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语秀才

隐将小卒

　　徽州文化作为中国三大地域文化之一，内容丰富，底蕴深厚，其中的神话传说故事，甚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这些故事在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中起到潜移默化的道德教化作用。

在歙县南乡，三阳、竹铺、白石源一带，因紧邻浙江，两地交流频繁，一些引人入胜的神话故事便互相传播沉淀，更具生命力。今天要说的这个故事，就是在该区域广为流传的《龙语秀才》。

一

　　话说浙江昌化县有个奇特之地，名曰庐岭。当地流传一句谚语：“近不近，太阳到庐岭；蛮不蛮，颊口到车关。”据说此地有奇人能使“折路法”——原本十里的路程，可折成五里、三里，大大缩短路途，省时省力；反之，也能将路程拉长，让人走得疲惫不堪。

这不禁让人想起孙悟空的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或许也是一种“折路法”吧。又想到歙县三阳镇白石源村的传说：当年乾隆皇帝在徽州府城河西桥头，远远望见清凉峰上的白石岩，高耸入云，奇峻峭丽，雄伟壮观，一时兴起，便带随从前去游赏。走啊走，过了呈村降，又经北岸、霞坑，每次感觉快要到了，却总是走不到；一直走到白石源的“粘坑”，最终还是放弃了。其实他当时已离白石岩不远了。这恐怕也是“折路法”在暗中作祟，考验着乾隆皇帝的毅力。乾隆未能登上白石岩，认定这是一座神山，便心怀敬畏地焚香祭拜，封清凉峰（白石岩）为神山。他离开后，当地百姓在粘坑的路边建了一座“龙王庙”以作纪念。

话归正题。这庐岭，有一户人家，丈夫早早去世，只留下一个寡妇和她的儿子，儿子名叫董第武，他生下来的时候，有个看相的术士路过，端详了婴儿的面相，大吃一惊，悄悄对寡妇说“这孩子骨相非凡，有天子之身，日后若有机缘，当有大贵。”寡妇听了，又惊又喜，但不敢声张，只是暗暗记在心里。

董第武小时候家境贫寒，母亲忙于生计，对他疏于照顾，头上生了瘌痢，疮疤累累，看起来脏兮兮的。村里的小孩不懂事，见了他就取笑，叫他“痢痢头”。大人们虽然不至于当面嘲笑，但也难免带着几分嫌弃的眼光看他。

因此，董第武从小就没少受欺负。村里的孩子联合起来疏远他，有一次，把他推倒在地，头碰得血隐隐的，痛得他哇哇大哭，跑回家向娘哭诉。寡妇看着儿子头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是她一个寡妇人家，孤儿寡母的，又能拿人家怎么样呢？只能把怒火和委屈咽进肚子里。这一天，董第武又被一帮孩子打了，头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鲜血顺着脸颊往淌。他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寡妇正在洗碗，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她气得浑身发抖，边洗碗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家董第武，有那么一天，从上村杀到下村！从下村杀到上村！”

说着，把手中拿着的筷子往灶台上狠狠一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跺不要紧，灶师爷正端坐在灶膛闭目养神，突然间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浑身骨架都快散了，好半天缓不过劲来。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东家用筷子敲打灶台，他心里想：我保佑你们，你们居然拿筷子敲打我，这一下打得我骨头都疼，少说也有一百零羽棍的力道！更要紧的是，这东家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要让她的儿子从上村杀到下村、从下村杀到上村！这还了得？这要是真让她儿子成了气候，那还不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于是，灶师爷上天庭向玉帝告了一状。说无辜被东家打了一百零羽棍，东家还声称儿子出头之日要杀光全村。玉帝大为震惊，下令将董第武换成一副讨饭骨头，贬为叫花子。

母亲知道后，向能人术士讨办法。术士掐指一算，说天意难违，但若能保住一口金牙，便可开金口说话灵验。于是让母亲煮了三斗三升黄豆，给董第武含在嘴里。过了天庭施法的时辰，他果然保住了一口金牙，可以开金口，说话就能显灵，被称为“龙语”，他也被称为“龙语秀才”。他没有逃过乞丐之身，只能行走在皖浙交界的昱岭关周边吃“百家饭”，但说话如同皇帝开金口，讲什么就会发生什么。

讲到“秀才”这个词，父亲说，很多人不知道，农村说的秀才，不一定是真的考了秀才，其实是比喻某某人有才学、有才能。不管是哪一个，不管是高官还是状元，有高于一般人才能的都可以称他秀才。

▼ 皖浙交界昱岭关

二

有一次，龙语秀才离开庐岭往徽州歙南行乞，走着走着口渴了，看到一个在耘田的农夫，便向他讨茶喝。农夫头也没抬就说没有。龙语秀才见田埂上放着一只葫芦，分明装着茶，便说：“有茶当没茶，没茶当狗扒！”从此，那一带稻田杂草疯长，靠耘田根本除不掉，必须弯腰弓背、像狗一样跪在田里拔草，可还是拔不干净。到收割时，稻谷成了瘪壳，颗粒无收，人无米下锅，年年闹饥荒。

他继续走，口渴难忍，又走到一户人家讨水。东家见他衣衫褴褛，不耐烦地用土话说：“自己到河滩去‘嚎些喂’！”这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语气。龙语秀才生气地咕隆几句，从此那条河的水常年混黄，不能饮用，吃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

▼ 歙南三阳镇白石源村英川(隐将坑)观音阁

三

一天，龙语秀才看到一个山垅上有农妇在种蚕豆，便向她讨几颗尝尝味道。结果不但没讨到，反被骂了一句。他不好气地说：“土王吃种子！”从此那条山垅上的蚕豆就不结颊，结出来的颊也是瘪的，而周边山垅却年年丰收。

他继续往徽州走，看到一个农夫坐在在田埂边一个石头上吃饭，便要讨一口。农夫见他可怜，接过龙语秀才的破碗，回家把夫人盛好的已经夹了菜的一碗饭，倒在龙语秀才碗里。龙语秀才接过碗，嘀咕农夫小气，菜都没给，可吃着吃着才发现菜在碗底，甚至还有两三块流油的肉，心里十分开心和感激，脱口而出：“你们这里是底下肥上来的！”从此那一带稻田土地肥沃，种庄稼几乎不用施肥，猪粪挑到田里随便堆几处就行，省时省力。这便是好人有好报。

▼ 歙南徽杭古道老竹岭关

四

盛夏时节，龙语秀才过了昱岭关，又登上老竹岭，热得不行。看到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桐子树，便脱了衣服坐在树下乘凉，正惬意时，一只毛毛虫掉到背上，吓他一跳。他跳起来骂道：“你这个绝种鬼！”从此，桐子树三年兴腾腾、三年不兴腾，过了三年就要重新种。

当他走到老竹岭脚筠麓村，天空还是白云朵朵，风和日丽，可走到老竹铺时，突然就下雨了，便在村口一棵松树下躲雨。挥手间碰到“嚼丝”虫，皮肤痛痒难忍，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这棵断子绝孙的树，半世死，半世瘟；死之后，不再生。”从此松树被砍后树根不能再抽枝发芽。正说着，一阵风刮过，松枝上掉下一坨松毛糖，他吃了满嘴香甜，高兴之余又说了一句：“松树飞籽成林。”于是松树种子随风飘散，落地成林。

▼ 歙南户外旅游集散地(三阳)

五

雨停后，他折进老竹源。村口有座油榨坊，榨工们正在吃饭。他走进去讨要，榨工们嫌他邋遢、一身异味，把他赶了出来。龙语秀才看到地上蚂蚁正往油榨坊爬，便骂道：“我都没得吃，还轮到你们？让开，滚远点！”从此油榨坊里再也见不到蚂蚁，也是奇事一桩。

他站在门口，看里面在榨的是豆油，便不怀好意地说：“大也出油，小也出油，不大不小不出油。一斗豆，一斤油。慢慢打，慢慢流。”此后，榨豆油细如棉线、出油极少，但榨菜籽、芝麻却很出油。

▼ 歙南三阳镇白石源村入口大安桥

六

在油榨坊没讨到饭，龙语秀才捡了一块石灰石料，准备到白石源换吃的。他过了大安桥，沿着白石峡谷走到金石村，看到一妇人在挞粿，便说：“我用这块石料跟你换一个挞粿，如何？”妇人嫌弃地说：“去去去，我小孩垫屁股的挞粿都没有挞好！”龙语秀才一气之下自言自语：“白石人家不要料，头颈挑得长嗷嗷。开始就挑起，一直挑到死。”然后把石料往河水里一扔。此后每次涨水，那块变黑的石料就会翻一个边，让白石源人后悔蒙羞。从此白石源里没了石灰石，同样地质的周边各源都有，唯独白石源没有。老百姓只好翻山越岭到十几二十里外去挑石灰石，挑回来，还要搭灶砍柴烧练，四百斤石灰料只能练一百斤石灰，挑的四分之三是无用的，可见挑的有多辛苦，正应了那句“头颈挑得长嗷嗷”。

父亲说他从十四五岁就开始挑石灰料，从五六十斤挑起，穿的是草鞋，脚磨破了、跛了也得咬牙挑，正应了那句“开始就挑起”，辛苦至极。买石料时要排队抢购，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要参加，石料从半山腰滚下来，混乱中常有人伤亡。那种石头放在那里冷冰冰，见水就发热，耘田时撒石灰能杀草杀虫、提高水温，种“花谷”稻子非用不可。

▼ 歙南三阳镇白石源村上坦半山居民宿

七

龙语秀才气呼呼离开白石源，走到叶村，看到一些人在拦河筑坝建水碓，正在休息吃“下午”（相当于现在的茶歇）。有个做工的人见他可怜，给了他一份。龙语秀才高兴地说：“大水往那边去，小水往这边来，横搭搭，直搭搭，大水冲不塌。”水碓建成后果然安然无恙，无论多大洪水都冲不坏。

有说这段故事是发生在杞梓里镇堨头村的那个堨。也有说是发生在白石源村英川( 隐将坑 )大溪口的水碓，但故事事体是一样的，所以，这无关紧要。

▼ 歙南三阳镇白石日出

八

龙语秀才开金口的事终究被天庭知晓，玉帝向各路天神发布追杀令。一天，他走在中村和三阳之间的弯道上，天下起大雨，没带雨具的龙语秀才说道：“弯弯路，弯弯雨。”雨便顺着弯道下。走过弯道路变直了，他又说：“离人三尺不落雨。”这下暴露了身份，雷神一锤落在他头上，龙语秀才一命呜呼，再也开不了金口。另一种说法是他在石塔下躲雨时说：“石塔好是好，只怕石塔打破脑。”话音刚落石塔倒塌，压死了他。

龙语秀才虽死，他的故事却流传了下来，提醒每一个人：为人在世，要与人为善，言行举止要尊从公序良俗。

▼ 歙南三阳镇白石源村上坦梯田

九

父亲讲完故事，又说起灶神。民间对灶师爷有“白日驮千斤，夜不扛一两”之说，筷子敲打灶台是大不敬。有了龙语秀才这个事之后，民间对灶台恭敬有加，夜里要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无人再敢在灶台上放东西、弄出声响。徽州歙南习俗，每年腊月二十三送灶师爷上天述职，百姓要做米粉圆子供祭，让灶神哽住嗓子，在玉帝面前说不出坏话。毕竟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排除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得罪过灶师爷！

父亲最后说，北方河南、安徽凤阳常遭水灾，百姓逃荒来徽州讨饭，那是走投无路。讨上门来，应该给一点救济。

▼ 徽派建筑

十

《龙语秀才》这个故事，表面上是讲一个叫花子的奇遇，骨子里讲的却是“言语的力量”和“善恶的因果”。龙语秀才的一张嘴，能定一方土地的肥瘠，能断一条河流的清浊，能决定一个行业的兴衰。他是善是恶，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别人如何待他——你对他好，他说好话；你对他恶，他说恶语。这告诉人们：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对世界温柔，世界便对你温柔；对世界刻薄，世界便对你刻薄。

古人说“口业”，佛家说“口孽”，道家说“口德”，道理相同：言语是有力量的。一句恶语可能毁掉一个人、一个地方；一句善言也可能造福一方。我们虽没有龙语秀才的金口，但每一句话都会在别人心中留下印记，在冥冥之中产生回响。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父亲说，他挑了大半辈子石灰料，每次走得腰酸背痛就想起“头颈挑得长嗷嗷”。可正是这些苦，让他懂得了珍惜和同情。人生的苦难表面是不幸，但长远来看，正是这些苦难塑造了品格，教会了善良和坚韧。白石源人世世代代翻山越岭挑石灰料，那份辛苦与坚韧，正是徽州人“徽骆驼”精神的一个缩影——这种精神，比石灰料本身珍贵得多。

故事讲完了，道理你自己品。

【根据歙县三阳镇英川(隐将坑)洪绍通(19421023-20241201)生前聊天内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