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残荷与蜗牛的触角

许力中（原创诗文）

笔触、残荷与蜗牛的触角

一、感觉不好就换

已是立夏之后，寿阳的新绿才悄悄崭露头角，在枝头随风摇摆。晨光有点浑，天气阴沉着脸，我的书桌前，却一如既往地，像我的心一样明澈。

我又一次意识到，在书法学习这条不归路上，自己恐怕又站在“零”这个起点上。有精通草书的方家竟然也说，他也会有这种情况，写了数十年的字，竟然一下子感觉好像不会写字了……

也有书家说书法分三个层次：书技，书艺，书道。我估摸自己还在头一个层次打转，正是头磨面的驴，眼前挂根胡萝卜，走得虔诚，却总也啃不着。

近来我也开始学王铎，他讲“一日临帖，一日应索”。今天我又该临帖了。然而，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王铎那哪叫临帖，那是借尸还魂，用自个儿的精气神把古人都喊醒了。我呢，顶多算是照着德文猫画华南虎，还得绷着十二分的严肃，生怕画歪了一笔。

早上八点，忙完琐事，我便开始写字。先拉线条，拉了一个多钟头，拉满两张写过的四尺废宣纸，正反面都写得满满当当，折起来时都感觉湿漉漉的。

接着开始描画王铎的行书，描是描了，画是画了，可笔意堵得慌，像便秘。得，换一位吧，我想到了傅山。

二、阅读快感

五一假期，我买了好些电子书，沃兴华的书法理论，以及王铎、傅山以及徐渭的字帖（倪元璐还没来得及买，董其昌始终不感兴趣），连理论带字帖，在我手机书架里堆成了虚拟的巍巍青山。

刷手机总会刷到反胃，这时，我就点开它们。一点开傅山的作品，坏了，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读得我天昏地暗，痛快得像三伏天灌下冰镇啤酒。

可能是读帖早已做好了铺垫，再打开字帖时，一瞬间，想要写的快感“嗡”地一下全窜到了手指尖，变成了一种非写不可的蛮劲——那劲头汹涌澎湃的，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想写的冲动确实来得跟土匪似的，拦都拦不住。

三、书法像陷入爱情一样

于是我一边临傅山，一边听邱振中先生侃书法。人工智能朗读书，声音还可以，但有的地方读不清楚，好些话我没听清。我捕捉的大概意思是，他瞧见了一池残荷（也许是别的风物），大受震撼，立马提笔在铜版纸上涂抹，一张接一张，想把那劲儿留住……

我听着，深以为然，我看傅山时的那股子燥热，跟他这症状大概同属一类，——对，就是一种病，就像马尔克斯说的，爱情是一种瘟疫。着迷书法也像陷入爱情一样。

邱先生还说了件趣事，他试过用毛笔临西方画，起初觉得“不过如此”，后来细想，又觉原作伟大。这让我脑洞一开：也许我也可以用笔墨去临梵高！把那片滚烫的星空和扭得像痛苦的太阳，用焦墨渴笔折腾出来？——徐渭的字里就有这疯劲。这念头或许早在我脑浆里漂着，听他一说，才算正式上了岸。

他还抛了个问题：那帮西洋艺术家，真懂咱的笔法吗？我看他们未必懂什么“中侧锋转换绞转裹锋”，但“笔触”这东西，倒是天下大同。

这词儿真妙，让我立马想到，好的艺术大概都像蜗牛，伸出无数湿漉漉的却会放电的触角，不由分说就往你眼睛、你心里头钻，继而抚摸你的骨头。

四、真特么痛快

说回写字。临到第二张傅山，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忽然被扯开了个洞。手腕自己晃了起来——看来画那么多线条，不算全白费。虽然离古人说的“心手双畅”还差十万八千里，但手腕总算活了，像生锈的合页上了油。不知黄庭坚看船夫摇橹而悟笔法时，是不是也这么一副“哎哟我草”的德行？！

我确定，我手里的笔开始跳了，跳得毫无章法，欢实得像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遥远的记忆里跳皮筋，那是八十年代的景象，如今见到的只是八零后的老阿姨在视频里怀旧。

与此同时，一股真气（或许是浊气）从胸口直往下沉，顺着笔杆子往外冲。这不再是写字，这简直是泄洪。第一张还端着，像相亲；这第二张，去他妈的，爱谁谁，老子撒欢了。

虽是临帖，却有点“无我”的意思了。全身松了，笔下却生出股蛮力，像张无忌乍练成乾坤大挪移，真气乱窜，线条自个儿往外蹦。写罢掷笔，痛快得像盛夏夜里冲了个凉水澡。

后来让人工智能豆包打了个分，分数平平。可那又怎样？我写痛快了。这他妈不就够了吗？！我们活在世上，痛快一会儿是一会儿。

上午这点事儿，啰嗦至此，也算个交代。生活无非是些自说自话，说完拉倒。

许力中于2026年5月6日

磕磕绊绊的笔意 好像渐入佳境 彻底放飞自我 竖耳聆听 低眉信手 堆积成山 我家盼盼 我家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