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大姥</p><p class="ql-block">文/朱德树</p><p class="ql-block"> 小大姥姓李,名字叫李大莲,是我朱氏家族中的媳妇,她是我家族中的一位二奶奶从上李村抱过来的童养媳,准备长大后嫁给她的二儿子朱作义做老婆。</p><p class="ql-block"> 朱作义是老二,我们“德”字辈的都叫他二爷,新中国解放前夕两人就结了婚,他们的儿子名叫朱德浩,比我小四岁。</p><p class="ql-block"> 按理说,我们“德”字辈的人应该喊李大莲二婶或者二姨。那为什么我们村男女老少无论辈份高低都叫她小大姥或大姥呢?这还要从她的婆婆祖二奶奶说起。</p><p class="ql-block">二奶奶是花集小祖村人,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勤俭持家,乐善好施,在家称得上贤妻良母,在村里被人称为大善人。她生养两个儿子,老大叫朱作德老二叫朱作义,这两个儿子的名字是二奶奶的丈夫朱道文起的,叫“德义”双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二奶奶没有女儿,就从上李村抱回了李大莲,即做女儿又做媳妇。李大莲名义上是养媳妇,但不像其他家庭里的养媳妇,做的是打驴草拾驴粪,吃的是酸粥剩饭,做不好事还要挨打受骂。二奶奶可不一样,把李大莲当作心肝宝贝含在嘴里养着,使她在这样幸福温暖的家庭里一天天长大。</p><p class="ql-block">二奶奶不仅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更重要的是教她如何做人。由于在比较富裕的家里长大,过得细皮嫩肉,身林苗条,上下匀称,双眼黑白分明,嘴唇红润,牙齿皓白,一双扁豆耳半迎风的镶嵌在脑袋两边,十分配称。她肉鼻隆起,鼻梁很高,山根和准头基本齐平,相法上称为“鼻贯天庭”,有福禄之相。她虽然是一位女人,但她发际很高,额头发际呈M型,天庭显得很高,铸就她聪明伶俐。她身材结实,抛秧撒种犁田打耙样样都行,绝对不亚于男人!所以二奶奶骄傲地竖起大拇指,称她是她们家的“盖和子”,这是我们家乡的土话,是说她是家里避风挡雨的宝贝和顶梁柱,里里外外一把手,比儿子都能干。在接人待物上,在社交事务上更是响当当的一把手,说话声音宏亮,大大列列,落落大方,乐助好施,完全继承了二奶奶乐助好施的个性,她根本就不像一个小妇女,就是一位长头发的亚男。从上世纪50年代办互助组到低级社、从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她都是村里的女干部。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在处理村子里的公事上公正公平,有时男干部处理不好的事情,就喊李大莲,只要她一到,许多事情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暂时解决不了的事,她就冷处理后再处理,最后的结果,许多当事人都很满意。因此,受到全村男女老少的爱戴和尊重。</p><p class="ql-block"> 她不仅乐助好施,还有大抱不平的性格,比如村里弟兄多的家庭,因分家时为分隔财产而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互相骂娘, 她听到后就大大列列地挺身而出,大声责骂他们不该骂娘,并说,妈妈老娘是你们共同的,你们都是她所生所养,你们打架可以,就是不该骂“日你妈日你妈”的,他妈不是你妈吗?你们这些呆怂是不是吃屎长的!把他们骂的狗血喷头,一个个不敢作声。经过细致耐心劝说,把事态平息下来。最后对他们说,你们有账好好算、有物好好分,亲兄弟有什么事好好商量着来,你们这样干影响多不好,对你们的孩子都有不好的影响,如果你们再这样吵闹,我就拿麻鞭棍抽你们!小大姥就这么一说一骂,几兄弟也不吵不闹了,和和平平的把家分了,直到如今还在村子里传为佳话。</p><p class="ql-block">共产风过后,特别是我们村东面的老房子,基本上都破旧不堪。这些老房子都西高东低,都是前搭掌后滴水的连成一片。有的家庭要娶媳妇必须拆旧房盖新房。无论拆哪一家都会影响前后左右几家,所连带的土墙、木料都是互相交叉着四面相连。上世纪60年代初由于木料不仅难买而且很贵,所以在拆房子时为一根桁条或一根椽子都是争夺的目标,因此纠纷较多,有的甚至闹到了公堂。</p><p class="ql-block">我家的房子就是和小大姥家的房子前后连在一起,我家房子在前他家房子在后,就是典型的前搭掌后滴水的结构。</p><p class="ql-block">大跃进年代她家的房子做过一段时间的食堂,因为就近,我家房子就做了磨面坊和腌菜房。为了操作就近方便,村干部就把我家屋内的隔子墙全部拆掉,只剩四边外墙和屋内支柱,为后来的房屋倒塌留下了后遗症。</p><p class="ql-block">后来大食堂搬到西边一家三路三进的大房子里,为了全村老少进食堂方便,又把我家两扇大门拆掉做了大食堂的后门,大门拆去不久,我家的大门楼也倒了,大门楼的倒塌对正房的垮塌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从部队回来到老家寺后朱去看看,由于多年的风雨,我家四间房屋一下子倒掉了两间半,靠北边山墙连根倒塌,北房和堂屋上面的桁条和椽子全部横七竖八的拖在地上变质腐烂,瓦片全部破碎掉落地面,只有靠南边的一间半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家族近房朱道福老爹爹告诉我,你父母兄弟都在江南安家也不会回来了,你赶快把这房子修修吧,不然很快就会全部倒掉,不晓得哪天倒塌打死人,那就是大事了。那时我刚刚从部队回来,一个月只有30几块钱,那有钱修建房子呀!老爹爹又对我,如果修不了就干脆拆掉,不然,不晓得哪天倒塌打死人,那就不得了!老爹爹说得很对,我得慎重考虑。思考的原因有二,一是房子虽然破烂不堪,哪怕还有一根木料一片瓦也是祖产,我没权利动弹。父母虽在江南安家,但他们是祖产第一继承人,也只有父亲才有权利处理这残缺的破房。二是和小大姥家房有牵连,要拆都要和小大姥商量后才能决定。</p><p class="ql-block">这两条首先要征求父亲的意见。于是就趁春节带着妻儿到江南过年的机会把老家房子的破败情况告诉了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说我们也回不去了,为了安全</p><p class="ql-block">就先拆吧,等你有条件时再做。有了父亲的意见和主张。过了年我就</p><p class="ql-block">回寺后朱和小大姥商量如何拆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节过后回来的第二天就到寺后朱拜见了小大姥,就把我拆房的想法告诉了她,她爽快地答道:“你这房子是要处理,不然很危险”,又接着说:“我家房子也要拆,一下雨天上大下屋内小下,地沟堵塞地面潮湿,实在不能住人了,加上德大、德浩、新生都大了,都要成家了,必须拆老房盖新房”!我试探地问小大姥:“我们两家房子连在一起,怎么拆才能方便和安全”。小大姥拉着我指着房子的连接处对我说:“我家的大门堂和天井的主要部分就搭在你家南面这一间半上,幸亏连接比较牢固,牵扯着你家这一间半还没有倒”。她接着说,搭在你家屋上的横条及支架都是我家的,你拆时帮我家圆好水后,凡是原来搭在你家屋上桁条支架全部归你!这是因为,之所以要把支架搭在你家屋上,在你家后屋面上改成了一个人字型隔沟,使雨水能南北分流,使你家屋面雨水改道,这样我家和你家中间就不需留一条巷子,我家天井和大门堂就扩大了,也就宽敞了,你家后墙也得了保护,而且中间没有巷子就没有我家前你家后滴水,你家地面也就不会浸水而干燥”。小大姥又接着说:“这样的连接对我家比较有利,但对你家就有一定的害处,就是人字型隔沟比较平,流水没有原屋面迅速,所以打暴急雨天你家隔沟就会漏水。所以,为了补赏你家,过去许多年都请瓦工邦你家拈漏。只要搭在你家屋上的桁条、支架、辅施全都归你”!我当时听了小大姥的话,我心里很感动!两家房子接抅都是上代人做成的,这里面的学问和别别俏我根本不懂,但小大姥说得非常清楚,更是把相互的利害也说非常的明白。</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们的小大姥!这就是小大姥的风度和雅量!</p><p class="ql-block">我想如果是别人,在那寸土如金的年代,根本就不会说那些我根本不知道也不懂的东西,但小大姥没有一点点隐藏私欲而明明白白的竹筒子倒豆子一粒都不留的全部对我说了!我仔细的观看了全部支架及辅助设施,齐码有半个立方木材,除了给他家援水外,剩下的硬材料搭一间小厨房是足足有余。</p><p class="ql-block">可那时木材不但很贵,而且很难买到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使终身难忘的事,在我十一岁的1954年,沿江江南之间连天大雨,洪水滔天,我的父亲在南陵青弋江机坊帮工,弋江镇全浸泡在洪水里,父亲不仅拿不到工钱,就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家里的几块薄田也连天的阴雨几乎无收。我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几乎有断炊之险。小大姥知道了,她对我妈说:“四房里(我父亲在家排行老四),你不是会织手巾吗,你把大机架起来,我给你钱收点纱,我们合伙织手巾”!就这样小大姥给我妈五块钱买了纱,又买了几包红黄蓝颜料,把纱染了几种颜色。因为我妈会织布,经、梳她都会,十几天手巾机头就上了大机。织布是两道衬,而织毛巾要四道衬,妈妈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把四道衬穿好,又把筘穿好,再把大机底下的四个脚踏子调整好,我妈妈就像一位熟练的大师傅,一手扶着筘扶手一手拉梳子的拉绳,上身左右微微摇晃着滴滴答答的织起来,一会功夫就有几道不同颜色条纹的毛巾就卷进妈妈胸前的卷芯木上。小大姥欢快的拍起双手说:“杨子(我妈姓杨),你真能干”!妈妈擦擦眼睛脸上笑开了花。就这样几天一转,把织好的毛巾带到街上卖,再收纱回来做喂子,等一个机头织完了,再经梳新机头,就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一直坚持了一年多,使我们娘儿三人的生活得到很大的改善,不仅使一日三餐有了保障,妈妈还给我兄弟俩做了满身新衣服。小大姥原先说“合伙”,但妈妈按月把账算给小大姥听,利润要给我一半,小大姥根本不要,说:“等老四回来我再找他算账”!后来我听妈妈说小大姥根本就没要过钱,就是那五块钱的本钱都是我妈硬塞给她的!</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事也使我至今难忘。1961年春头上,传说要分田承包到户,但还没有正式分田,还是以生产队为主,大队提拔我在村第一生产队做会计,那时我17岁。那时的会计早中晚上田硬给社员记工,每一星期把社员的工分折子收上来记上工分后,再发给社员,每月都要公布每人的工分总数及每家尿屎灰账,只要没事时也参加大田干活。因为我岁数小个子矮力气小做不动重活,就用大畚箕挑灰。我有一根小毛竹扁担,我在扁担上写了“朱毛记”作为记号,没想到被一个叫“二结巴”的看到,拿着扁担就要砍我,连声骂道:“你这小狗日的,还有这么大的野心,还想当朱毛”!我看他像凶神恶煞一样,撒腿就跑,他扛着扁担就跟我后头撵,当时田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敢阻拦。这时,只有小大姥指着二结巴子说道:“二结巴崽,他是小伢子,懂得什么叫野心,像这样的扁担有几条,写上字做记号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如果把这小伢子打伤,他大大从江南回来不剥了你的皮”!听小大姥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开口劝说才平息了这场风波。但他为顾下台的面子,用扁担指着我说:“小狗日的,不是大家护着你,老子就是撵到乌老国里也要狠狠地打一顿”,说着就把我的小扁担甩进水沟里泄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功德无量值得全村人称赞的事。</p><p class="ql-block">祖二奶奶生有两个儿子,老大作德,老二作义,共产风时老大夫妇双双去世,留下两个小儿子德大、新生,他俩都没有成年,无法自立生活,小大姥没有嫌弃,把两个侄儿拢在身边,和自己亲生之子德浩一视同仁,视为自出。共产风后的1961年分责任田到户,小大姥娘儿四人也分得了几亩水旱田。小大姥就和人家男人一样带着三个没成年的孩子,犁田打耙抛秧</p><p class="ql-block">撒种,生活是多么艰辛啊,但小大姥硬是扛了过来,不但把三个孩子扶养成人,而且使他们三兄弟都成了家立了业。</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三兄弟都子孙满堂,过得红红</p><p class="ql-block">火火,幸福美满。</p><p class="ql-block">小大姥虽然去世有二十多年了,但直到如今我还想念她,前些年我只要回到村子都要到小大姥的坟前看看、转转,随着年龄的增长,回村次数也少了,但我并没有忘记她。在这清明之季,写此小文纪念我心中的小大姥,望她老人家在天堂永远的护佑着她的三个儿子、保佑看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