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记忆

顾国诚

　　我去过元阳多次。目的不是旅游，也不是看梯田，而是探亲。先母辞世后，大姐顾文慧成了撑持家庭的主心骨。大姐的经历不平凡。她是元阳县历史上第一位中学女教师。当年她到元阳履职时，骑着马进山，千辛万苦，辗转几天才到县城。大姐夫杨维参加过”边纵”，在元阳的丛山峻岭中打过游击，1949年以后担任元阳一家矿产企业的书记。1959年在任上说了几句真话，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被开除党籍，发配回晋宁老家当农民。两年之后平反，回到元阳县，被任命为县粮食局长。我去元阳探望大姐一家，坐的是老旧客车。元阳山高坡陡，我坐在汽车上经过狭窄的公路，路旁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令人心惊胆颤。有个故事描述元阳的山高谷深。传说一个馬帮的一砣贷物掉下山谷，马帮主帶了三天的干粮，才把那砣货物找回来。

　　从建水到元阳的这条险峻公路，是我的二舅方子端先生参与设计的。二舅毕业于香港一所大学，专攻公路设计和建造，1949年后在云南省交通厅任工程师，是当时的高级技术人才。这条公路盘旋在丛山峻岭之间，宛如一条出没于山岳和莽林中的飞龙。我乘汽车在这条线路上来往多次，每次乘坐时手心都会揑一把汗，不敢朝车外张望，偶尔一望，便情不自禁地生出惧怕之感。我无法想象当年的筑路工人和勘察工程师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他们怎样在莽莽苍苍的大山中筑出如此险峻的公路。这条公路如今还在。因为险峻和老旧，加之从个旧修了一条直通元阳的高速公路，路况较好，人们多选择新路，老路便很少有人问津了。

　　我第一次到元阳县城，感觉这个县是真的小，真的穷。县城唯一的街道修在山坡上，坡头是一所中学，坡尾是一所小学，县政府与中学相邻。有人作打油诗形容县城之小："堂堂元阳县，衙门象猪厩。堂上打屁股，全县听得见”。唯一的街道也冷冷清清，只有一家餐飮店和百货店，门可罗雀。县城虽然天气清凉，但经常大雾迷漫，根本看不清山坡四周的景致。一一当然，这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如今元阳县城搬迁到红河旁边的南沙，建设得比较漂亮。只是南沙地处红河河谷，天气特别炎热。

　　我去元阳，另一目的是采购香蕉。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昆明一家生产汽车的工厂。那些年民生比较窘迫，物资供应紧张，尤其是食品，很是紧俏。为改善职工福利，厂里决定买些水果发给大家。得知我有亲属在元阳，便指派我带领三辆大货车去元阳拉香蕉。我乐意前往，因为顺便可以探望亲人。

我几次进元阳买香蕉，得益于大姐夫杨维的帮助。杨维兄是位老实人，廉洁奉公，严于律己，公家的一张信笺都不敢占用。他在粮食局任职，有些人脉。他帮忙联系，使采购香蕉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五六十年前，吃点肉食不是容易的事。那时每人每月有五公两肉票，平时一概是绿色蔬菜下飯。我到元阳，大姐和大姐夫想弄点好菜招待我，却力不从心。一天，大姐夫起个大早，去街上的食品店排队买了一斤卤猪头肉。这个菜真香，是我对元阳最深刻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