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信物，溪畔流年

砚知

晚饭后带着儿子逛超市，他一眼就看中了一只游泳圈，缠着我非要买。起初我并没答应，他便嘟着小嘴巴，赖在原地不走。看着他那渴望拥有的眼神，我拗不过，最终也只好给买下。回到家中，他便迫不及待地摆弄玩耍起来。望着眼前的游泳圈，心底忽然荡起一阵涟漪，思绪也慢慢的飘回了那年盛夏，而那些被晚风珍藏的童年细碎往事，也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九十年代初期，我也和如今的儿子一般年纪。那时候很少有机会去县城，只有父亲去县里送财务报表时，才会偶尔带我进城一趟，这对我来说，是满心期盼的乐事。每次进城，看到街边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游泳圈，心里便满是羡慕，暗暗盼着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好几回路过，我都驻足凝望，看了又看，久久舍不得离开。

我好几次想开口让父亲给我买一个，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更怕开口后被拒绝。那时总觉得，游泳圈是城里孩子的专属，我们农村孩子下河玩水，本就用不上这些精致物件。就这样，年少时想要一个游泳圈的心愿，也随着岁月流转，慢慢藏进了心底。

直到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傍晚，父亲骑着自行车回家。车后座绑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物件，等他停在家门口，我凑近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个旧车轮内胎。父亲把轮胎解下来递给我，笑着说：“这是我一位开手扶拖拉机的朋友，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的。”

我捧着这个简易的轮胎游泳圈，喜欢得舍不得放手。它通体黝黑粗糙，身上还打着好几处补丁，远没有商店里卖的那般色彩鲜亮好看，可在年少的我眼中，这朴素的旧轮胎，已是无比珍贵、心心念念的宝贝。

自打有了这个轮胎游泳圈，我在村里小伙伴们眼中可神气多了，人人都羡慕不已。每到暑假，几个堂弟吃完午饭就往我家跑，天天盼着傍晚跟我一起去河里玩水，就为了能轮流借我的游泳圈游上几圈。

记得有一回午后，才一点多，爷爷奶奶都在屋里午休。我和四弟、五弟悄悄拎上游泳圈，偷偷从家里溜出去，跑到村旁的玉琊溪里玩水。五弟从小在县城长大，只有寒暑假才来乡下，压根不会玩水。难得带来的游泳圈，便让他独自享用。我和四弟心里其实也很想玩，但见五弟玩得欢喜尽兴，便默默让着他、陪着他。

谁知没玩上半个小时，爷爷手里拿着竹梢，满脸怒气地走到河边，厉声叫我们立刻上岸。爷爷在家里向来威严有分量，我们不敢违抗，只好带着五弟慢慢游到岸边。

爷爷当着我们的面严厉训斥我和四弟：“你两个当哥哥的，明知齐齐不会水性，还敢带他来河里玩水，胆子也太大了，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吗？大中午日头最烈，再万一中暑了，怎么办？赶紧跟我回家！”

我拿起游泳圈，兄弟三人低着头快步往家走，爷爷跟在身后。路过隔壁邻居家门口时，恰好听见隔壁邻居跟爷爷说：“我看见你三个孙子拿着轮胎往河边去了，估摸着是偷偷下河游泳了。”

那时候我对这位邻居一直心存恨意，总觉得就是她特意去向爷爷告的状。不然爷爷也不会知道我们在河里玩水，也不会在我们正玩的不亦乐乎时被赶上岸，也不会被训斥一顿。等长大后想明白时，才后知后觉，当时邻居其实是一番好心。下河游泳本就十分危险，我们当年年纪尚小，都不懂事，根本就不知道危险的存在。再者想来，爷爷退休前在镇政府工作，在村里颇有威望，邻居这般告知，或许也有想和爷爷拉近关系、多几分走动的心思吧。而这个轮胎游泳圈，也在不知不觉间，陪我度过了整个小学的快乐时光。后来等上了初中、高中，便很少有时间再去河里游泳，到了大学就更是遥遥无期。

流年不语，岁月沉香。如今孩子唾手可得的游泳圈，却是我当年遥不可及的奢望。那只带着补丁的旧轮胎游泳圈，虽然没有光鲜艳丽的色彩，却盛满了整个夏日的欢声笑语，更是承载着父亲的温情、爷爷的严苛疼爱，兄弟相伴的纯真童趣。时光悄然走远，往事沉淀留香，这份根植心底的童年记忆，始终温润绵长，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