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来自: 冰面尽兴溜汗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一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咸阳机场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片土地上扎下这么深的根。那时我刚从台北的大学毕业,因为学的是中国文学,就想来看看课本里的长安城是什么样子。计划是待半年,走走看看,然后回台湾找个出版社的工作。</p><p class="ql-block">我在西安古城墙下第一次见到陈浩。那天我在租自行车的地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把押金付了,因为那时候移动支付还没现在这么方便。他在旁边等车,用带着陕西口音的普通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天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个子很高,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帮我付了押金,我说要还他现金,他说不用,就当欢迎我来西安。</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他开始带我逛这座城市,不是去游客扎堆的回民街,而是去那些老巷子,吃本地人才知道的泡馍小店,看城墙根下下棋的老人,听秦腔自乐班在公园里吼戏。我渐渐发现,这座城市的厚重和温度,和台湾完全不一样,却又莫名地让我觉得踏实。</p><p class="ql-block">半年期限快到的时候,我犹豫了。台湾家里打来电话,妈妈问我机票订了没有,说已经托人帮我问了出版社的职位。我看着手机里和陈浩的聊天记录,还有相册里我们一起去的法门寺、华山、延安,突然觉得不想走了。我跟家里说,我想再待一年,找个工作试试。</p><p class="ql-block">我在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行政工作。陈浩工作忙,但每周总会抽时间陪我。我们关系的转折点是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带我回他老家,在渭南的一个村子里。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住的是自己盖的两层楼。他爸妈不会说普通话,我也听不懂陕西话,全程靠陈浩翻译。但那种热闹是实实在在的——院子里架着大锅炖羊肉,小孩跑来跑去,亲戚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对我笑,往我手里塞花生、柿饼。</p><p class="ql-block">年夜饭桌上,他爸爸突然用陕西话对我说了一长串。陈浩翻译说,我爸说,姑娘,这么远跑来不容易,以后这就是你家。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在台湾,我家是很典型的小家庭,爸妈加我和弟弟,过年也就是四五个人吃饭。这种被整个家族接纳的感觉,我从没体验过。</p><p class="ql-block">第三年,我们决定结婚。这个决定在两边家里都掀起了波澜。我爸妈特意从台北飞过来,要见见陈浩和他家人。见面安排在一家饭店,我爸妈很客气,但也问得很直接:房子买在哪里,收入稳不稳定,以后打不打算回台湾。陈浩爸妈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只是反复说,我们会对她好的,当自己女儿一样。</p><p class="ql-block">最关键的矛盾出现在婚礼安排上。我爸妈希望按台湾习俗办,在台北请客;陈浩爸妈觉得儿子结婚当然要在老家办酒席。两边僵持不下,我和陈浩夹在中间很难受。最后是陈浩想了个办法,他说,我们在西安办一场,主要请男方亲戚和我们的朋友;然后去台湾办一场,请女方亲戚。费用我们自己承担。</p><p class="ql-block">这个方案勉强被接受了。但在准备西安婚礼的过程中,我妈妈和婆婆还是有了摩擦。比如喜糖的选择,台湾习惯用精致的西式糖果,婆婆觉得应该用陕西传统的老虎糖、花生酥;比如敬茶仪式,细节上很多不同。有一次我听见妈妈在电话里跟台湾的阿姨抱怨,说这边什么都土土的。</p><p class="ql-block">婚礼那天,按照陕西习俗,新郎要来女方住的酒店接亲。我住在酒店,从台湾来的亲戚当“娘家人”堵门。陈浩带着他的兄弟团在门外喊门,塞红包,回答各种问题。最后门开了,他走进来,看见我穿着婚纱坐在床上,突然就愣住了,然后眼睛有点红。这个细节我后来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婚后我们住在西安高新区,贷款买了套两居室。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但问题也开始出现。最大的问题是饮食。我是吃米饭和清淡菜肴长大的,陈浩家是无面不欢,油盐重。刚开始我还试着学做面食,但不是碱放多了,就是揉面不到位。婆婆每次来,总会带一大堆手工面、臊子、辣子,然后委婉地说,浩子从小吃惯了这个。</p><p class="ql-block">有次我做了三杯鸡和卤肉饭,满心期待等陈浩下班。他吃了,说好吃,但明显没吃多少,晚上自己又煮了包泡面。我坐在厨房里,看着那锅没动多少的卤肉饭,突然觉得很委屈。这好像不只是吃饭的问题,而是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我怀孕了。这个消息让两家人都很高兴,但随之而来的是照顾月子的问题。我妈妈希望我回台湾坐月子,说台湾的月子中心专业,而且她能天天来看我。婆婆觉得儿媳妇当然应该在婆家坐月子,她会好好照顾。最后我还是留在西安,因为我孕期反应大,不适合长途飞行。</p><p class="ql-block">婆婆搬来和我们同住,照顾我。她是好心,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但都是陕西的月子餐:小米粥、红糖鸡蛋、猪蹄汤下奶。我想吃麻油鸡、喝鱼汤,但不好意思说。有次我妈妈从台湾寄来月子药材包,婆婆看了看,说这些药材性子寒,不适合北方人。那包药材最后一直放在柜子里。</p><p class="ql-block">女儿出生后,矛盾更多了。取名字,婆婆希望按陈家的辈分排,我爸妈希望有个台湾特色的名字。洗澡水该热该凉,该不该绑腿,能不能抱出门,几乎每件事都有分歧。我和陈浩也开始吵架,都是些小事,但累积起来很伤感情。最严重的一次,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拿台湾那套来说事,我们现在是在西安生活。我说,那我也不能完全变成陕西人吧。</p><p class="ql-block">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我爸爸在台湾生了一场大病,住院手术。我带着孩子飞回去照顾了一个月。在医院的那些天,我看着妈妈一个人忙前忙后,弟弟还在读研帮不上大忙,突然意识到父母老了。回西安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是独生女,以后父母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我跟陈浩认真谈了一次。我说,我想把我爸妈接过来住。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咱们家就两居室,怎么住。我说可以换房子。他说,那生活开销呢,你爸的医保在台湾,过来看病怎么办。我说这些都可以想办法。</p><p class="ql-block">真正推动这件事的,是我弟弟。他在台湾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不顺利,换了几份工作都不稳定。有次他来西安玩,我带他去大唐不夜城,看西安的夜景。他说,姐,这边发展机会好像比台湾多。我说是啊,很多台青都过来创业。</p><p class="ql-block">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成形:为什么不把全家都接过来?爸妈退休了,弟弟还年轻,过来可以重新开始。我在西安生活了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可以帮弟弟找找机会。而且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照应。</p><p class="ql-block">我跟陈浩提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正在看图纸,抬起头看了我半天,说,你是说,把你爸妈、弟弟、还有你外婆,一共五口人,都接来西安?我说对。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p><p class="ql-block">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家庭会议。先跟我爸妈谈,他们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我爸说,我在台湾生活了一辈子,朋友、习惯都在这里,去大陆生活不习惯。我妈担心医疗,担心语言不通。我让他们先来住一段时间试试。</p><p class="ql-block">那年春节,我爸妈来了西安。陈浩特意请了假,带他们到处逛。去看兵马俑的时候,我爸站在一号坑前看了很久,说,这在课本上看过无数次,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我妈对西安的菜市场很感兴趣,说蔬菜新鲜又便宜。我们还去了陕北,看壶口瀑布,住窑洞民宿。那趟旅行让他们的态度松动了些。</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是现实问题:住哪里。我们俩的存款加上我爸妈的一些积蓄,可以在西安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看了三个多月,最后在曲江新区定了一套四居室的二手房,小区环境好,离医院近,台湾人聚居的社区也不远。房子装修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一间做茶室,因为我爸爸喜欢泡茶;厨房做了两个灶台,一个可以煲汤,一个可以做面食。</p><p class="ql-block">搬家那天是2019年的秋天。我从机场接了他们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回到新家。婆婆和公公也来了,带着自己做的臊子面、肉夹馍。两家人第一次全部坐在一起吃饭。语言不太通,我爸妈说闽南话和普通话,陈浩爸妈说陕西话,我弟弟和陈浩用普通话交流,我就在中间当翻译。但饭桌上笑声不断,我婆婆一直给我妈夹菜,我爸和陈浩爸爸在比划着聊茶叶。</p><p class="ql-block">真正的挑战在生活细节里。我妈妈不习惯西安干燥的气候,皮肤过敏;爸爸觉得这边电视节目不好看,想念台湾的新闻和政论节目;弟弟找工作遇到了困难,他的学历在台湾不错,但在大陆需要重新适应;外婆已经八十多岁,出门不方便,整天待在屋里闷得慌。</p><p class="ql-block">最麻烦的是医保。我爸有慢性病,需要定期拿药。台湾的健保在这里不能用,全部自费的话负担很重。我们跑了社保局、台办,咨询了很多部门,最后通过办理居住证,申请了跨省异地就医备案,虽然手续麻烦,但总算解决了大部分问题。</p><p class="ql-block">弟弟的工作是我最操心的。他在台湾学的是设计,但大陆的设计软件和风格不太一样。我帮他联系了几个在西安的台商企业,最后有一家文创公司愿意给他机会,从助理开始做起。薪水不高,但老板是台湾人,环境比较适应。弟弟很努力,经常加班到很晚,他说想快点做出成绩。</p><p class="ql-block">2020年初,疫情来了。这个意外事件反而让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封控期间,大家都出不去,整天待在家里。我婆婆和我妈开始在厨房合作,婆婆教我妈做油泼面、包饺子,我妈教婆婆做三杯鸡、凤梨酥。两个老太太用手机翻译软件加上比划,居然能交流了。</p><p class="ql-block">我爸爸和陈浩爸爸找到了共同爱好:下棋。两人在阳台摆开棋盘,一下就是半天,虽然语言不通,但棋路是相通的。有时候为了一步棋争论起来,各说各的话,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又感动。</p><p class="ql-block">弟弟在疫情期间也没闲着,他在家做设计接案,还学会了用大陆的电商平台。解封后,他跟公司提了做线上文创产品的建议,被采纳了。他设计的“长安遇见台北”系列明信片和胶带,在网络上卖得不错。</p><p class="ql-block">疫情缓和后,我们一家七口——加上陈浩爸妈经常来,其实是九口人——开始真正融合成一个大家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