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琅琊山——回顾醉翁亭

教书丽人

<p class="ql-block">我踏进滁州城时,正逢初夏的风穿过琅琊山的松涛,轻轻拂过街巷里“醉翁路”“丰乐桥”“醒心亭巷”的路牌——这些名字不是刻在石碑上供人瞻仰的,而是活在菜市场阿婆的吆喝里、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时随口一提的闲谈中,甚至小学生的作文本上,常有“我爷爷说,咱们这口井水,就是《醉翁亭记》里写的‘酿泉’”。一座四线小城,因一人、一文、一山,被时光反复摩挲了一千年,却越擦越亮。欧阳修被贬而来,并未沉沦于失意,反倒把政治的寒霜酿成了文字的清酒。他在琅琊山间走着走着,就走出了“环滁皆山也”的开篇气韵,走出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千古回响。这城不靠GDP出圈,靠的是骨子里的文气——它不张扬,却让人一落脚,就忍不住放轻脚步,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千年前那个拄杖而笑、与民同乐的太守。</p> <p class="ql-block">山径渐深,忽见一方巨石静卧林间,红字如朱砂点睛:“蔚然深秀”四字赫然在目。阳光穿过老杉枝桠,在石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也落在我身旁一位穿红衣的姑娘肩头。她仰头读着,嘴角微扬,像在和欧阳修隔空碰杯。这四个字本是《醉翁亭记》里写琅琊山的句子,如今被刻成山魂,长在树影里、风声里、游人的呼吸里。我不禁笑想:这满山的“蔚然”,哪是单指草木?分明是文脉未断、生气不竭的滁州人啊。</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石阶尽头,一块更阔的石头立在亭前,上书“千年福亭”——字是红的,稳而厚,不似题匾那般端肃,倒像山民手写在门楣上的吉祥话。亭子就在身后,黑瓦飞檐,檐角轻翘,仿佛随时要随山风起飞。一位穿米色马甲的女士站在石前微笑,身后绿荫如盖,远处有人缓步拾级,衣角被风轻轻掀起。这“福”字,不是求神拜佛的祈愿,是欧阳修留给滁州的福气:他把贬谪走成了采风,把失意走成了自在,把一方山水走成了中国文人心中可栖可游的精神原乡。</p> <p class="ql-block">醉翁亭就在这片绿意深处。它不大,却奇巧——六角攒尖,雕花栏杆,檐下悬着那块人人认得的匾。几位游客坐在亭中歇脚,有人轻声念“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声音未落,山泉叮咚便从石罅里应和而来。我摸了摸冰凉的木柱,指尖触到细微的刻痕,不知是哪位前人留下的名字,还是哪年哪月哪场春雨留下的印迹。亭子不说话,只把一千年的晨昏、酒香、书声、笑语,都酿进这方寸木石之间。</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道粉墙,二贤堂静立眼前。黑匾金字,“二贤”二字沉甸甸的——欧阳修与王禹偁,一前一后,皆曾宦游滁州,皆以文心照山河。门前红帷低垂,两尊石像肃然端坐,一个执卷,一个抚须,仿佛刚议完一篇策论,正等茶凉。游客们驻足仰望,没人高声,连快门都按得极轻。原来所谓“贤”,未必是高踞庙堂的威仪,而是当命运把你抛向山野,你仍能俯身听泉、提笔成章、与樵夫对饮、教稚子识字——这样的“贤”,才真正活在百姓的屋檐下、孩子的课本里、山民的网名中。</p> <p class="ql-block">山腰石壁上,“二贤堂”“醉翁”几字凿于青岩,红漆虽已斑驳,却更显筋骨。石旁两张小木凳,漆色褪尽,露出木纹本色,像被无数个春秋坐暖了。我坐上去,背靠微凉石壁,抬头是浓荫,耳畔是鸟鸣,忽然懂了欧阳修为何“醉”:他醉的哪里是酒?是山色朝暮的流转,是百姓笑语的温度,是文字落笔时那一瞬的澄明与自由。这醉,是清醒的极致。</p> <p class="ql-block">我们来到琅琊山,门票也不便宜,但这个景点有个规定,能够背诵下来欧阳修当年在这里写下的千古名篇《醉翁亭记》就可以免门票。我家的这位宝宝在安徽滁州的特长得到了发挥,得呗、得呗的小嘴背诵得太流利了,结果免了一张门票。奶奶一直给他点赞,还给他奖励了一百块钱。</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处,一株古梅斜倚山石,枝干虬曲如铁,新绿间已缀着细小的花苞。石碑立在树旁,刻着“欧阳修手植梅”——字迹朴拙,不似碑林名刻,倒像老友随手题在篱笆上的记号。树影婆娑,风过处,仿佛有墨香混着梅气,轻轻浮起。千年了,树活着,字活着,那个种树的人,也从未真正离开。</p> <p class="ql-block">旁边的介绍牌用中英文写着:欧梅不争腊梅之早,不抢春梅之盛,独守琅琊山的清寒时节,悄然吐芳。我驻足良久。原来真正的风骨,不是喧哗的绽放,而是静默的扎根;不是被捧上神坛,而是年年岁岁,把根须扎进同一片山土,把故事讲给每一片新叶听。</p> <p class="ql-block">下山途中,一座小亭悬于崖畔,匾额上“天外飞来”四字洒脱不羁。亭前奇石嶙峋,孔窍玲珑,风过则鸣,如古琴低语。几位游人倚栏远眺,山色如黛,云气在谷间游走。我忽然想起《醉翁亭记》末句:“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原来最深的乐,并非众人同欢的热闹,而是心与山同频、与风同息、与千年文心悄然相认的那一瞬。</p> <p class="ql-block">这趟琅琊山之行,我没带多少行李,却满载而归:一袖松风,半襟梅气,还有心底悄然浮起的那句——</p> <p class="ql-block">“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p> <p class="ql-block">而我,不过是个循着墨香而来,在亭下小坐片刻的寻常过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