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周庆平/文

长篇小说连载（六）

（阅读提示：那种奋勇向上的全民狂欢，向美向善的全民祭奠，遂成端午节的独一无二；还有忠贞不屈的苏武，坚守爱情的牛郎织女，为革命奋斗终身的保尔.柯察金……深深影响了上世纪的年轻人……）

第三章 勤奋青春挚爱相随

（5）

端午节快要来了，二哥哥邀了小伍和几个朋友，组了一个队准备去参加划龙船抢鸭子，几个人到处找船、找鼓，忙得不可开交。

端午节划龙船抢鸭子是我们这里从来就有的民间活动，老百姓最喜欢看也最乐意参与。

参加这个活动很容易也很不容易。说它容易，就是没有什么门槛：无论是谁，不管你是做工的、种田的；还是经商的、教书的，只要有五六个人，能组成一个队，就可以参加。还有更随意的：有些在岸上看闹热的人，看着看着，兴致来了，脱了衣服裤儿一个猛子就往河里跳，抢得到鸭子的立马就得到大家的掌声和喝彩。抢不到鸭子的、游泳姿态差的、甚至穿着滑稽的花瑶裤儿（短裤）的……就得到并非恶意的笑声和嘘声，大家都开心。

说不容易，是鸭子太难抢了。你想，岷江水流恁么急，鸭子的水性恁么好，能让你轻易抓住？再说了，放下河去供大家抢的鸭子是把头顶上的一小撮毛拔掉抹了些盐巴的。鸭子被这么一整，头皮又辣又痛，就只好不断地钻水缓减疼痛。这就加大了抢鸭子的难度。但尽管如此，每年去抢鸭子的人还是不少，而且多是水性好小伙子。看的人更是挤满了河岸，男女老少，个个兴味盎然。

其实，端午节的庆祝活动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男娃们忙着练习划船，喊号子，而所有的女娃都在赶做香包，忙得不亦乐乎。

我和咪咪、西妹她们几个去买了各种颜色的丝线，还天天跑裁缝铺，去捡人家裁衣服剪下来的碎布角，准备做香包。我最爱去西街的裁缝铺，裁缝铺的学徒是个年轻的姑娘，人精神心肠好。每次看见我们去了，就笑吟吟的把碎布角倒出来让我们挑选，我们因此捡了好多碎布角。

除了准备布角，我们还去城南的茧庄，向来卖茧子的农民讨要蚕茧。农民们个个大方，只要你乖巧有礼，都会慷慨地给你几颗白花花的茧子，这些茧子也是我们做香包、缠七彩粽必不可少的材料。

在我们一帮女娃中，谁的香包、七彩棕做得好，是极有面子的事情，因此大家都在暗暗较劲。我晓得，咪咪的两个姐姐，西妹的两个姐姐都在帮她收集各种各样的布角和丝线，还动手帮她做香包、缠七彩粽，但我的姐姐们在外面，帮不了我，所以我特别着急，怕比下去很没面子。晶晶姐知道了，叫我不要急，说她会帮我做最漂亮的香包和彩棕。

晶晶先教我抽蚕茧，她拿一颗蚕茧泡在热水里，把外面的乱丝去掉，抽出一根丝来，在不同大小的纸板上绕成大大小小的圈，绕好后剪了扎成长长短短的流苏。又用各色的小布角拼接成各种形状，里面塞进蘸了香料的棉花，做成桃形的，菱形的，猫头形的香包，再从大到小依次串起来，在下面缀上蚕丝做成的白晃晃的流苏，一串串漂亮的香包就做成了。

她又把妈妈们包粽子的粽叶拿出一两片来，撕成一小绺一小绺的，折成多面菱形的微型“粽子”，然后用各色丝线一道道的缠绕在外面做成七彩粽。晶晶帮我做的七彩粽，何止七彩，有的一个小粽子上就有十多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漂亮得不得了。彩棕大的有李子大，小的只有小指甲盖这么大。一个挨一个的串在一起，下面缀上一颗珠子，吊一绺银晃晃的流苏，漂亮极了。

晶晶给二哥哥做了两个最漂亮的猫头香包，还做了一个猴子抱金瓜，那个猴子活灵活现的。我问她说：“你怎么不在香包上吊穗儿（流苏）呢？”晶晶说：“揣在兜里的东西吊啥子穗儿啊。大小伙子戴香包有点宝气，揣在兜里闻闻香气就行了。”我说：“揣在兜里的东西别人又看不到，你何必做得恁么好嘛！”晶晶说：“别人看不到，但做的人看得到，戴的人看得到，心里更是感觉得到，当然要用心做啰。”

我拿过猴子抱金瓜说：“你偏心眼儿，光是帮二哥哥做猴子抱金瓜，我就没得。”“哇呀，幺妹儿，我硬是惹不起你。帮你做了恁么多还落个偏心儿的罪名。你看，这是啥子？”晶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对绒球，红通通的绒球上有白点子、黑点子、绿点子……比万花筒里的颜色都多，好看得不得了，我太喜欢了。原来，晶晶这两天把各种颜色的布抽成一根根的线掺和在一起，就是为了帮我做这么漂亮的绒球啊。哇，晶晶姐对我太好了！戴上恁么漂亮的绒球，该是多么美气呀，于是我天天盼望端午节快点到来。

端午终于到了。这天，我妈和曾姆妈半夜就起来煮粽子，煮咸鸭蛋、煮鸡蛋和大蒜，好让二哥哥早早的吃了去河边集合。

我起来的时候，二哥哥已经走了，我赶紧收拾自己。我把晶晶姐送我的绒球别在衣服的第一颗扣子上，往镜子里一照，哇，好漂亮啊。又把香包和彩棕拿出来，这串看看，那串瞅瞅，串串都好看，我就全部都挂在我的衣服扣子上。几串香包，几串彩棕一挂，乍一看像挂满了勋章的英雄，镜子里边的我，完全五颜六色了。我妈说：“你咋个整得恁么宝气啊！”但我却觉得无比的美气，乐滋滋地等着晶晶来喊我去岷江河边看二哥哥他们抢鸭子，给他们呐喊加油。

一会儿，晶晶来了，她穿一件白底儿蓝花的掐腰偏襟衣服，腋下的布纽扣上戴了一小串香包，纽扣处掖了一条白色的手绢，把香包遮挡得若隐若现，胸前别了一朵自制的茧花，大方别致。我妈说：“看，人家晶晶的香包才戴得有样范，哪像你这个小宝气。”晶晶姐看我面前满是“勋章”，笑了，说：“前些年我也是这样戴的。”我听了觉得特知心。

晶晶的手里，还拎得有一个玲珑的布包，里面装得有咸鸭蛋和粽子，说是给二哥哥准备的，她说二哥哥抢完鸭子肯定饿得不行。曾姆妈看见晶晶，一脸都是笑，赶紧往晶晶的布包里塞咸鸭蛋和粽子，晶晶笑着说：“够了，够了，包包都装不下了。”曾姆妈说：“不多，不多，呆会儿饿了吃起来消得快得很。”

才出门，咪咪和西妹也来了，她们的胸前也挂满了“勋章”，但显然，她们的“勋章”不如我的好看。她们无比羡慕地翻看我的“勋章”，我得意得不得了，因而在心里更是感谢晶晶姐。

走到东门口，我们碰见宋秋容、宋巧云两姐妹，她们也是去给二哥哥他们加油的，我们一群人说说笑笑到了河边。河岸上的人还不算太多，哈，我们算是来得早的，看来还得等会儿才抢鸭子。

晶晶说：“我们还不如去找敏义他们，看他们在哪里下水，他们的船上有啥子标记，我们好盯着给他们加油。”宋秋容她们也很赞同。

我们顺着河边的船队一个一个地寻，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哥哥，小伍和季炳成几个人都在。季炳成穿着草绿色的军衣和军裤，脖子上吊了一个哨子，手里还有一对鼓槌。原来二哥哥邀他当他们这条船的指挥和鼓手。这下我们心里有数了，只要盯着穿军装的，就容易找到二哥哥他们的船了。

小伍和其他的三人负责划船，二哥哥的任务是下水抢鸭子，他正站在水里做准备活动。二哥哥的身体修长白皙，穿一条藏青色的游泳裤，极像《水浒传》里的浪里白条张顺。

二哥哥自从认识晶晶以来，什么时候都是穿得周周正正的，今天赤膊光腿的，猛见晶晶同一群女娃子走上前来，怪不好意思的。他扭过身子，嘟囔着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晶晶也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还不是想来看你们在哪点下水，好给你们加油。”宋秋容见他俩不好意思，笑了，说：“怕啥子嘛，不是还穿了一丁点吗。好，好，我们走了，免得你们害羞。”我们出来，找了一个好点的位置，等着看抢鸭子。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晶晶姐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怕拥挤的人群把我挤丢了。咪咪和西妹的姐姐们也把她们抓住，说是怕挤到河里去了。

开始抢鸭子了。

一条条的小船划出来，鼓声、哨子声、呐喊声连同号子声，在岷江河上回响，岷江河一下子喧闹起来。每条小船上，指挥的人在船头，有的挥舞着旗子，有的打着鼓点，放声高喊：“加油划呀！”同船人就边划边大声地回应“嘿咋！”“向前进呀！”“嘿咋嘿咋嘿～咋！”

投放鸭子的花船船身比较大，每甩出一只鸭子，各条小船上的人就“扑通扑通”跳下水，奋力朝鸭子游去。鸭子眼尖得很，见有人下水，立马一个猛子钻进水里不见了，抢鸭子的人也跟着一个猛子扎下去，等钻出水面的时候，有的人手里高高地举着鸭子，游向自己的船队，把鸭子递给船上的人。但大多数的人却是两手空空，只好抹一把脸上的水，再深吸一口气扎个猛子，又去追鸭子。岸上的人看得着急，七嘴八舌地喊：“快点！快点！鸭子钻到那边了！”“往那边追！”“快，这边又来鸭子了！”

晶晶更是看得专心专意。自从二哥哥他们那条船出现，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只要见她大气都不敢出，把我的手抓得生疼，我就晓是有人一个猛子扎下去还没有起来。我说：“晶晶姐，你不要恁么紧张好不好，河里头恁么多人，隔得恁么远，你咋个晓得哪个是二哥哥嘛。”晶晶说：“我咋个不晓得？你二哥哥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你看，敏义起来了……哦豁，又不见了！……呀，快看，快看，敏义抓到鸭子了！哇，抓到了！抓到了！”晶晶欢呼起来，顺着晶晶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人举着一只鸭子，游到一条小船边，把鸭子递给船上的人，船头上，一个穿草绿背心的人在欢呼，那个人应该是季炳成。呀，果然那个抓到鸭子的人是二哥哥，我不得不佩服晶晶的眼力。我说：“哇呀，晶晶姐，你的眼力太好了，肯定是二点零的。”宋秋容乜斜着眼睛打趣道：“岂止是二点零，你晶晶姐的眼睛简直就是望远镜。只是她只看得见你二哥哥，别的人她一概都看不见。”“哈哈哈！”宋巧云和咪咪、西妹几姊妹都笑了。晶晶才不管别人怎样说她哩，只是一个劲儿地乐，乐过之后又万分紧张地盯着看二哥哥追鸭子、游水、扎猛子……

盯着看了一上午，晶晶欢呼了好多回，因为二哥哥抢到了三只鸭子。这可是了不得的成绩啊！有好多人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一片鸭毛都没有抓到，可二哥哥一人居然抢了三只鸭子，太厉害了！

抢鸭子比赛完了，岸上看闹热的人陆续往家里走。宋秋容、宋巧云两姊妹回家去了，咪咪，西妹几姊妹也走了。晶晶牵着我去找二哥哥。在路上，晶晶教我去二哥哥他们那里该怎样说。

二哥哥他们队的几个人正商量找个地方烹鸭子会餐，见我们去了，就邀我们一同去会餐。晶晶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就按她教的说：“二哥哥，曾姆妈让我们来喊你回去吃晌午。”小伍说：“啥子曾姆妈啊，怕是你晶晶姐吧。不过，曾敏义走了也好，我们一个人可以多吃几坨鸭肉。”季炳成虽然晓得我们说的是谎话，但还是说：“曾敏义，既然你妈发了话，你就回去吧，免得老人家等。”

二哥哥正怕大家留他，见小伍和季炳成这样说，赶紧和我们一道回家。一路上，只要碰见熟人，个个都喊着夸二哥哥：“哇呀，曾敏义，你的水性好好啊！”“曾敏义，你出手好快呀！”晶晶听了，比夸自己还高兴。

吃过晌午，每户人家几乎倾巢出动，到野外去“游百病”。按民间的说法， 端午节这天，正气充盈，百草成药。所以历来老百姓有一习俗：除了在门口挂菖蒲、挂艾叶，男女老少还要走出家门，到野外游逛，以吸取天地之正气。也顺便去採些草药来放在家里，晒干后用来熬水喝或者熬水洗澡，防治疾病。老人们还说，只要你这天去游了野外，采了香草，你一年都会健健康康，远离百病，这种习俗，称之为“游百病”。

我爸我妈，曾太医和曾姆妈平时难得和我们一道出去转耍，但端午的游百病却是一定要去的。今天，晶晶和奚姆妈也和我们一道，大家边走边耍，去回水湾游逛。

听说这天百草可以成药，我看见什么藤藤草草都在採，边採还边问二哥哥和曾太医：“这是啥子草？可以治啥子病？”曾太医是个很严谨的人，有的草草，如蒲公英，车前草、折耳根之类，他就说：“可以入药，可以治病。”但有些草草，如节节草，铁鞭草，他就说不是药。我太奇怪了，一个劲的问：“今天不是说一百种草都是药吗，这些咋个就不是药啊？”我爸平时话不多，但只要我提问，他的话就多起来了：“幺女儿啊，你硬是喜欢钻牛角尖！这百草啊，不是说恰好就是一百种草，而是泛指许多，就像你们学过的千千万万一样，指许多 。”“那为啥子今天的草就可以做药，前一天后一天的就不行了呢？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什么封建迷信啊！不许乱说！今天是纪念屈原的日子。你看，划龙船是因为人们争着打捞屈原的遗体，后来就演变成划龙船了。吃粽子呢，因为人们害怕屈原的遗体遭到鱼虾的伤害，就包了吃的东西抛洒在河里面，让它们吃饱了就不去伤害屈原。而这游百病么，是因为人们景仰屈原的气节和人格。” 我爸一犯书呆子气，就有点刹不住了，像课堂上那样侃侃而谈：“唉，想那屈原，虽然‘怀瑾握瑜’但却‘信而见疑，忠而被谤’， 长期被流放，但他仍然哀民生之多艰，为真理而上下求索。为了表示自己高洁，不屑与奸佞为伍，他头戴高冠，身佩香草……自投汨罗江，以身殉国、殉真理，殉大义……后来老百姓就设了端午节纪念他，效仿他……你看，你戴的香包，就是人们效仿屈原佩香草，追求高洁衍化来的。我们来游百病，也是为了纪念屈原，因为大家都坚信天地之间有浩然之气……幺女儿啊，从古自今，一个人的忌日能成为整个民族的节日，一个人的行为能影响民俗几千年，并且永远激励后人的，屈原为千古一人。 记住哦，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啊……”曾太医非常赞同我爸的观点，点头说：“真的，有好多东西，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成封建迷信的。”

我爸的话，我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端午节在我心里立刻变得神圣起来。我点点头，摸摸我胸前的香包，原来大家戴香包不是图闻香图好看，而是纪念屈原啊。于是，我取下几串香包，给我爸、我妈，曾姆妈、奚姆妈一人一串戴着，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我不能一人独占，要和大家分享。

他们高高兴兴地戴上，都夸香包做得好，我连忙解释：“这是晶晶姐帮我做的，她还帮二哥哥做得有，二哥哥揣在兜儿里的。”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晶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拉过我的手拍了一下，说：“就是你的话多。”

我们一行人且行且乐，来到回水湾。夕阳落在江面上，染得江水金灿灿的。几条小船顺江而下，划船的渔夫站在船头，像孙悟空舞金箍棒一样把撑船的篙竿抡得个飞圆。顷刻间，小船飞驰而过，像是从天边飞来，又消失在天边，这景致好美啊。我入迷了，呆呆地望着江面，喃喃地说：“好想做……做一条小船啊……”晶晶问我：“为什么呐？”我仍然呆呆地说：“从天那边飞到天这边……”二哥哥拍我一下，说：“幺妹儿，犯愣了吧？从天那边飞到天这边，那是鸟不是船吔。”我执拗地指着那些飞逝的小船说：“不是鸟，是船，就像那几条船……”

我爸看着我说：“哦，对，对，是船。做一条船……一叶扁舟……泛舟于江湖，不错！不错！”我妈对我说：“你胡思乱想些啥啊，连水都不会游，还想撑船。”“不会游水没关系，我来教你呀，到时候你不但可以撑船，也可以变成一条鱼了。”二哥哥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顽皮地一摆一摆作鱼游状。我乐了，马上要二哥哥教我游泳。二哥哥说：“现在河头的水还有点凉，过些天热和了我再带你去，保证把你教会。”晶晶也高兴地说“我们一起去游泳，争取游得像敏义一样好。”

我妈很赞成，说：“对，对，幺妹儿吃饭不行，又爱咳嗽，前两天她的班主任来家访，还说要她多锻炼锻炼，我正不晓得让她咋个锻炼。敏义，你带她去游泳，这不就锻炼了吗？太好了！”

去年咪咪她们邀我去游泳，我妈坚决不让我去，没想到今天游百病，倒游出一个意外的收获来，准许我去游泳了。我太高兴了，拉着晶晶在沙滩上转圈圈，二哥哥说我是个小疯子。几个大人看我们这样快活，也开心极了。这个端午节，过得真是难忘。

（6）

天开始热起来了。二哥哥找了四五个旧篮球心，拿去找鞋匠把漏气的地方粘好，回来充好气，做成一个救生圈，准备带我去游泳。我妈特别高兴，对曾姆妈说：“你看二娃子做事多周全，把幺妹儿交给他，我咋个不放心嘛。”

几乎每个下午，二哥哥和晶晶姐一下班就带我去岷江河边游泳。

岷江河边，绿幽幽的桑林里比哪里都凉快。二哥哥叫我们先在桑林里歇口气，收收汗，然后出去给我们把风，等我们把衣服换了，二哥哥又进来，帮我们把衣服卷了放在最隐蔽的树杈上。他说这样衣服就不会被地气熏烫，也不会弄脏，等游完泳出来换上就又凉快又干净。

二哥哥把他做的球心救生圈套在我的胸口上，我就浮在河里了。哇，这种水上飘的感觉真好！二哥哥和晶晶姐一边一个，教我怎样用手划水，用脚打水。我笨死了，手一划水，脚就忘了打水，脚一打水，手就忘了划水。在河里胡乱打得“啪啪”的。我好着急，晶晶安慰我说：“不要急，不要急，我还不是跟我的哥哥学了好久才有点会的。”二哥哥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说：“慢慢来，你们女娃子和男生不一样， 力气要小一些，不要太使劲了。你先飘在水里找找感觉，再学划水吧。”

尽管他们两个护着我，第一次下河我还是呛了几口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喝过生水，连清亮的井水都没有喝过，可现在却喝了不怎么清亮的河水。我好紧张啊，害怕因此生病拉肚子。

回到家里，我准备告诉我妈，让她先给我吃点药再吃饭。但肚子饿得不行，就跟着二哥哥呼呼的扒了两碗冷稀饭，呀，居然没有拉肚子。我太开心了，喝了冷水吃了冷稀饭都没有拉肚子，平生第一次啊！我妈更是高兴，说我从来吃饭都是像数数一样几颗几颗往嘴里送，自从游了泳回来，吃饭就像和谁抢一样，看来游泳真是锻炼人啊。于是，我妈天天督促我去游泳。慢慢我也有点会了，二哥哥把“救生圈”给我摘了，护着我在河边水浅的地方

练习，等我练习得差不多了，他就又把“救生圈”给我套上，叮嘱我在边边打水，然后就护着晶晶姐往河中间游，他说他要让晶晶游得和他一样好，万一落水就不怕了。

有一天，我们刚到河边，正准备下水，小伍和他的几个朋友来了，其中一个叫小奇的，是个挺较真儿的家伙。他常听小伍说曾敏义游泳厉害得很，有些不服气，早就想和曾敏义较量一番，这回碰见了，哪里舍得放弃这种机会，于是拉着二哥哥说：“曾敏义，我们两个来比赛一盘怎么样？横渡岷江――你敢不敢？”二哥哥本来不想当着晶晶的面和别人比赛，他晓得晶晶要替自己担心，但他更不想当个懦夫，自然就爽快地同意了。晶晶看着涨了端午水的岷江，河面比平时宽了好多，从对岸的黄角树渡口游过来是个斜线，有三里多远，河水又流得急。她好担心啊，很不想让二哥哥去比赛，但她晓得，一个男生不敢接受这样的挑战是很丢人的，何况二哥哥从来就不是懦弱的人，因此，她没有阻拦，而是用眼光鼓励二哥哥。

比赛的规矩是这样的：小奇本人和二哥哥还有小伍一起从这边坐船到对岸的黄桷树渡口，由小伍监督他们下水，这边的朋友等他们游过来，谁先游拢谁就是胜者 。小奇还打赌说：输家就请大家一人吃一碗臊子面，要大碗的。小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乜斜着二哥哥，仿佛二哥哥已成输家。

于是，二哥哥和小伍、小奇三个人花六分钱买了三张船票，坐船到了对岸的黄桷树渡口，三个人站在渡口的最下一级石阶上，等小伍举起手喊：“预备～起！”二哥哥和小奇就“扑通”跳进水里，拼命往我们这边游。 晶晶和我还有小伍的另外两个朋友候在这边的渡口，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的两个小黑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二哥哥哪个是小奇，只能耐心地等待。

有人晓得他们在比赛横渡岷江，也不游水了，在岸上等着看结果，人越聚越多，大家一起为他们加油。游了大半里程，渐渐看见两个人在拼命划水，似乎在同步前进。再过些时间，看两个人有些拉开距离了，但还是看不清楚谁在前谁在后。渐渐，两个人越来越近了，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我和晶晶很惊奇地发现，居然是二哥哥落后一点点，小奇的那两个朋友欢呼起来：“小奇赢了！小奇赢了！”但那两个人的话音未落，只见二哥哥加快速度，奋力游了过来，很快赶上了小奇，又超过了小奇，冲在了前面。小奇拼命追赶，但怎样也追不上来。很快，二哥哥游到了岸边，挥舞着双手。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曾敏义赢了！看热闹的人“噼噼啪啪”鼓掌，认识二哥哥的人激动地喊道：“曾敏义赢了！曾敏义赢了！”等小伍坐船过来的时候，比赛的输赢早已成定局，小伍对小奇说：“我喊你不要和曾敏义比，你硬是不相信嘛！”那天小奇输了七碗臊子面，还是大碗的，损失惨重啊。

亲眼目睹了二哥哥和小奇横渡岷江的比赛后，我更努力地跟着二哥哥学习游泳，我希望我以后能够游得像他一样好。

每天游泳回来，是我们最轻松愉快的时刻。二哥哥常常带我们抄小路回家。穿行在原野上，看黄昏将一切变得朦胧而神秘：天空，江水、田野、竹林、小溪、茅屋融和在一起，仿佛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一路走着，二哥哥和晶晶总有唱不完的歌：“南方飞来的小鸿雁，不到长城不呀不起飞……”“马儿呀，你慢些走慢些走……”他们的声音一个浑厚高亢，一个柔美清亮，伴奏，美妙无比。

一天，我在农家的篱笆边摘蔷薇花落在了后面，正要跑上去追赶他们，却见他们两个手拉着手肩挨着肩慢慢行走在前头，苍茫的暮色衬着他俩的身影，尤为温馨。我不忍心破坏这个美好的画面，故意走得很慢很慢，直到他们大声喊我，才“腾腾腾”的追上去。二哥哥“训斥”我走路比蜗牛还慢，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满心喜欢我做这个“蜗牛”的。

星期天，二哥哥和晶晶会带我去野餐，我们常常从城墙𡎚的一条小路穿出去，过一座小桥，顺着田埂、水塘、竹林到回水湾，找一处阴凉的地方歇下来。看好地势，二哥哥就去搬大块的鹅卵石搭灶，搭好灶，二哥哥就去选地方钓鱼。只见二哥哥站在滩头，把安了钩的长长的鱼线抛到河里，然后收回，不断地抛，不断地收，就这样抛啊收的，一会儿总会钓得到鱼，我们这里把这种钓法称之为“甩晃钩”，有时侯“甩晃钩”会钓到很大的鱼。

看二哥哥拉起钩向我们挥手，我们就晓得二哥哥钓到鱼了。晶晶马上生火，把枯枝、树叶丢在灶里，等袅袅的炊烟升起，火越燃越大。晶晶就把布包打开，变戏法似的拿出茶水、盐巴、花椒面、辣椒面，馒头……二哥哥收了钩剖好鱼过来，又顺便摘了些桑叶把鱼包上。这时候，枯枝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红的火炭。二哥哥将火炭拨个小坑，把包好桑叶的鱼放在坑里，再拨炭火煨上。晶晶把馒头放在四周的碳火灰上烤着，一会儿，烤鱼的香气和烤馒头的香气就出来了。二哥哥把鱼从炭火中拨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大鹅卵石上，剥开桑叶，晶晶把盐巴、花椒面、辣椒面洒在上头，我们就用鱼肉就馒头，大吃特吃。

吃完美餐，喝过茶水，我们就去桑林里寻桑葚吃。刚吃完麻辣的烤鱼，酸酸甜甜的桑葚最是爽口。二哥哥常常伸手就能摘到最好的桑葚，但我却不喜欢吃二哥哥摘的桑葚，我求二哥哥把我托上桑树，我要自己去摘桑葚吃。自己在桑树上摘桑葚的感觉太好了，即使摘到的桑葚是酸涩的，也挺美气。而晶晶则喜欢二哥哥摘桑葚给她吃，她觉得，凡是经过二哥哥手的东西，都像沾了仙气一样，美妙无比。

离开河滩的时候，二哥哥会把用来搭灶的鹅卵石搬回河里，我担心熏黑了的石头会把河水染黑，二哥哥笑了，说：“岷江河恁么大，河里头的水恁么多，这点点烟渍算啥子嘛。你放心，河水会把一切脏东西冲洗干净的。”

有时候，我们出来时，二哥哥会带上鱼篓子，钓到好的、稀罕的鱼，我们就装在鱼篓里带回家。曾姆妈做鱼的手艺很好，就由她操刀做来大家品尝。有一天，二哥哥“甩晃钩”钓到一条六七斤重的“鲶胡子”，连二哥哥带去的竹篓子都不甚装得下，这可是好东西呀，我们连忙把鱼弄回家。曾姆妈做了一大锅蒜瓣焖鱼，无比鲜香，曾姆妈请晶晶妈过来一同尝鲜。

吃过夜饭，大家在后院的葡萄藤下乘凉摆龙门阵。满天的星星，闪闪烁烁。我爸一时来了兴趣，叫二哥哥去书房把二胡拿出来拉一曲给大家听听，也顺便看看二哥哥的二胡有多少长进。二哥哥去拿二胡，看见箫管，就一并拿了出来。二哥哥对我爸说：“闻先生，好久都没有听你吹箫了，你吹支曲儿给我们听听嘛。”我爸说：“算了算了，现在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听箫，认为抑郁、暮气、老朽，弄得不好，还是啥子封、资、修。” 曾太医说：“我看未必，我就喜欢，只是大家都瞎忙，静不下来听罢了，今天你就让我们饱饱耳福吧。”

我爸试了试音，吹了一曲《苏武牧羊》。“5 3 2 -‖1 3 2 -‖6 2 1 6 ‖5 - - 0‖……”箫声如倾如诉，在夜空中飘荡。我从小就听这支曲，我们的堂屋里也挂得有苏武牧羊的画，但以往听这支曲子，我并没什么感觉。可今天，听着听着，苏武牧羊这幅画活了，我仿佛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抚着汉节，噙着热泪仰望着星空，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击中了我的内心，虽然我说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但我却在颤栗。 曾太医躺在马架子（注：躺椅）上，闭着眼睛，边听边用手指轻轻在腿上打拍子。等我爸吹奏完毕，曾太医说：“闻先生，你说说， 天理良心，这样的曲子，岂可是用啥子封、资、修来亵渎的。要我说啊，什么老朽，简直就是不朽 ！唉，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就跟着你学吹箫了。”二哥哥像得了感冒一样，鼻子唏唏呼呼的，半天才说：“……今天……今天我也忍不住为一支曲子下泪……”晶晶的眼里闪着泪光，说：“我也是……”我妈说：“伯轩，今天恁好的夜色，你怎么把大家弄得唏唏呼呼的？”我爸抬头看天说，“真的，这满天星斗……哦，不说我倒忘了，今天是七夕啊。”我一听七夕，来了精神，说“七夕？爸，七夕不是牛郎织女会面的日子吗？吹一首牛郎织女的曲子吧。”“牛郎织女……等我想想……哦，有了，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个老师教了我一首《鹊桥会》，可以拉二胡，也可以吹箫，还可以伴唱，很好听的，词也还雅，像一首小令。好，我先边拉边唱一道，你们听听如何。”

我爸拿过二胡，边拉边唱：“谁知道天长地久何时了？谁知道离恨年年有多少？度尽了长岁好难得到这七夕良宵，却又是无限悲愁相逢在鹊桥。话长夜短，总是多情恼。见东方晨星现，天将晓。可奈何，喜鹊频噪催人分道，只好待，明年的七夕快快的来到。”我爸拉完唱完，说：“怎么样，虽然有些惆怅，还好听吧？”曾太医说：“好听，真好听。凡是真性情的东西，总会打动人的……人家牛郎织女一年才会一次面，还不允许别人惆怅？！”

晶晶说：“闻先生，你可不可以把词写给我，让我学唱学唱。”我爸说：“怎么不可以，你唱起一定更好听。幺女儿，去把你的草稿本拿来。”我连忙去把草稿本拿出来，二哥哥也进屋去拿出来一盏美孚灯，把灯芯调到最大。我爸在我的草稿本上刷刷刷地写下简谱和歌词，教我们唱了几遍，说：“干脆我们来和一遍怎么样。我吹箫，敏义你拉二胡，晶晶来伴唱，肯定不错……这支曲子不晓得是哪个写的，也没有看见哪点有记载，要是再没人唱，说不定就失传了。”

“我呢，我干啥呢？不要我参加哇！”我看我爸没有点我的将，很是生气。我爸连忙说：“哪点能少得了我的幺女儿嘛，你用碰铃最在行了，去把你的碰铃拿来伴奏。”于是，一曲缠绵悱恻的《鹊桥会》，就回荡在我们小小的院子里……

望着满天的星辰，我想，人们常常说，七夕这天，夜深人静时分，只要在水边仔细地听，就可以听得见牛郎织女在说悄悄话，哇，去听听多好啊。因此，我告诉大家，我想现在就去师范校的荷花池边，看能不能听见牛郎织女讲悄悄话。

我们的后院穿出去就是师范校的荷花池，晶晶说她也想去，二哥哥说只要我们去，他就陪我们去。我爸说：“去吧，去吧，天这么热，去乘乘凉也不错。”我妈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就是喜欢想东想西的。”我爸说：“要是没有点想象，没有点幻想还是小孩子么。凡事只要用心去听总是听得到的。要是没有人用心去听，就没有《苏武牧羊》和《鹊桥会》这样的曲子了。”晶晶妈本来不想让晶晶去的，听我爸这样一讲，就对晶晶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去听吧。”

荷花池边静悄悄的，只有蛙叫和虫鸣。我们坐在草坪上，默默看着满天的星斗。看着看着，星星在我的眼里跳跃起来，恍惚起来，模糊起来，渐渐地，蛙声和虫鸣都离我很远很远了……朦胧中，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呀，我真的听见牛郎织女在讲悄悄话了！我一惊，醒了过来，原来我靠在晶晶的怀里眯着了，晶晶靠在二哥哥的肩上正在和他讲悄悄话哩。

晶晶说：“敏义，牛郎织女的故事好是好听，但是太悲惨了，两个人的感情恁么好却生生分开了，一年才得一次相会，换了我，我才不愿意分开呢。一天也不愿意！”二哥哥说：“我也不愿意。我们两个永远也不分开。”“你说的哦，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分开。”晶晶很娇嗲对二哥哥说。“当然，我说的，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分开，我发誓！”二哥哥很肯定地对晶晶说。晶晶听了，高兴地说 ：“好，我们两个都记住今天……”

微风吹过来，挟着荷花的香气，好凉快好惬意……

（7）

一天，晶晶来找二哥哥，胸口上戴了一枚光闪闪的团徽。她非常激动地说：“敏义，今天我宣誓了！我入团了！”二哥哥很替晶晶高兴，特地送了一本精美的红岩笔记本给晶晶。笔记本的插页上有革命烈士许云峰、江姐的画像。许云峰的画像旁边的题词是：“爱党透心红，煌煌烈士风” 江姐的画像旁边题词是“挺胸就大义，勇毅世绝伦”。

晶晶很珍视这本笔记本，说要把自己的思想心得记在上面。她对二哥哥说：“我们的思想觉悟和江姐、许云峰这些革命烈士比起来，差得太远太远了。但是我们要一点一点地向他们学习，向他们靠拢。”二哥哥说：“当然。我现在虽然还没有入团，但我也要按团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一步步地向团组织靠拢，争取今年入团――像你一样。”

晶晶入团，对二哥哥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触动。参加工作以来，二哥哥也曾经想过入团，但他们医院原来年轻人很少，也没有团支部。后来成立了团支部，发展的两个团员小王和小李都是从农村来的，根红苗正，出身贫下中农。二哥哥很羡慕他们，也写过入团申请书，但没有结果。晶晶入团后，二哥哥入团的心愿就更迫切了，否则，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晶晶。为了表达自己入团的决心，他又再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交给团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对二哥哥说：“你有入团的愿望是好的，是追求进步的表现，但像你这类非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城市青年，难免有许多非无产阶级思想，在思想觉悟方面比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出生的青年要差一大截。比如，在穿着方面，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就要朴素得多，你看人家小王小李，穿的裤子衣服都补了疤疤，你应该向他们学习。”二哥哥一看，的确，自己比别人穿得好多了，衣服裤子不但没有补疤，式样还比较新颖。这些衣服，都是参加工作后家里人腾布票来帮他做的，有两件漂亮的衣服还是两个姐姐在省城买的。和小王小李比起来，真的太不朴素了。因此，二哥哥也想穿补疤疤衣服，但是，原来穿烂了的衣服是读中学时穿的，又短又小，即便补了疤也不能穿。现在的这些衣服好好的，也不可能去整烂了来补疤。所以二哥哥就写信给他的在部队工作过的大姐夫，求他一定要帮他找两件旧衣服寄回来。大姐夫搁不住二哥哥一封信二封信的写，给他寄回来两件旧军装，胳膊肘和领口都烂了，二哥哥如获至宝，立马穿在身上。曾姆妈说：“明明有好的衣服不穿，要去穿破的，这是啥子事啊？你穿烂衣服不打紧，别人会笑话你妈，说你妈太懒，衣服都不给你补。脱下来，补好了再穿！”

曾姆妈和我妈都是女红高手，两个人都说，恁么费事才找回来的衣服一定要好好补，要补得结实还要好看。她们商量着，要像缝新衣服一样来补这两件旧军装。先把衣服和裤子的里兜布取下来，补在领口，袖肘、膝盖上，再用其它的布补接在里兜上。补衣服的线也是找的军绿色，并且补疤的针脚藏在棉布里面不露在外面。这样补的疤一点都不难看，还别有一种味道。

衣服一补好，二哥哥赶紧拿来换上。季炳成看二哥哥穿旧军装还是补了疤的，说：“你怎么整得比我还像转业军人。”宋秋容听了，快人快语说：“不像的，哪点像嘛！你是农村头来的转业军人，人家曾敏义是城里头的转业军人……哦，不，是电影里头的转业军人……咋个会一样嘛……啧啧，这补疤疤衣服，不是哪个人穿起都抻抖的！”季炳成晓得宋秋容借此打击他，说他土，心里很不高兴，但也懒得开腔。二哥哥赶紧打圆场说：“我大姐夫下放给我两件破衣服，倒让你们拿来取笑了。”

晶晶也觉得二哥哥穿补疤的旧军装很漂亮，从此后二哥哥就基本穿这两件衣服，只有在家做事的时候才穿别的衣服，因为他害怕这两件衣服再穿烂就补不起了。

但团支部书记并没有因为二哥哥穿补疤衣服就转变了对他的态度，说要入团还必须要经过各种艰苦的、长期的考验。二哥哥很愿意接受各种艰苦的考验，但希望考验的时间不要过于太长，太长过了岁数就不是青年人了，还入什么青年团嘛。所以二哥哥特羡慕革命年代的青年，只要勇敢坚定，可以火线入团入党，不需要接受遥遥无期的考验。不过，尽管如此，二哥哥还是认真接受各种考验。

县里抽调各医院的年轻人去农村搞血防工作，这可是十分辛苦的活儿，并且又要耽搁学中医，但二哥哥还是积极报名参加了。二哥哥去血防站培训回来，很是兴奋地把一个印有“血防战士”的搪瓷缸拿给大家看。说：“你们看，‘血防战士’，是‘战士’吔，和解放军战士是一个概念，是去跟血吸虫作战的。毛主席在一首诗里说，解放前的时候，血吸虫病肆虐，‘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可在新中国，血防战士就一定要把这些小虫消灭干净。”

晶晶有些担心地说：“你要小心哦，千万不要惹上吸血虫了。”二哥哥说：“不会的，人家有些血防战士搞了好些年了，还不是没有惹上。”曾姆妈更是担心，说：“不管咋个，还是多注意点好。”曾先生拿出一个小瓶瓶对二哥哥说：“瓶子里边装的是叶子烟斗里的烟油，臭是臭了点，但管用。下沟下田的时候涂点在腿上，虫虫蚂蟥都不敢来叮。” 二哥哥正想说用不着，曾先生板起脸说：“你怎么连起码的防范意识都没有啊！”二哥哥一听，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把小瓶瓶收好。曾先生还吩咐二哥哥说：“血防要好好的搞，但中医的汤头医理也不要忘了。除了抽空看医书，在乡下遇有好的医生，要好好向别人学习。”二哥哥连忙点头答应。

二哥哥带下去的书里边，除了医书，还有他最喜欢的两本小说――《青年近卫军》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说他要像《青年近卫军》里的共青团员奥列格、刘芭一样勇敢，也要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柯察金一样坚强。二哥哥悄悄地对晶晶说，这次下去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成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

临走的时候，二哥哥特别叮咛晶晶和我，说：“我不在的这一久，你们两个一定不要去岷江河游泳，现在是大水季节，危险得很。晶晶你的游泳技术自身都顾不过来，更不要说是保护幺妹儿了……所以，你们再想游泳都要忍着，等我回来再说。”晶晶可怜巴巴地回说：“你不在，我们哪有心思去游泳嘛。”二哥哥安慰晶晶说：“……等分配好了地方我就给你们带信来，你就带幺妹儿来耍，看我们是咋个搞血防的……”

可后来，二哥哥一直都没有带信来叫我们去耍，因为他们太忙了，生活也非常艰苦。血防战士们在乡下，吃住都在贫下中农的家里，把钱和粮票交给落住的人家，这家人吃啥子，他们就吃啥子。农村人活路多，饭量大，加之粮食又金贵，只好一年到头吃瓜菜稀饭，还不敢煮稠了，煮稠了连撑饱肚子的感觉都没有。二哥哥落住的那家房东叫胡大爷，两老和幺儿两口子及三个孙孙一共七口人一起过日子，在农村算是中中平平的人家，但也是顿顿红薯稀饭下泡菜。三个孙孙都在几里外的公社小学读书，吃了早饭出去要大半天才能回来，大人们怕把他们饿坏了，每顿饭做好了要先给他们捞一斗碗稍微干一点的，大人们就喝稀汤点的。二哥哥去了后，胡大爷就叫他的幺儿媳妇也给二哥哥捞干一些的，二哥哥哪里肯，坚持和家里的几个大人一道喝最稀的。这顿顿喝稀饭还不见一滴油珠子，消化得快得很，用农民的话来说就是“屙泡尿的功夫肚子里的东西就没有了，就饿了。”可还得撑着干活。农民的艰辛，二哥哥算是很有体会的了。所以他叮嘱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搞血防，不能让农民患上血吸虫病，那样又饿又病就更难受了。至于入团不入团的事情，倒是放到一边了。

血防战士们的任务是灭钉螺和检查粪便，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的搞，一条沟一条沟的搞，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首先最要紧的，是要把血吸虫的寄生体――钉螺灭掉。凡是发现钉螺的沟坎，得把沟坎面上的草铲得干干净净，草密集的地方，铲了过后，还要用火焰喷灯挨个儿把沟坎烧一遍。然后再铲一层土下来，泼上灭钉螺的五氯粉，取来干净的土封上，拍紧成一条密实的土埂，好把钉螺闷死在里面。铲过、烧过的沟坎也要泼上五氯粉，糊上稀泥拍紧，免得漏掉一颗钉螺。

二哥哥他们就这样天天光脚光腿的泡在沟渠里，不停地挖啊铲啊，手膀子痛得像脱了臼的一样，脚趾头也泡得肿胀肿胀的，什么传染不传染的问题根本就顾不上了，老爹给他的叶子烟的烟油，早就不晓得扔到哪里去了。生产队里有两个年轻小伙跟着二哥哥他们灭钉螺，刚开始还有点新鲜，拿着火焰喷灯呼啦啦地烧沟坎，觉得好玩。但铲了几天沟坎，糊了几天稀泥后就求生产队另派他人了。他们说这个活比犁田都累，再说啦，天天泡在那个灭钉螺的五氯粉水里，脚杆的皮肤很不舒服——钉螺都能杀死，能对人没有坏处？所以，后来生产队的青壮劳力就轮流着来干，可二哥哥他们却是天天干。胡大爷感叹说：“别看人家曾敏义是城里头的娃娃，长得细皮嫩肉的，可论起吃苦，一点也不比农村人差啊。”

和铲钉螺比较起来，检查粪便要算轻松一些的活，但二哥哥最怕的就是这个活了。检查点一般都设在大队部，然后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的取粪便标本来集中化验，一天要搞几个生产队的两三百号人，从早搞到晚。用来化验的粪便是由生产队的卫生员收集送来的。虽然血防队给每个卫生员都交代了，一个人只需要一点点粪便就行了。但每个队的卫生员们挑来的粪便样品都是一个人一大包。有的用荷叶包着，有的用芋头叶包着，有的用芭蕉叶包着，层层包裹的里面，都是大泡大泡的屎。问卫生员怎么这样？卫生员说，只拿一点点怎么够？少了怎么查得出病来嘛。再说了，这屙屎的事情，一想屙就煞不住，怎么控制得了嘛。我们都不怕损失点肥料，你们还怕肥料多啊！所以二哥哥他们每天不晓得要开封多少这样的大“包裹”来取样化验，熏得头昏，想吐，但还必须仔细检查。有疑似血吸虫卵的，立马上报。同时，有鞭虫、绦虫、蛔虫的，也要详细注明，通知患者。

检查了最远的生产队后，二哥哥开始检查自己的落住的这个生产队。二哥哥请胡大爷一家把粪便的样品给他，他给他们带去化验，可胡大爷一家支支吾吾的，怎么都不肯拿给他，倒是舍近求远地送到卫生员家，让卫生员再送到检查点去。二哥哥起初很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后来才晓得，农村头的人挺讲礼也挺面薄的，他们觉得把自己的粪便给家里的客人是很不讲礼的事情，也特丢脸，所以才舍近求远送到卫生员家里。

胡大爷一家的检验结果出来，一家人虽然没有血吸虫，但个个都有蛔虫，几个孙孙更恼火，蛔虫、绦虫都有。二哥哥把这个结果告诉胡大爷，胡大爷笑笑说：“不打紧的，哪个人的肚子里没有蛔虫嘛！小毛病啦。”二哥哥告诉胡大爷，万一蛔虫多了会得肠梗阻，也会有生命危险，要是不喜欢吃药片片，就吃使君子打打。二哥哥趁去公社医院办事的时候，给胡大爷他们家带回些使君子，一家人吃了都有效，胡大爷觉得二哥哥人特别实在。

二哥哥在乡下觉得最苦的时候，就用保尔·柯察金的话勉励自己：“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为虚度年华而后悔，也不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感到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一生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人类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说：人家保尔·柯察金冒着风雪修铁路，肯定比我苦多了。还有《青年近卫军》里的共青团员奥列格，才16岁就那么勇敢，还有刘芭，是个年轻姑娘，也那么勇敢，所以我一定不能打退堂鼓。

血防队带队的何队长对二哥哥的印象特别好，说曾敏义又能干又吃得苦，打算抽时间去找医院协商一下，让他长期留在血防队。何队长还勉励二哥哥说，只要他继续好好表现，血防队要重点培养他入团。何队长的话让二哥哥热血沸腾，觉得团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自己离站在团旗下宣誓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可何队长还没有来得及和医院协商，医院就通知二哥哥马上回去进学习班，说是要搞社教运动。

二哥哥回到家里，才晓得医院所有的人，除留少数在院里值班看门诊，其余的都要去参加学习班，去封闭学习。曾太医对参加学习班很有点不以为然，他对我爸说：“医生的本分就是给人看病，现在本分都不尽了，而要封闭起来搞啥子运动，这不是连根本都不要了吗？！从古至今，哪有医生不顾病人的！”我爸说：“就是啊，我们这些人恐怕是老了。咋个都想不到，医生不让看病，而要关起门来搞啥子运动。社会主义不是要各尽所能吗？病都不看了怎么各尽所能啊？听说等你们学完了，就轮到我们教师了。我们去封闭了，谁给学生上课呢？”

可二哥哥却觉得兴奋，哈，带上行李，到学习班里边封闭起来，学习期间还不准请假。哇，有点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很神秘很有趣吔。我问二哥哥学习班办在那里，他说不晓得，说要去单位集合了才晓得。二哥哥对晶晶说：“我搞血防的时候，带队的领导都表扬我了，说我是里面表现最好的，给我的鉴定也很好……这回在学习班里我也要好好表现，争取进步得更快一点，说不定在封闭学习期间就能加入共青团哩。”为了好好记学习心得，二哥哥还专门准备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晶晶很舍不得二哥哥去封闭学习。她对二哥哥说：“我们差不多快一个月没有见面了，现在你刚刚回来，又要去封闭起来，不晓得要好久才见得着啊……”二哥哥说：“我想不会太久吧，最多十天半月的，如果封闭太久了，病人咋个办！”

曾姆妈对二哥哥进学习班一点都不担心，年轻人身体好，走到哪里都吃得饱睡得香，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曾太医，五六十岁的人，身体又不怎么好，平时在家里曾姆妈对他是百般照顾，去学习班里吃大锅伙食，合不合口味倒在其次，万一饭硬了、冷了伤了胃怎么办？曾姆妈很想给曾先生送饭，但曾先生说：“你不要东想西想的，要是准送饭，还算啥子封闭学习。我又不是木头，饭硬就少吃点嚼烂点就行了嘛。只要有饭吃，还怕活不出来啊，你瞎操啥子心嘛。” 二哥哥说：“妈吔，不是还有我在里面吗，我会照顾老爹的，你就放心好了。”听他们这样说，曾姆妈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