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八四年秋,我上了高中,学校坐落在一座温泉小镇。校舍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建起的青砖瓦房,设施老旧,门窗斑驳,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班里的同学,大多是农家子弟,裤脚沾着田埂的泥土,指缝里藏着未洗尽的尘垢,一张张面孔青涩稚嫩,眼神干净透亮。任课的老师,多半刚从师专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一身书卷气尚未褪去,初登讲台,眉眼间还带着几份紧张与羞涩。</p> <p class="ql-block">记得教代数的王老师,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讲课时头发总是一甩一甩的。为解一道数列题,粉笔写满整个黑板,忽然思路卡了壳,怔怔立在讲台前瞅上半天。底下同学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喊:“老师,错了!”,他便侧过身,羞赧地擦去板书,轻声说:“是错了,我重新讲。”</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语文张老师,却与旁人截然不同。她皮肤白皙,面庞清秀,虽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也掩饰不住那宛若清泉的双眸。身穿一套淡灰色的西装,洁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挺括,整个人青春明朗,清纯朝气。有男生调皮做鬼脸,引得班里哄堂大笑,她从不气恼,只拿着讲义遮住脸,跟着软软地笑,肩膀轻轻耸动。待笑声渐歇,双颊染开淡淡的粉霞,她轻咳两声镇住神,便又继续讲课。</p><p class="ql-block">开学第一课,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读到“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时,她莞尔一笑,眉眼轻柔,真的像风中送来一缕清香,又像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讲台之上,她亭亭而立,恰如一朵含苞的清莲,清丽脱俗,不染尘埃。</p> <p class="ql-block">课后她布置写作文,没过几日,张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她翻开最上面一本,环视课堂,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心里忐忑,缓缓站起,她却温和点头,示意我坐下。我的那篇作文,被她当作范文,在全班细细点评。作文的内容我早已模糊,只记得写的是收到高中入学通知书时的激动。坦白说,文中多有虚饰——当年没能考上县重点,心底满是失落和沮丧,半点也谈不上欢喜。这些心思,终究没逃过张老师的眼睛。她温和指出,文中描写略有夸张,却也夸赞动词运用巧妙,情节刻画细腻,给了我莫大的鼓励。</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将至,学校举办征文比赛。我熬了两个晚自习,搜肠刮肚写了一首《祖国颂》。内容早已记不清,只依稀记得几句:当乌苏里江的渔民撒下第一张幸福的网,帕米尔高原牧民的孩子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当大兴安岭冰封大地、素裹银装,南国三亚却温暖如春、椰林飘香。我未曾多想,更不敢奢望,悄悄地把稿件投了出去。万万没想到,这首诗经张老师悉心修改,竟斩获全校一等奖,被用彩色粉笔抄录在学校黑板报上,引得不少同学驻足观看,投来许多赞许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课外读物难得一见。偶尔借来一本《读者》《辽宁青年》,大家视若珍宝,读起来甘之若饴。那年冬天,我在课堂中爬在桌洞偷看《收获》,正读得着迷,不料被化学老师发现,一把夺过,二话不说将杂志投进熊熊燃烧的炉膛里。</p><p class="ql-block">可张老师与众不同,她总是鼓励我们,不要只拘囿于课本,要多读名篇名著,从中汲取滋养,开阔眼界,厚重思想。在她的引导下,我们知道了冉·阿让的苦难人生,读懂了少年维特的烦恼,了解了诗人普希金的坎坷命运。那时的我们,虽懵懵懂懂,却也慢慢推开了求知的窗,像跋涉在沙漠里的行者,望见了一片又一片知识的绿洲。</p><p class="ql-block">张老师还带我们练习硬笔书法。她把卢梅坡的《雪梅》工工整整写在黑板上:“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们在本子上跟着一笔一画地临摹,她从笔画、结构到章法,一一悉心指点,告诉我们,写一手好字,不单是修身养性,高考作文里,兴许能多添两分。</p> <p class="ql-block">那时老师们,个个兢兢业业,每天晚自习都来教室辅导。张老师也常来,为我们答疑解惑,直到很晚。窗外夜色里,偶尔有个健硕的黑影背手踱着,应是学校体育老师,平日里他总对张老师嬉皮笑脸,跟同学们一脸横眉冷对。</p><p class="ql-block">后来,同学们忽然发现,张老师变了模样。她换上一件淡蓝色绒丝面料旗袍上装,立领盘扣,斜襟温婉,松松的圆髻盘在脑后,脸色却憔悴了很多,像是经历了一场风霜,愈发显得清瘦柔弱。有次上课,张老师忽然恶心,匆匆跑出教室,再回到讲台时,眼里已噙着泪花,却还是咬着牙,坚持讲完了整堂课。</p><p class="ql-block">转过年来,后山的果树刚要开花,还未等到落果,我们便得知了一个令人失落的消息:张老师调走了,听说去了临县师范学校任教。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光阴流转,张老师应早已桃李天下,如今也该到了退休的年纪。感念我青涩懵懂的少年时光,能遇见这样一位温润如玉、教育有方的好老师。每每想起,脑海里总能浮现出荷塘月色下,那一朵亭亭而立、不甘染尘的清莲。</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在此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