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追花记

布衣江南

奔赴伊犁的春日，本是一路追着杏花而去的。伊犁看杏花，最好的两处是那拉提杏花谷和大西沟福寿山。两处相隔不过几十公里，但为了避开清明假期的人潮，我们在清明节前一天游赏了杏花谷后，并没有急着赶去大西沟，而是去了库尔德宁和昭苏。没想到再折返时，已时过境迁，预想中满坡、满沟接天连云的杏花，已不见了踪影，树上只剩下一些零星残瓣，蔫不拉几的挂在枝头，像春天仓促写下的省略号，欲言又止。



说不遗憾是假的，说不自责也是假的。如果不是用往年的开花节奏，错误地预估了今年的花期，如果从杏花谷出来直接就奔到这里，眼前的景致哪里会如此不堪？可惜世上最无意义的假设就是“如果”。

一行人正在怅然若失之际，风里忽然漫开了一股清香，不是浓烈的，是那种需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的、幽幽的香。抬眼望去，几株洁白的花树撞进了眼眸，它们清透，明亮，开得不管不顾，泼泼洒洒地缀满了整个枝桠。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世界罕见的野樱桃李？相较于杏花的粉白，净白如雪的野李花更多了几分清冽的、不迎合谁的倔强干净。



站在风中，眼前依然时不时有落花，悄无声息地飘过，但心中的那一点点失落与惆怅，正在一点一点消散。随之而至的是一波又一波前所未有的惊喜与感动。真好，伊犁的春天，就这么一边碎成了瓣，一边凝成了诗。



最先给我惊喜的是一个牵着马的哈萨克族小男孩。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象野李花一样干净、明亮。他带着几分腼腆，又有几分认真，朝我们比划着：骑马拍照，十元一位。或许是为了弥补在杏花谷未能走马观花的遗憾，又或许为了眼前小男孩的那份认真，我们几个年过六旬的老头、老太太，竟真的依次跨上了马，我们在马背上握紧了缰绳，挺直了腰板，假装自己正策马奔腾在辽阔的草原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春天不分年龄，少年心气也不分。



拍完照，想去草地上近距离看看花、撒把野，却被一道铁丝网拦住了去路。正犹豫着要不要翻过去，一位带着孩子的哈萨克族大婶走了过来。她没说什么要爱护草场的大道理，只是笑着向我们招手，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比划，示意我们跟她走。她弯着腰，帮我们压低铁丝网，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们一个一个跨过去。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比花还明媚。我们语言不通，从头到尾也没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但她在前面领路的样子，她回头确认我们都跟上来的眼神，她把我们都送到草地后才放心离开的背影，这些温暖的传递，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动人，也更有力量。



我不由自主关注起她的同类了。不远处，一群哈萨克族男女正围坐在一起，弹起了冬不拉。琴声清越，顺着风飘得很远，飘到山谷里，又被风送了回来。有人跟着节奏跳起了舞，裙摆扫过青草，像春风掀起的波浪。他们的笑声混着歌声，和野李花的香气揉在一起，成了这片风景里最鲜活、最亮眼的部分。原来，春天从来不只是静止的花。这些在山野里自在生长着的人，他们的琴声、舞蹈、笑容，他们和这片土地之间那种不用言说的默契，他们本身，就是春天的一部分。





身旁的游客们，也成了风景的注脚。穿白裙子的姑娘在花树下驻足，仰起脸，闭着眼，让花瓣落在睫毛上。撑着粉伞的女孩弯腰捡拾落在草叶上的花瓣，小心地拢在手心里，像在收集春天寄来的信。孩子们穿着软乎乎的衣裳，追着风跑过草地，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惊起了枝桠上的花影，簌簌地往下落。李花如雪，落在他们的发梢、裙摆、肩膀上，把每个人都揉进了春天的温柔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那些追花的人啊，到底是在看花，还是在看自己也成了春天的一部分？回想这一路追花的经历，我惊喜地发现：大自然真像一本书，三百六十五页，页页不同。它从不会把你期待的所有美好都堆在同一页给你看，而是把惊喜拆成碎片，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就像这趟旅程。我们带着预设的期待奔赴远方，一路追着杏花，却常常忘了，风会改稿，雨会润笔，那些计划外的遇见，那些没有写进行程单里的善意和笑容，才是这本书真正的华彩。



山野间的风还在吹，琴声和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而春天的故事，或许又铺开了新的篇章。所以啊，不必为错过的花期遗憾，也不必为落空的期待失落。要相信，往前走，总有一朵花，会为你开得正好；总有一份善意，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照亮你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