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我家那棵老榆树,虽然早已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但时至今日,每到春回大地,第一缕春风将柳丝染成嫩黄新绿时,我总会想起陪我一起长大的那棵老榆树。在那举步艰难的日子里,它就像沉默的家人,用它那繁茂的枝叶为我们遮风挡雨,用沉甸甸的馈赠支撑起我们家的希望。它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刻在我心底的时光坐标。树的年轮里,藏着我童年时代无数温热的旧时光。</b></p> <p class="ql-block"><b>从我记事儿起,我家门口的园子边上就有棵粗壮的老榆树,那高高的树杈上,有两个喜鹊窝,尽管浓密的树枝把窝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每天都能听到喜鹊喳喳的叫声。土里刨食的父母,视喜鹊为吉祥物,认为它们可以给我们带来好日子。有时,天刚蒙蒙亮,它们就三三两两的飞到院子里的杏树上叫个不停,我还在被窝里,就听到父亲和母亲说:“喜鹊喳喳叫,客人要来到啊!这年月就怕来客人呐,拿啥招待人家呢?”啥客人呀!咱家就那几门子穷亲戚,每次都是带着嘴来,一个草刺儿也没给咱拿过,家里有啥吃啥就得了,用得着那样发愁吗?不管谁来都是一样的招待,包点儿白薯榆树皮面儿饺子,饭菜都有了!”母亲很生气地说。“就你心缝儿宽敞,不得花钱打半斤酒呀!”“拿俩鸡蛋去小卖部换呗!”听着父母俩你一句她一句的来回说着话,我在被窝里听着怪着乐儿的,那喜鹊的“”话”也能信?家里是不是来客还不一定呢!瞎呛呛个啥劲儿。父母俩就那样儿,家里穷的经常和喜鹊说话,希望它们给家里带来好运。我两个哥当兵在外,他们几年看不到儿子,经常和喜鹊说话:“”喜鹊呀!你们行行好儿吧,给我俩儿子捎个口信,告诉他们爹娘想他们了!”喜鹊愉快的“答应”着飞走了,却始终不见儿子回来。母亲经常抱怨喜鹊,说它们光瞎咋呼不办真事。</b></p> <p class="ql-block"><b>童年的家乡,那是个物质匮乏时代,生产队分得那点粮食,在冬仨月吃两顿饭的情况下,只够维持九个月的正常生活。每年的开春儿,正是庄稼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了,紧靠政府拨下来那点救济粮维持生活。好在开春第一场雨过后,地里的各种野菜就像一根根救命的稻草,从大地上破土而出。苦麻菜、猪毛菜、萋萋芽等等都成了饭桌上的主角。可村里百户人家,地里有限的那点野菜,刚刚冒头儿,还没来得极长大,就被挖了出来,几天的功夫地里的野菜就被一扫而光。</b></p> <p class="ql-block"><b>好像老天的有意安排,地里没有了野菜。杨、柳树相继开始冒芽,这些嫩叶可是天然的好食物,用少量的粮食搭配就可以填饱肚子,可这些树芽的幼嫩期只有几天的时间,树芽成了叶子,就不能吃了。榆树发芽开花的时间比杨、柳树稍晚几天,正好接济乡亲们的生活。可大集体时代,生产队的地里、路旁、河岸长的都是杨、柳、槐树,没有一颗榆树。村里谁家的院落里有棵榆树,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b></p><p class="ql-block"><b>邻居们都眼巴巴地望着我家那棵还没有发芽的老榆树,谁也不好意思张嘴说等着吃树上的榆钱呢。可父亲懂得他们的心思。他拍着大树说:“兄弟!你看见了吗,大伙儿都瞅着你呢,你快点儿发芽长榆钱吧。还等着你下锅呢!”邻居们听到父亲说的话,他们才把那悬着的心放了下来。</b></p> <p class="ql-block"><b>老榆树好像听都懂了父亲说的话,没过几天,树枝上就开始冒出新芽,整个树冠都被榆钱覆盖,那又黄又嫩的榆钱,就像一串串铜钱挂在树枝上。远处望去,它就是一棵黄灿灿的摇钱树,立刻让我们这个家和邻居们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当我们急切地催父亲快张罗摘榆钱时,父亲却说:“先别打扰它们,让它们在树上多挂几天,会给咱家带来好运。”其实,父亲真是把榆钱当成了“余钱”了,它可以帮助我们度过一个个难关。一直等到榆钱快落的时候,父亲才同意摘榆钱。</b></p><p class="ql-block"><b>采摘榆钱那天,树下站着不少的大人孩子,孩子是看热闹的,大人是邻居来帮忙的。父亲和大哥都不会上树,邻居的两个小伙儿手持钩链爬到树顶。树下铺了一层棒子秸,以免榆钱掉在地下粘上土。榆钱刚被钩下来,大人和孩子们,都亟不可待的提起一串儿榆钱添进嘴里,那甜甜的味道儿立刻充满了口腔。</b></p><p class="ql-block"><b>两个小伙儿人从树上下来,我们抬头一看,整个树冠像是给它剃了一次头,榆钱连同树叶也一起被钩了下来。</b></p><p class="ql-block"><b>望着地下厚厚的一层榆钱和树叶子。父亲开始犯难了,不知怎样来分这些榆钱给邻居们,父亲只有和邻居们说:“你们都看着收吧!你们收剩下的是我们的!”那客气的邻居把篮子装满就行了,也有不客气的,拿着大麻袋来收,母亲眼看着那厚厚的一层榆钱就要见底儿了,急的直跺脚,但又不好开口制止。邻居三大爷见状说:“差不离就得了嘿!也给人家多留点,他们还有一窝八口的等着下锅呢!”听了这些话,那些人才肯罢休。剩下的那些榆钱和树叶,都被母亲一起收了起来,父亲把棒子秸一点点的抖落一遍,怕是有漏网之鱼藏在秸秆里。</b></p> <p class="ql-block"><b>母亲哪舍得把树叶子扔了,就把榆钱和树叶一起下锅做饭。从此,余钱和树叶就成了饭桌了的主食了,棒子面炒旮瘩、白薯榆树皮面摊闲食、棒子面驴打滚馅儿饽饽、菜娘娘等等,这些饭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榆钱和树叶子,很少的粮食在里面,没有油水的饭,除了大酱的咸味儿,就是干巴巴的甜涩味儿。</b></p><p class="ql-block"><b>老榆树浑身都是宝,它不但给我们提供榆钱,还可以提供肉和面。那时,吃肉只是奢望,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能吃到几块儿肥猪肉,平时一个肉腥都没有。父亲为了给我们解馋,就去逮蚂蚱捉老鼠给我们烧着吃。最解馋的还是我们家那棵老榆树上的大虫子。夏天,每逢风雨交加过后,父亲就会带着我们去大树根下去捡虫子。粉红色的虫子又大又肥,小手指粗细,一寸半长。它们从树上掉下来正忙着逃生呢,就被父亲捡到了罐儿里,然后,用铁丝串起来,放在灶膛用火炭烤,看到虫子肚子冒出白浆就熟了,赶热放在嘴里,能让我们香个大跟头。那是我们哥儿几个最享受的时光。</b></p> <p class="ql-block"><b>冬天来临,老榆树进入休眠期。树上的叶子落尽,只剩下枯枝树干在凛冽的寒风下咆哮着。父亲说:“这树皮就是树的衣服和被子,是用来御寒用的,真不忍心动手啊!”可冬天正是利用休眠期刮树皮的季节。父亲望着那伤痕累累大树,一圈圈刀痕像一条巨蛇从树根儿下盘旋而上。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父亲最伤心的印记。这么多年过来,从树根儿往上,每年都要经过父亲手剥几圈,偶尔失手的时候,一刀下去,露出了白白嫩肉,那片白嫩肉里会冒出一层水,连剥下来的树皮都是湿润的,父亲说那是树疼痛的眼泪,他用那粗糙的大手擦着它的泪水说:“对不起了兄弟,又让你受罪了,我知道树皮就是你的衣服,可我们也不得已呀,没有你的皮,我们就熬不过青黄不接的春仨月。”父亲说着,给他作了几个揖,继续轻轻地剥着。</b></p> <p class="ql-block"><b>树皮被剥下来就交给了母亲,母亲把它放在阳窝下晒干,然后再用碾子反复轧几次才能轧成面儿,母亲把这些面放在小坛子里,做白薯面饽饽或做面条时,抓一把放在里头做引子。做出来的面条既劲道又好吃。这些树皮面就是母亲的宝贝,舍不得随便吃,每剥一次树皮,都得算计着要够一年用的,村里人都知道我家有榆树皮面儿,经常有人来我家借,母亲知道她们虽说是借,可拿啥还呢!所以,母亲每次都是说:“不用还啊,有我们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可别人借走了,我们家就不够一年吃的了。每次父亲都是安慰母亲说:“没有榆树皮面那白薯面就做不了饽饽、面条,咱家少用点,大伙儿就能多用点,别太小气了。”母亲点点头,可嘴里还是嘀咕着:“”你不做饭,哪知道我的难处啊!”</b></p> <p class="ql-block"><b>1973年,我和两个哥哥一样参军了,离开家乡那天,我站在那棵大树面前,像父亲一样抚摸着它那伤痕累累的身躯,不禁流下了不舍泪水,他让有想起来了我的童年,我是吃着它的皮长大的,它的皮就像母亲的奶水抚育我成人。我用力的拍拍它说:“再见了!我会在远方惦记你的!”</b></p> <p class="ql-block"><b>转眼我参军已满三年,1976年,我和两个哥哥相约一起探家,归心似箭的回家路上,除了想立刻见到父母,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那棵陪我长大的老榆树。</b></p><p class="ql-block"><b>脚步匆匆走过村头那口老井,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我越靠近,心里月发慌,记忆里的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榆树怎儿不见了呢?我急切地冲到园子边,我心口猛然一沉,原来那片熟悉的浓荫只剩下一个露出地面的树桩。端口处的年轮像凝固的涟漪,沉默的刻着岁月的沧桑。唯有木桩旁新长出的两棵幼嫩的小榆树像大树留下的孩子,却生生地在那迎风摇晃着。</b></p><p class="ql-block"><b>“”别难过孩子!”不知道父亲啥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粗糙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老茧的温度:“树和人一样,也会老会死的,灾荒年里,它帮咱家熬过了那些最苦的日子。现在生活好了,再也不用吃它身上的皮了,它虽带着浑身的伤疤离开了我们,却把根儿留在了这里,你看那两棵直溜溜的小树,多像他们的父亲!”</b></p><p class="ql-block"><b>望着那两棵小树,我突然听懂了父亲的话,老榆树没有走,它把岁月的厚重藏进了年轮,把生生不息的希望,种在了这两棵幼芽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