡丹香膏，用点心大小的瓷盒子装着。盒子很小巧，上面封了封条，封条上有字：牡丹香、桂花香、玫瑰香、茉莉香、栀子花香……

一盒10块钱。我买了一盒。老王说，明知它是假的，为什么还要买？我说，真的10块能买到吗？

他无语，吃着揉碎的状元饼。状元饼也是在十字夜市买的，圆鼓鼓的肚子，手掌大小，两面粘满了芝麻，口味一般。买它纯粹是好奇，它为什么叫状元饼呢？吃了也不知道。

在去酒店的路上意外碰上隋唐洛阳城国家遗址公园，今人仿建的宫殿和阙楼就在路边，醒目，壮观。

在对面的停车场停好车子后，我们刷身份证进入公园。一入眼就是宏大的展厅。展厅右手边高耸的墙面上，绘有巨型壁画，讲述一代女皇的赫赫伟业。对了，这个公园就是千年前的唐皇宫遗址，据说，则天皇帝当年就是在这里举办的登基典礼。

二楼有玻璃栈道，围绕栈道走一圈，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唐皇宫的夯土遗址。顺着游览箭头，上到六楼，洛阳城的全貌便一览无余。

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夕阳下的朱栏白墙和飞檐翘角显得格外突兀。曹邺有诗云：“高阙碍飞鸟，人言是君家。” 建筑的巍峨宏大的确能营造出令人敬畏的气势。

唐皇宫有三大城门，我们进出的是应天门。丽景门也是遗址公园的一部分。它是隋唐皇宫的西南门，2004年复建，如今成了旅游打卡点。

我们进入丽景门的时候，是晚上。人潮翻涌，灯光亮如白昼。夜市的多数餐馆都挂着洛阳水席的招牌，也有单卖不翻汤的。不翻汤属于水席的一个单品，适合胃口小的人享用。我们在那里吃了不翻汤，然后，慢悠悠晃回酒店。

老王提前预定了海友酒店，属于华住会旗下，金卡会员打8.8折后，高级双床房，219元。

酒店门厅不临街，要穿过一个十来米的通道才能抵达。通道尽头，有火星子哗啦哗啦往下撒，差点就落在我们身上。听声音，滋——滋——，头顶上有工人在电焊。我们绕了几步，到了酒店门口。玻璃门上有提示：全自助酒店。挺新鲜。玻璃门内安放着三个机器，类似于银行的自助取款机。一个大叔正在机器前操作。

我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一个小伙子迎了出来。交谈过几句后，得知他是酒店唯一的前台接待。实际上，这里没有前台，只有接待。而且，这接待不是小姐姐，是小伙子，有点儿让人泄气。

小伙子引导我们在机器上一番操作后，终于拿到了房卡。问早餐在几楼，小伙子用手指了指大厅最里边的墙角说，就在那里。我一看，靠墙立着两个冷藏柜，一个是自助贩卖机，里面放满了各式饮料；另一个是酒店的专属柜，存着房客们明天的早餐。

小伙子指给我看的时候，我其实没仔细看这些东西。之所以能清晰地描述它们的位置和内容，得益于第二天坐在这里吃简餐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注意早餐柜旁边的微波炉和咖啡机。更旁边的洗衣机倒是注意到了，紧靠门边，很醒目。

至此，我的心已凉了几分。等乘电梯上到二楼，七拐八弯后，才找到房间，我的心已凉透了。开了房门，扫一眼房间，可以说是失望透顶。

这是什么房呀！连汉庭也不如。床是一米宽的，卡座是硬木头的，浴巾毛巾是一次性无纺布的。房间没有沙发，没有梳子，没有足够宽敞的空间，窗帘也皱皱巴巴的，没有垂感。

这样的房间确实对不起219元的价格。要说这个酒店的优点，也不是没有。大厅的自动感应门倒是很灵敏，出入不用动手。

洛阳博物馆——白马寺(4/21)

今天小雨，不适合看牡丹，适合逛博物馆。大多数人大概跟我的想法一致，都挤在了洛阳博物馆。排队排了近一个小时，绕了好几个S弯，终于进到展馆。

第一个展厅，人潮涌动，看不清人群包围着的文物；第二个展厅，照样；匆匆越过人群，进了第三个展厅，终于安静下来，能给面前的文物拍张照了。有时也不尽如人意，文物背后的游人的脸，会出现在屏幕上，很煞风景。好在旁边有电子说明，弥补了自己拍照的不足。

三个展厅走下来，并没看见网传的八大镇馆之宝——曹魏白玉杯、三彩黑釉马、东汉石辟邪、母鼓方罍（léi）、兽面纹铜方鼎、北魏泥塑佛面像、金丝楠木塔、叔牝（pìn）方彝，有点悻悻然。

临时展厅的王秀牡丹画很不错，当然，这是我这个外行人的感觉，不代表专家评论。

拐入宫廷物品展馆，意外撞见了八大镇馆之宝中的金丝楠木塔。未近塔身，缕缕香气先氤氲而来。一打问，原来是旁边两座紫檀木九级佛塔散发的幽香。在身高6米的金丝楠木塔面前，这两尊紫檀木佛塔很像小姐身边的丫鬟。要说贵气，还得数金丝楠木塔。这座木塔，塔身刻有304尊鎏金佛，整木榫卯结构，没一颗钉子。是乾隆为母亲贺寿特制的。

果然，顶尖的艺术品多出自皇家。

精品展厅是我们遇见的最大惊喜。在这里，洛阳博物馆的其他七件宝贝一一露出了真容。

母鼓方罍（léi）最古老，是商代晚期的青铜器，上面的铭文见证了商代鼓国的通婚史。叔牝（pìn）方彝和兽面纹铜方鼎属于西周青铜器，器物身上的花纹较之母鼓方罍更为精美繁复。这三件宝贝显示了我们老祖宗精湛的青铜铸造工艺。

曹魏白玉杯大概是这八件宝贝中最柔婉细腻的珍品了。它是用一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光洁素净，圆润莹白。让人想起月光，月光下的林间空地，一片澄明。隔了2000年的光阴，我们所见的玉杯和曹魏那个时代的人见到的玉杯毫无二致。岁月不曾在它身上刻下刀痕，它战胜了岁月。

北魏泥塑佛面像被称为“东方蒙娜丽莎”，确实带着神秘的微笑。一个残缺的佛面，暗含着悖谬的逻辑。因为不完整而生出缺憾，又因为面含春光而贻人温暖。我虽然不懂艺术，然而，站在它面前，我分明感觉到身体内有微微的电流通过。这应该是它带给我的震颤，由身体至心灵。

我对有人称她为“东方蒙娜丽莎”不很满意。在命名这一块，我们有些人是不是习惯性地跟在西方人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呢？散文家李娟火遍全网，电视剧《我的阿勒泰》正在热播的时候，有人把西安附近的某个地方称作“陕西的阿勒泰”，是不是也有东施效颦之弊？

三彩黑釉马，显而易见是唐代的文物。它珍贵的原因主要是黑釉极其罕见，且代表了唐三彩的工艺巅峰。这种黑釉马，偌大个中国统共只有两件，另一件藏在国博。

东汉石辟邪是这几件文物中我最不喜欢的，所以把它放在最后介绍。石辟邪是放在古代帝王或高官墓前的保镖，一般面相凶恶，身生双翅，据说能引导逝者羽化成仙。东汉石辟邪是目前全国最大、最重（8吨）的神兽，由整块青石雕成，是汉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

从洛阳博物馆出来，原本打算去洛阳市吃午饭，结果，老王把导航定在了白马寺，吃饭很费了一番周折。

在白马寺一家牛肉面馆吃饭，老王点了牛肉拉面，我点了干拌面。等了十来分钟，面还没上来。等得心急，耳朵格外注意厨房的事。

好像老板娘跟老板（大概也是厨师）在吵架，听不清在吵什么。听了一小会儿，才听清，里面不是在吵架，是在大笑，笑声尖到像吵架。

一碗面端出来了，送到了另一桌客人那里，他们比我们后到。我起身问老板娘，我们的面呢？她说，就好，就好。

我们的面终于来了，可是，只有一份牛肉拉面。等老王吃完了牛肉拉面，我的那份干拌面还没影儿。从点餐到现在，时间足足过去了半个小时。

又一碗面送出来了，我以为是我的，结果送到了第三拨客人桌上，而他们，比刚才那拨客人来的更晚。

我起身到吧台前，问老板娘，我们的面呢？老板娘说，两分钟，就两分钟。

我说，我不要了，你把钱退给我。

她爽快地答应了，给了老王10个钢蹦儿，5张一块的纸币。老王说，我不要现金，我给你扫的微信，你给我原路退回。老板娘说，我不是老板，退不了。

出了面馆，来到另一家面馆，我点了一碗肉末面，9块钱，只求速战速决。

等面的时候，老王骂我，关键时候就知道跟别人闹事。他说，刚才，你在那儿等两分钟就好了，非不等，这下好了，从头开始等，我看你多会儿能吃上面。

我气得半死，每到关键时刻他不站在我这边，反倒替外人着想。实在懒得理他。

这家的老板（店里就他一个人）从吧台后面起来，往里面的操作间去的时候，我才看见他腋下夹着双拐。他竟然是一个残疾人！我好尴尬。

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方便。他说，没事，很快的。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操作间有脚步挪动的声音，估计饭好了。老王进到里间，给我把饭端出来。

我在吃饭，老王把刚刚收到的10个钢蹦儿（裹在一起的）给了老板，说，不用找了。老板一边说谢谢，一边拆钢蹦儿。从拆开的钢蹦儿里取出一个，退给老王。老王只好收下。

雨一直在下，从早上到中午。

像大部分景区一样，这次见到的白马寺也发了虚胖。二十几年前，车场距白马寺大门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如今大约在二三里之外。从停车场出来顺着箭头往景区走，过马路，然后就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沿街店铺，临时店铺，景区大门边的店铺——手挽手列队把你送入景区。

进入景区，再走二三百米，左拐，才到我们多年前熟悉的景区大门。

雨不大，从早上一直下，下到低洼处起了河流。许多人穿着蓝色硅胶鞋套（我也是，临时买的），在雨水里走来走去。穿雨衣的人也很多，身体鼓起大包，有的像罗锅，有的像孕妇（背包在雨衣下）。

景区里拜佛的人也多。有的人烧香，有的人磕头，有的人捐了功德，有的人在大雄殿的石阶下作揖，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念念有词。

一些人特别有旅游精神，即使冒雨，也要去寺院后面看牡丹。据说，那里有黑牡丹和绿牡丹。知道内情的人说，牡丹已经谢了。这话即使被看牡丹的人听到了，也没用，他们依旧随人流前行，仿佛前面真有牡丹在等自己。

老王上厕所去了，我肚子不舒服，在廊檐下避雨。这时，一个穿黑羽绒的姑娘也在避雨，靠墙蹲着，就在我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个姑娘也来了，穿着卡色棉衣，手里拿着一把伞，站在黑羽绒对面。卡色棉衣去拉黑色羽绒的手，黑色羽绒使劲挣脱了，怒气冲冲地。两个姑娘都扎马尾辫，皮肤白皙，个子高挑，很耐看。

起来嘛，叫侬打伞侬不打伞，看看，湿成啥样了！声音粗重低沉，是卡色棉衣发出的，吓了我一跳。原来，她不是姑娘，是小伙儿。

黑羽绒不吭声，依然在无声抗拒对面的小伙。小伙拉了她的手，她甩开，再拉，又甩开。这样闹了几个回合，从我左手边转移到右手边，还在闹。

走噻！小伙子说，伸手摸黑羽绒的脖子。黑羽绒终于开口了，谁认识你！你是哪个！

我的老天爷，听声音，黑羽绒又是一个小伙儿。

我不由扭头仔细打量他，一双手，很纤细，十个指甲都涂了黑色指甲油。大拇指上，特意描了一朵白牡丹。

我的天，我承认我没见过世面。活了60年，我第一次见这么秀气的小伙子对他的爱人这样使小性儿。

雨还在下，我眼前的游客依然熙熙攘攘。有大妈过来跟我聊了几句天气，走了。有人在雨中起哄要一个大叔唱《牡丹亭》。有人走到我身边问我要香不要。就像戏剧里的串场演员，他们很快从我眼前消失了，永不再出现。

突然，在雨中，两个身影出现了，就是他俩，黑色羽绒和卡色棉衣，在一把伞下，后者搂着前者，笑嘻嘻往观音像前走。谁能想到，几分钟前，他俩还在闹别扭呢！

晚上住在汉庭洛阳伊滨开元大道店，家庭房，248元。比昨晚上的海友强许多。进得酒店，换掉湿鞋、湿袜子和湿衣服，老王拿到一楼洗衣间去洗。

国花园-神垕古镇（4/22）



前天在国际牡丹园看了半天牡丹，意犹未尽。一是部分牡丹已经凋谢，二是没看到传说中的黑牡丹、绿牡丹和蓝牡丹。听说国花园有这三种牡丹，今天一大早，便赶到国花园，去看想念中的花朵。

从西门进去，步行约五百米，就到了五月坊。

五月坊是国花园里一个室内牡丹展馆。进到展馆，绝大多数牡丹果然都在枝上，花瓣含着露珠，娇媚不已。有些花花朵大如人脸，令人蠢蠢欲动，想要捧它在手，一亲芳泽。

这个展馆并不大，牡丹也不多。粗粗浏览一圈，用不了20分钟。我们找到了意想中的黑牡丹和绿牡丹，没找到蓝牡丹。

客观地说，黑牡丹其实不是真正的黑颜色，而是红得发黑或者发深紫，我们老家的方言叫墨红。绿牡丹倒是名副其实，确实是绿色，不过，不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浓绿，而是很浅很淡很雅的绿，叫人想起少女的纱裙。

五月坊的花之所以还青春靓丽，其实是人工干预的结果。花棚顶端架着好几条风管，直径约一米粗，间断地向这些娇贵的花卉送冷风。人在里面呆了二三十分钟，便浑身冰凉，忍不住往太阳底下跑。

看花的时候，遇到两位先生在写生。一个描白牡丹，一个摹红牡丹，神情专注，引得路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展馆里面的花还在盛放，展馆外的花多数已离却枝头，绿丛中仅留下它们的名字。单看名字，你也许能想象出它们盛放时的俏丽姿容。

在国花园，我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一些牡丹的名字，很有意思，列举如下。

岛锦、太阳、二乔、春柳、初鸟、日向、鲁粉、皇冠、莲鹤、紫宫阁、鸡血石、宝莲灯、太平红、大胡红、首案红、洛阳红、镰田锦、岛大臣、长寿乐、玉板白、胜葛巾、白雪塔、玉瓣绣球、陇右二乔、墨冠玉翅、八千代椿、银丝贯顶、白王狮子、银红巧对、荷包牡丹、墨楼争辉、墨润绝伦……

我非常佩服给牡丹花命名的园艺师。他们的心域中得藏着多少柔情，才会给花们起出这么诗意的名字。你听听，光是白牡丹，他们就能给出“莲鹤”“玉板白”“白雪塔”“银丝贯顶”“白王狮子”等这么多卓尔不群令人遐想的意象。

在五月花门外，我看到一种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外层包裹着内层，颜色深深浅浅，既俏丽妩媚，又雍容华贵。

问了豆包，才知道，它不是牡丹，而是一种重瓣芍药。说起芍药和牡丹，不能不提刘禹锡那首有名的《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不得不说，刘禹锡这首贵牡丹而轻芍药的诗歌，影响了千年来多数中国人的审美观。

回去的路上，我问老王，牡丹和芍药有什么本质区别。他说，芍药是草本，牡丹是木本。哦，原来这样！

下午去神垕 (hòu) 小镇。

神垕小镇位于河南许昌禹州西南，是中国钧瓷之都。是北宋五大名窑之一，为宫廷御用。

神垕老街是主要看点。青石板路和两边的明清古民居，营造出满满的年代感。受风雨剥蚀的门板，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颜色和样貌，却令人心安。

小镇的游客不是很多，所以不喧嚷。除了几家餐馆和个别冷饮店，老街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在经营瓷器。每家每户的门口几乎都摆着小体量瓷器，花花绿绿造型各异，引得游人驻足把玩。

在这里看久了，所有东西都成了瓷器。小朵的野菊花是瓷器，大朵的牡丹花是瓷器，大大小小的葫芦是瓷器，冰冰凉凉的柿子、桃子也是瓷器，十二生肖是瓷器，伟人塑像也是瓷器，我们日常见惯的碗、碟子、勺子、茶盏，是当之无愧的瓷器。

花瓶是细腻温婉的瓷器，吊坠和手镯是晶莹剔透的瓷器，带皮花生是颗粒感饱满的瓷器，冰箱贴是时尚感拉满的瓷器。糖葫芦是最可爱最威武的瓷器，它们被串在一起，做成了新街上路灯的灯柱。

在瓷器中游走，你会被瓷器搞晕。一家小店门口摆着蓝色小碎花，我忍不住问主人，这也是瓷器吗？主人笑了，摇摇头说，不是。

在这里，瓷器是生活用品，也是艺术品，还是小朋友和小姐姐们的玩具。

千年前，人们在土窑或者砖窑烧瓷器，用的是木柴或者煤炭。如今的神垕人，早就用上了天然气梭式窑，窑的外壳是焊接好的钢板，内衬是高铝耐火砖。电脑控温，成品率可达 70%以上 。难怪我们看到的瓷器，个个颜色艳丽，釉面光滑油亮。

瓷器易碎。能用眼睛瞄的，我一般不用手去摸。

在老街，碰到一家店瓷器大甩卖，3块钱一件，无论大小。我兴奋地不行，一头扎进去挑。老板坐在门口，说，里面有，院子里也有。我进到店里，再由店里进到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碗、盘子和茶盏，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最上面的一层还蓄着雨水。有几位女士在里面挑，挑好了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我这人心粗性子急，没耐心精挑细选，只要颜色和样式喜欢，就果断下手。因为便宜，包装也简单。一大摞碟子和碗，老板用透明胶带一粘，也不用纸箱，直接装进塑料袋让你拿走。

盘子和碗，我一共买了9件，很沉，拎着吃力，老王索性抱着，一路走到停车场。

晚上住在许昌时代广场附近的汉庭。为了明天就近逛胖东来。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登记时，才注意到，汉庭竟然住满了客人，好多都是冲着逛胖东来来的。车子进地下车库的时候，门卫师傅说，人太多了，可能明天要限行。我的天哪，这也太夸张了吧！胖东来难道成了旅游景点？没错，豆包说，胖东来就是6A级景区，网红打卡点。

胖东来一瞥（4/23）



吃过早餐，步行去胖东来时代广场生活超市。

D L是于东来名字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它们是胖东来超市的一个醒目标志。我们到的时候，超市门已经开了，顾客在陆陆续续往里走，还有一些人在排队，显然是导游带领的观光团或者购物团。

一楼主要卖首饰，金银首饰柜台前排着长队。听说胖东来的首饰不收取加工费，所以，买的人蜂拥而至，生怕抢不到手里。老王说，他看了一眼银饰的标价，比银行的贵了两块多。

我对首饰无感，直接上了二楼的生活超市。这里也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老王推着购物车，走了几步走不动了，索性弃了车子。上货的服务员，买货的顾客交织在一起，把本来还算宽敞的货架之间的通道给堵死了。

当然，堵的主要因素是顾客。这里的顾客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一群人。他们往购物车里放东西，不是一件一件放，是成箱成箱地放，好像那些东西不要钱似的。当然，还有一些现场直播带货的，也加速了理货员上货的速度。

好多人的购物车里趸了一车的湿巾，我很好奇，找到那个牌子的湿巾，看了标价，7.5，并不便宜。同样包装的湿巾，在普通超市的售价比这里低一块多。

烘焙食品是胖东来生活超市的一大卖点。榴莲蛋糕大概是这里的网红零食，人人的购物车都有那么几块，可见很受欢迎。烤肠和卤煮类柜台前也在排长龙。我也凑了一次热闹，买了两根烤肠和几块韩式鸡排。

听说，胖东来的熟食从来都不卖过期的。两小时一打折，两小时一打折，直到卖完为止。如果实在卖不完，超市会把这些过期食物直接扔掉。这也许是人们信任胖东来的原因。

我拿到手里的烤肠还是热的，去收银台取了免费手套和牙签，和老王坐在商场一楼中央的连椅上细嚼慢咽。

打出租车去另一个胖东来超市——时代广场。这个超市的服装都在一楼，看上去和其他服装大卖场没什么大的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标价。每件衣服上都有两个标价：进价和售价。在服装售卖这一块，于东来做到了价格透明。他大概想让消费者明白，我从你这件衣服上赚了多少钱，你是知道的，我不骗你，你也不要跟我讨价还价。

在国内的服装市场，还有哪家做到了价格透明？除了胖东来，我没见过别家。读者君，恕我见少识浅。

胖东来的每个超市都有自己的特点，售卖的物品绝大多数不与自己的其他超市雷同。

服装超市的二楼同样是生活用品超市，人也多，但不像上个超市那么拥挤。我们买了一瓶酒，两瓶酱油，一瓶洗衣珠（37块），三管牙膏。收银小姐姐小心翼翼给我们分装。易碎的玻璃装饮品和佐料先用小袋子装好，绑紧封口，再在外面套了两个背心袋；洗衣珠和牙膏属于洗漱类物品，耐磕碰，则另外包装。

这个细节打动了我。我平时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都是匆匆给物品扫过价码，就把东西扔在一边，扯一个或两个袋子甩给你，让你自己装。她不管你物品分类，也不管你物品会不会破碎，她急着给下一个顾客扫码结算。

在出租车上，我们跟司机聊起了胖东来。我问，师傅，胖东来为什么这么火？

他说，他的食品安全呀，他有自己的农场，养殖场，做出来的东西不含添加剂。

听说，胖东来的收银员月薪都在9000+，有没有这回事？

有，确实是这样。

哦，难怪应聘胖东来的员工比应聘公务员难。听说，他最近又买了100辆豪车送给高层主管，是不是真的？

司机说，是真的。他不在乎钱，有钱就给员工发福利。

聊着聊着，又聊起了许昌的住宿。我说，我们续订了昨晚的酒店，你猜怎么着？今天比昨天涨了七八十块钱。

司机笑了，酒店涨价很正常。到周末，这周围的酒店都住满了，根本没空房。以前，这一带的酒店都快倒闭了，多亏胖东来，一个一个又活过来了。

你们出租车的生意不是也好了吗？

他点头笑，对的，对的。

没想到，胖东来以一己之力，靠零售业救活了一座城市。之前，在视频号直播间，听人聊胖东来的经营模式。有人依据胖东来公开的财务报表推断，胖东来的营业利润虚高，撑不住他分发给员工的福利。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证实。

离开许昌，我们上了通往三门峡的高速。在一个服务区，我看到了有趣的一幕。一辆车子的后备箱盖被主人掀了起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胖东来的购物袋。不用说，是去胖东来扫货回来的。

以前听人说，西安有人驱车几百公里去胖东来买五花肉，我很不理解。直至在家门口的大型超市货架上看到胖东来同款的洗衣珠，标价56元时，我突然明白了，人们疯狂去胖东来抢购的原因。

胖东来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它四周的财富都卷了进去。作为消费者的我们，谁有定力抗拒这股强大的吸引力呢？

离开许昌前，去曹魏古城溜达了一圈，算是打卡留念。这里的建筑古朴厚重，处处讲述着三国故事。然而，不敢抬头。一抬头，古建筑身后林立的高楼立刻破坏了设计者刻意营造的悠悠古意。

一处亭子的匾额上题着四个大字：“三曹七子”。老王不明白，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学过文学史的人都知道，这是东汉末年文坛上的十位领袖人物。三操是曹氏三父子：曹操、曹丕、曹植；七子指孔融和王粲等七个人文化名人。这十个人都生活在汉献帝建安年间，其写作风格慷慨悲凉、雄健深沉，被后人称为建安风骨或汉魏风骨。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叶世荣的粤语歌《喜欢你》在反复播放。儿子是叶世荣的粉丝，他对叶世荣和黄家驹的事了解得很多，也给我们讲了很多。说实话，我们根本听不懂粤语歌，听不清歌词。但是，《喜欢你》的旋律还不错，很深情。我找出《喜欢你》的歌词，一句一句捕捉叶世荣的歌唱。

最令我感动的唱词被我截了出来。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晚上住三门峡市的汉庭酒店。

陕州地坑院一角（4/24）



吃过早餐，退了酒店，去给车充电。

充电桩在一个商场门口，老王充电，我去逛商场。

一进门，两个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坐在右手边靠墙的椅子上——老太太目光散淡，神情索然；老头低着头，不知道是人没睡醒还是头没力气。商场里面的超市已经开门了，有顾客在进进出出。这俩老人显然不是买东西的，是来超市闲坐，打发时间的。

从三门峡市驱车十几公里，就是河南4A级景区陕州地坑院。这个景区对60岁以上的老人免票，我和老王幸运地享受了这个待遇。

河南人很会搞氛围，景区门口装饰得花花绿绿，景区里面的显眼位置安放了一座巨大的司母戊鼎，浓艳的翠绿色，可以说很扎眼。地坑院里面的窑洞原本是土黄色，凿在天井四周的崖面上，灰土土的，没有亮色。景区规划者们很有一套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他们给每个院落（一个天井是一个院落，属于一户人家的住宅）分配一个主题，让它们讲述这个村庄和它所代表的周围民居的故事。

木匠院，陈列着刨子等木工工具；农具院，陈列着犁铧耙耱（mò）等农具；量器院自然展示的是斗、杆秤等量具。

戏曲锣鼓院，装饰着很夸张鲜艳的戏剧脸谱，它们不说话，看一眼它们，你的耳边会咚咚锵锵响起来。

结婚嫁娶的场景占据了一个院落，院里的九连灶很有特点。9个大锅连在一起被安置在大约半人高的灶台上，砖砌的灶台一头高一头低，呈斜坡状，宛如一条胖龙。导游说，这种灶，从最低的灶口点燃柴火，火焰会顺着地势窜向其他8口锅，很省柴火。

还有一个院子，看不出来什么名堂，天井上面挂满了大红灯笼，灯笼的影子投在墙面和地上，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梦幻。

杵臼是地坑院的一个核心符号。住在这里的人们，用它舂米、夯土、碾打粮食。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杵臼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为之一震。它矗立在院落中央，像威武的将军一样宣示着自己昔日的荣光。

在地坑院游走，走着走着，闻到了麦面的香味。抬头一看，有袅袅炊烟升起，炊烟下有农人在卖刚出锅的蒸馍。馍大如脸，掰开来，满是蜂窝，夹几勺辣酱，咬一口下去，劲道香辣，正是小时候的味道。

在通往地坑院的走廊穹顶，我们看到了燕子，心情为之雀跃。它们欢快地盘旋在游客的头顶，自在、霸道、目中无人。这群小精灵的飞翔疾如闪电，摄像头很难抓住它们。穹顶的燕巢告诉我，是人类闯入了它们的家，而不是它们侵扰了人类。

我小时候住过地坑院，那是在陇东老舅家。通往地坑院的路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叔叔们常常站在崖顶上，用绳子绑着竹笼上上下下给天井里的家人传递东西，很有趣儿。若干年后，我旧地重游，叔叔们搬离了地坑院，住进了新建的瓦房。地坑院已是满地灰尘，蛛丝缠绕，不存一丝烟火味了。

陕州的地坑院倒是没有灰尘和蛛网，但是，通往地面的缓慢坡道长出了薄薄的青苔，落寞已是显而易见。

陕州地坑院被称作“民居奇观”，“闻声不见人，进村不见房”。陕州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民居？结合景区提供的文字资料，我做如下简述。

地坑院又称“地窨院”，属古人类穴居生活的遗迹。陕州地坑院最早可追溯到6000多年前的庙底沟文化时期，是我国黄土高原古老而独特的居民样式。这里的地坑院布局规整坚固耐用，被称作中国北方的“地下四合院”。

陕州所在的豫西地区，黄土层堆积深厚，土质结构十分紧密，具有抗压、抗震、抗碱作用，为地坑院的挖掘提供了地质上的依据。再则，对于生活贫困的先民来说，建造这样一座住所，用材少，成本低，一年半载就可完工，非常经济实用。半干旱性的气候条件也为这种民居提供了天然保障。豫西地区，四季分明，凉爽干燥，大暴雨少。使得建造好的窑洞冬暖夏凉，经久耐用。

走出地坑院，外面阳光明媚，楸树花开得正盛，秋千架悬在午后的花影里，美好而落寞。游客随导游陆陆续续离开了，工人们在一处空地上安装音响，应该是为即将到来的五一营造气氛。

【附小诗】

陕州地坑院记略

田野在车窗外荡漾，像水一样/我知道它不是水/更多的水远离人群/奔向更浩瀚的海洋

祖先们也远去了/留下他们用过的犁耙和墨斗/孩子们不认识它们/就像青蛙不再认识从前的井

地坑院也是从前的井/农妇们在天井假装纺线/楸树花开在她们头顶/背靠瓦蓝透明的天空

游客们被赶进井里/又被赶上大巴/秋千架悬在午后的光影里/燕子在屋梁间飞来飞去

景区在盼望游客/如同新郎在盼望新娘/我承认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观光客/我的心已染上尘埃和霜雪



返回途中，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见一西装男子，横穿马路。他衣着洁净，步态从容。往前走两步，他就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再走两步再吐一口唾沫，好像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田野在微微的颠簸中向后飞去。

有许多次这样的时刻，田野像海水一样颠簸，白花花的，闪着亮光。我希望它们是无边荡漾的波涛，给人梦想。可是，它们不是。它们是一片接一片的蔬果大棚。正是这些大棚，让草莓、西瓜、樱桃的成熟期一年比一年提前。很难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三门峡到西安200公里，双向8车道的连霍高速，多半路程限速100迈，性子急的司机会生闷气。幸好，老王不属于这一类。

202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