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山海念，海岛军旅情——桃花岛怀旧之旅散记 之一

祁俊

　　金庸笔下的东海桃花岛，是灵秀神奇的仙岛；于我而言，这里却是镌着青春与军旅印记的第二故乡。四十五载岁月流转，那片山海的模样，始终萦绕心头。1981年深秋，我随随军的姑妈，来到姑父戍守的桃花岛，人生便从这方海岛正式启航。在师部大院家属区，清晨伴着军号起床，白天在师医院与军人一同工作学习，夜晚听着熄灯号入眠。我虽未着戎装，却在军营的朝夕浸润中，将军人情结深深镌刻进了骨子里了。

　　桃花岛的学习时光虽短，于我却意义非凡。这里是我事业的起点，军营这座大熔炉，淬炼了我的意志、锤炼了我的品格，更确立了人生的价值取向。这段经历如基石一般，为我日后的成长与事业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年岁渐长，这份情怀愈发浓烈，梦里梦外总想起桃花岛：热闹的家属大院、求学的师医院、连绵的山海、鲜美的海味，还有质朴真诚的岛上人……退休后，我常翻出当年的老照片，一看便是许久，思绪总不自觉飘回那段青葱岁月，爱人笑侃我念着岛上的“俏黄蓉”，唯有我知，这里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不久前与姑父姑妈闲聊，才知二老和我一样，对桃花岛有着割舍不下的惦念。自姑父41年前转业归乡，他们便再未踏足那片土地，耄耋之年重登桃花岛，走走当年的路，看看旧时的景，成了二老藏在心底多年的夙愿。我当即提议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怀旧之旅，二老欣然应允，一场奔赴第二故乡的行程，便就悄然开启。

　　我立刻着手做攻略，考虑到二老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首选飞机出行。通过携程查询，盐城到舟山每周有四班航班，航程仅1小时15分钟。为避开普陀山周末的旅游高峰，我提前一周预订了4月12日晚上的航班，同时敲定了民宿与去桃花岛的船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好事多磨，4月12日上午10点，突然收到航班因航司调整取消的短信。与二老商量后，我当即改签至4月15日，并联系民宿顺延入住时间。不曾想，出发前一天，航班竟再次取消。两次变故后，我征求老人意见，决定改乘高铁，行程也随之调整——因姑父要去绍兴会见战友，我也想拜访家在绍兴的师医院卫生教导排的老排长，绍兴便成了此行的第一站。

　　出发的日子定在4月17日，两位老人激动得一夜未眠，次日一早，竟提前一个多小时便到了高铁站。6:14，盐城开往绍兴的高铁准时发车，10:58我们便抵达绍兴北站，坐网约车20多分钟，便到了鲁迅故里附近的预定宾馆。办好入住恰逢饭点，楼下饭店的响油鳝丝、绍兴干菜仔排、干菜烧笋等本地特色菜，滋味醇厚，让人唇齿留香。

　　鲁迅故里门票免费但需预约，我出发前两天已约了这天13:30-14:30的时段。饭后小憩后，下午两点我们穿过马路便踏入景区。这片绍兴古城的历史街区，是鲁迅先生少年生活的地方，景区保留了老建筑，复原了百草园、三味书屋等场景。走进古色古香的鲁迅故居，摸一摸少年鲁迅用过的书桌，嗅一嗅百草园的油菜花香，仿佛穿越进先生的文字里，真切感受着江南水乡的古韵风貌。

　　绍兴的春，一半藏在鲁迅故里的市井烟火，一半凝在沈园的缱绻深情。“沈园”距鲁迅故里不过三百余米，步行数分钟即至这座八百年宋代名园，是江南园林的经典范本，更是中国爱情的图腾。青石板路曲折蜿蜒，葫芦池碧波映着垂柳，断云石默然伫立，守着旧时盟约。

　　八百余年前，陆游与唐琬在此相遇又别离，一阙《钗头凤》题于壁间，笔墨凝痛，终成千古绝唱。唐琬和词后郁郁而终，陆游晚年数度重游，泪洒荒园。“山盟虽在，锦书难托”，一声“莫莫莫”，是半生遗憾，更是穿越千年的永恒叹息。今日入园，清风拂柳，似有越语低吟；伫立碑前，泣血词句依旧撼人心魄。沈园从不是普通园林，它是时光的容器，盛着南宋的烟雨、诗人的清泪，也盛着世间有情人难成眷属的万般怅憾。

　　到绍兴拜访老排长前，我特意带上了当年教导排的结业证书、合影、成绩报告单和考试试卷。

　　当年在桃花岛卫生教导排学习时，徐排长尚不到三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宾馆相见的瞬间，我们的手紧紧交握，久久不愿松开。我迫不及待拿出带来的旧物，他一眼便认出，成绩报告单上教导排意见的字迹是他的，那张99分的试卷，也是他亲手批改的。望着珍藏四十余载、已然泛黄的老照片，摩挲着满是褶皱的试卷与报告单，过往岁月翻涌而来，两人心中百感交集，满是唏嘘。

　　44年前的卫生教导排结业证书

　　同老排长合影留念

　　当晚，姑父的老战友王忠根叔叔设宴席盛情款待我们。餐桌上，霉干菜焖肉、绍兴三鲜、糟鸡等地道风味色泽诱人，满满一桌尽显主人热情。怕我们吃不惯绍兴黄酒，王叔叔贴心备上苏酒“梦之蓝”，无奈我们皆不善饮酒，只得以饮料代酒。席间，分别近五十年的老战友打开话匣子，忆往昔军营岁月，并肩战斗的点滴化作欢声笑语。满桌珍馐，终究抵不过这份跨越半世纪、历久弥新的战友情，温馨又动人。

　　主人再三挽留，奈何我们行程车票已定，只得婉拒。次日一早，我们登上绍兴开往宁波的高铁，短短四十分钟便抵达。如今的出行何其便捷，公铁联运无缝衔接，宁波站南出口便是汽车客运南站，前往舟山的大巴十分钟一班，班次密集。大巴驶出车站约半小时，舟山跨海大桥豁然出现在眼前。东海之上，长虹横贯，四十余公里的跨海长桥，以基建之力化天堑为通途，将岛屿与大陆紧紧串联。车轮碾过桥面，山海阻隔被轻轻抚平，这份温柔，裹着每一段归乡的路途。车驶过大桥，舟山的海风裹挟着咸润气息扑面而来，心底漾开的，是满溢的温情与归期的欢喜。

　　不到两小时，大巴抵达沈家门汽车客运中心。这里曾是姑父戍守舟山十六载最熟悉的地方，可如今走出车站，竟辨不清东南西北。我叫了网约车径直前往墩头码头，先在附近小饭馆简单用餐，随后走进候船大厅静候开船。午后的大厅里，拖着行李箱的游客寥寥，更多的是操着本地口音、肩挑手提行李的乘客，想来是桃花岛上的乡亲，上午出岛办事，此刻正踏归途。

　　我们的船票是下午两点半，不到两点十分便开始检票。正坐着等广播通知时，工作人员上前提醒：“你们是去桃花岛的吗？已经检票啦！”我们相视一笑，原是归心似箭，到了家门口，反倒沉下心来不慌不忙。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远山叠翠衔云，近海漾波逐风，“金庸3号”客轮静静泊于码头。我们成了最后检票的乘客，码头上已寥寥无人，趁起航前的几分钟，我们忙以客轮为背景，拍下几张照片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