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天一到,野草就陆陆续续地冒出来。园子里到处杂七杂八,一片片的绿,一簇簇的黄。自从挑野菜成了城里人的保健时尚,它就被与野草区分开来。细心想想,它与常见的野草比,还真是太小众,符合“挑”这个字眼。</p><p class="ql-block">我识野菜是比较早的。出身农村,打小就识得一些野菜,也吃过野菜。野菜的口感大体都不算太好。人们吃野菜,怀旧的多,这些年也跟风它的食疗保健。我是怀旧,还是跟风?说句实话,还真没想过。大概是一种天然的喜欢。像老鸹筋、茵陈、蛤蟆菜、泥胡菜、苦碟子等等十多种野菜,都是一眼便识,如数家珍。就是不常见的野草,我也要想法搞清楚它是不是野菜。也惹得好多同事常找我讨教。</p><p class="ql-block">我有一个小理想:园子里,举目是满园的树,低头是满地的野菜、满地的野花。母亲就不这样。从春天开始,她就不停地锄草,几乎一棵不留。在她眼里,没有城里人的野菜概念。这一辈子,她一直在锄。我不时和她讲,野菜不仅可以吃,而且对树下肥地保墒也有好处。她总不耐烦:“你快得了吧。种园子要有个种园子的样儿!到处都是草,让人笑话。你锄了,也挡不住它长。”<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她眼里,野草是永远锄不完的。</span>她还冲着我抱怨:“你一走就把园子扔给我,嘛也不管。你不知道锄这些草多费劲。”我只能苦笑,便由着她。</p> <p class="ql-block">我总爱在园子的边边角角引种点花草。</p><p class="ql-block">马兰花、八宝景天、金银花、西番莲先后来到园子做客。它们各居一处,种哪在哪,好似有些拘谨。母亲倒也喜欢。</p><p class="ql-block">我又种了二月兰。二月兰倒不客气,到处生长。母亲嫌乱,又一棵不剩的全部锄掉。我有些无奈,但又不想与她争辩,只好把目光投向园外。</p><p class="ql-block">我在西坡种了苜蓿。它们没往坡下长,只在坡顶一簇一簇,而且蓬乱。母亲又有点烦,我赶忙解释:“这苜蓿根能扎两米多,护坡效果特别好。”她虽不搭理我,但清理坡顶杂草时,把它留了下来。村子里苜蓿也是少有的。邻居和她打招呼,采摘苜蓿去做素馅儿,她笑呵呵的:“以后不用打招呼,随便摘吧。又不是嘛好东西。”但又嘱咐:“别伤了根,别给伤了根。”</p><p class="ql-block">我在园子北侧种了艾草。她又叨叨:“种这个干嘛?又不能吃不能嚼的。”我回道:“能吃能吃。春天的艾草是可以吃的,就是有点怪味。它还可以泡脚,能安神助眠,驱寒祛湿,温经通络。”她斜了我一眼:“瓜菜代时,野菜吃得够够的了。到你这,嘛都成了好东西。你看你,还说得一套一套的。”说着说着,她自己突然笑了。</p><p class="ql-block">有时,它们也悄悄跑进园子里来。但只要被母亲发现,就会将它们锄掉,仿佛不能越雷池一样。</p> <p class="ql-block">不过,也有例外。</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侄媳妇听说薄荷泡水有利咽消肿的效果,就在泡沫箱子里育了一些,给爷爷奶奶带回来。我也掐<span style="font-size:18px;">几片叶子,泡一杯青茶,入喉清凉,口齿留爽。</span>开春后,她又自作主张地种在园子东北角。几年下来,薄荷已经密密挤挤,生长旺盛,但也识趣,一直安静地呆在那一角。母亲也不锄它,还逢人就说<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是孙子媳妇给我们种的。用来泡水喝的。”</span></p><p class="ql-block">父亲活着的时候有肺气肿的毛病。我得知地黄叶子有改善肺气肿、老年痴呆的功效,就将地黄带到园子。为了让母亲认可它,我把苏轼也抬了出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苏轼晚年被贬惠州,气血衰耗,阴虚内热,自称“伏枥老马”。他认为地黄是生命的“燃油”,补阴血,壮筋骨,抗衰老。他还在园子自种地黄,用以煎服。并作诗:“地黄饷老马,可使光鉴人。”我说了一大通,母亲却道</span>:“苏轼是谁?我不知道苏轼不苏轼的。也不知道它叫地黄。咱这叫野白菜。以前有人长个毒疮啥的,就嚼碎了用它抹,很灵验。现在基本看不到了。没想到它还有你说的这些功效。”</p><p class="ql-block">说来也是。以前很多小众的野草,如今几乎都不见了。地黄在野外也轻易见不到了。有人来园子看到了地黄,也想要几棵。母亲就推辞:“别着急。它长得还是弱。等它在这里缓缓再说。”</p><p class="ql-block">时间长了,地黄并不安分。在一处成群成簇。长几年,突然就衰败了。来年又转移到另一处,犹如游牧部落。母亲竟也由着它。后来,我才了解到有“地黄种一年,十年不能连”的说法。大体是地黄根块猛吸有机质、氮磷钾和微量元素,一茬就能将地力吸干净,不长重茬的意思。这也显得它有些金贵。说给母亲听,她却说:“你说了半天,也没救了你爸爸的命。”边说边愣愣地望着园子外的小河。</p><p class="ql-block">母亲上了岁数,有时头会控制不住的摇晃。我提醒她注意小脑萎缩,建议用地黄叶子泡水喝试试。她服用了一段时间,头居然不晃了。我不知是不是地黄叶子的功劳,但母亲肯定是信了。</p> <p class="ql-block">地黄就这样在园子里随意游走。母亲也从不锄它。说来也怪,几年来,它从不出园子半步,好像就安心地客居在这里。</p><p class="ql-block">那天闲来无事,沿着园子外散步。无意间,我惊诧地看到,它居然悄悄地来到西坡,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坡下的小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