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西北八省游之吐鲁番印象一、

文小才

昨晚九时三十分，天光尚存余晖，我们自天池而下；十时在景区餐厅用饭，灯火映着山影，暖意融融；子夜时分，车轮轻碾归途，十二时安然抵至乌鲁木齐市头屯河商务酒店，枕着西北的静夜入梦。

九月十一日，乌市头屯河区晨雨初歇，气温十三至二十三度。五时未明，天幕犹墨，便被叫早唤醒；六时整，大厅领取温热的打包早餐，登车启程——今日行程如弓满弦：葡萄沟的藤蔓、火焰山的赤焰、坎儿井的清流，皆在太阳未升之前静候我们奔赴。

八时许，天色微明，车至盐湖服务区稍作停歇。风势凛冽，如千军奔涌，人立难稳；一旅友方下车，帽檐未系牢，霎时被风卷走，追出两步，那顶帽子已翻飞数十米外，杳然无踪——只得莞尔作罢。驶离不久，公路两侧风电林立，银叶翻旋如浪，绵延不绝，恍若大漠伸向苍穹的无数手臂，在长风中无声诉说天地之力。

九时半抵工艺品市场，金玉琳琅，珠光流转。众人驻足流连，我亦缓步其间。忽见一排石静卧案上，一石标价三万八千五百元，拾起细观，温润沉厚。店主趋前含笑：“此乃和田子玉，若剖开见脂，羊脂凝脂，三十万亦难求——只凭眼力，更凭缘分。”我没博彩之心轻放原处。

众人在店内挑拣金银玉饰，我独步而出，凝神于店墙之上：一幅巨幅墙绘徐徐铺展——驼铃摇落星斗，沙丘起伏如浪，商旅剪影在夕照里拉得悠长，仿佛千载丝路正从砖缝间悄然走来。

火焰山赤崖如燃，寸草不生，而山脚之下，一支驼队缓步而行，驼峰起伏，影子被烈日压得低低地贴在焦土之上。那不是摆拍的风景，是丝绸之路上从未断绝的呼吸，是大漠孤烟直处，最真实的行旅诗行。

雪山之巅的雪水，经暗渠蜿蜒千里，悄然渗入坎儿井幽深腹地，再汩汩涌出，汇入葡萄园的沟渠。盛夏酷暑，两位维吾尔姑娘倚坐水畔，足浸清流，发梢微湿，笑语轻扬——那水，是大地血脉；那凉，是大漠馈赠的温柔。

葡萄架浓荫如盖，一位维吾尔老人端坐其间，胡琴声起，弓弦轻颤，音色苍厚如沙丘起伏，悠长似天山雪线。他时而闭目而奏，时而睁眼高歌，不为听者，只为心音——舒畅二字，原不必喧哗，自有清风作和。

维吾尔族，天生以歌为语，以舞为息。但凡相聚，热瓦甫一响，手鼓一击，男女老少便如被风拂过的麦浪，自然摇曳生姿。还记得哈密赴巴里坤途中，导游笑言新疆舞诀窍：“男绕女转，三度相向——初时右手张开：‘嫁给我吧，我有房’；女转身，轻语：‘爸爸不同意’；再相向，左手摊开：‘还有车’；女又旋：‘妈妈不同意’；终至双手尽展：‘我会终生爱你’；女回眸一笑：‘我也不同意’——反复之间，舞步已成，欢笑已满，丝路风情，原就藏在这诙谐的缠绵里。”

一位维吾尔姑娘端坐葡萄架下，怀抱都塔尔，指尖轻拨，弦音清越如泉，歌声低回似诉。她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心上人正策马踏过戈壁，而这一曲，是风递的信，是月写的诗，是大漠深处最柔软的心跳。

葡萄架下，姑娘们踮脚采撷，指尖拂过紫玉般的果串，粒粒饱满，泛着蜜光。笑声在藤蔓间跳跃，丰收的喜悦如阳光倾泻，不加遮拦，不事雕琢——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回响，是大漠深处最蓬勃的生机。

店门前一摊新摘葡萄刚至，鲜艳欲滴，粒粒如白玉，十元一公斤，价廉得令人心颤。众人争相称量，三斤两斤，顷刻售罄过半。老伴亦笑盈盈提回三斤，入口一嚼，甜汁迸溅，恍若把整个吐鲁番的阳光，含在了舌尖。

十二时步入葡萄园核心区，但见母枝粗如臂膀，虬劲蜿蜒，攀援于三米高架之上；一串串白玉葡萄垂垂累累，晶莹剔透，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静默而丰饶，令人屏息——此非果，乃大地凝结的月光，是长河落日圆处，最甜的句点。

甜玉米立于葡萄架下，竟也学着维族人采摘模样，伸直腰杆，似在采摘无形之果，憨态可掬。

葡萄垂垂，如珠如璎，缀满架下，诱人垂涎。众人踮脚伸手，却总差寸许；屡试屡笑，笑声在藤蔓间回荡，如清泉击石。那够不着的距离，恰是风景的留白，是大漠以丰饶为饵，邀你驻足、凝望、欢喜——流连，本就是最美的抵达。

玻璃栈道凌空而架，脚下清流无声，正是坎儿井千年不涸的活水，自雪峰而来，穿沙而行，终汇入葡萄园的根脉。水声虽寂，却仿佛听见了时间在暗渠中低语；吐鲁番的葡萄园，不只是风景，是大漠孤烟直处，一条活着的丝绸之路，一曲长河落日圆时，最甘甜的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