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行过人间路

慧九（谢绝私聊）

　　清晨的露珠从竹叶上滑落，落入泥土，不留痕迹。我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认真勤勉的态度，原不是绷紧的弦，而是风过疏竹，竹不留声。

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总在"当真"二字里耗尽气力。做一件事，便要做成惊天动地；听一句话，便要字字入心，反复咀嚼；看一眼风景，便急着赋予意义，生怕辜负了光阴；就连感受一阵风，也要分析它是从哪个方向来，带着谁的讯息。我们把生命当成一场严肃的考试，每一笔落下都战战兢兢，仿佛写错一字便要满盘皆输。

我也曾在这样的态度里行走多年。对待工作，如同捧着一碗满溢的水，步步惊心；对待人情，如同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反复验算；对待自己，更是苛刻如严冬的霜，不许有半分懈怠。久而久之，心便成了拉满的弓，弦虽未断，却已失了弹性。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便能消解的，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然而，世间有一种误解，以为放下当真便是放弃一切。仿佛轻松便是懈怠，幽默便是玩世不恭，不再管事便是遁入空门。这实在是走入了另一个极端。就像农夫看见洪水漫过田埂，若他转身离去，任庄稼淹没，那是弃守；若他站在水中捶胸顿足，怨天恨地，那是徒劳。真正智慧的农夫，会挽起裤脚，心平气和地与洪水周旋。他知道这一季虽然收获失去了很多，还有下一季，知道土地比一场水患更长久。

于是，我开始学习再做事时，把结果交给时间。尽心便好，不必把每一粒种子都逼它在今日发芽；我开始学习在谈话会晤时，让言语如风穿林，有些留在枝头，有些落在地上，不必句句都种进心田；我开始学习在看世界时，像孩子看云：云，似马便是马，似山便是山，不拘泥着问它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我开始学习在感受时，允许自己只是感受，不必立刻为每一种情绪写注脚、定是非……

　　幽默是一种珍贵的品质。它不是嘲弄，不是轻佻，而是在看清生活的本来面目后，依然愿意与它开玩笑。我想起山中的野百合，它们从不问自己开得够不够认真，够不够庄严。只是该开时便开，该谢时便谢，在风中微微颤动，姿态里有一种天然的从容。它们不当真，所以不疲惫；它们不放弃，所以年年盛开。

人生的路，原不必每一步都踏出回响。有些路，轻轻走过就好；有些景，淡淡看过便罢；有些心事，像写在水上的字，随它自去。我们依然要认真生活，只是这认真里，要掺一点松烟墨的温润，要留一点空白处的呼吸，要在眉头紧锁时，记得给自己一个释然的微笑。

如此，方能行过千山万水，心仍轻盈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