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在芝加哥看见自己

陈燕妮

（写在前面）

10年前我去过芝加哥，那地方多风，在全世界都开始穿裙子的日子里，仍能干冷如刀。重游一个城市当然需要理由，最能明确的是当年自己对后德国时期的包豪斯建筑转战这里的承接与延展明察不足。更何况，万品入画世事常新，同条长街也会给出另种答案。

正是这些缺口成为指引我再度上路的灯火，芝加哥的旅程，在犹豫中启动。

（新芝加哥给人一种古老的年轻感。）

（一）

在天马上就要黑下来的关头，我回到久违了的城市，这次住进号称“芝加哥老钱阶层物理锚点”的“The Drake”酒店，在其窄小逼仄的门窗与厕浴之间，感叹老钱一帮当年挺能将就。

我的房间有着让视线感动无语的窗景，眼前的密歇根湖铺开整面壮阔，带着寒意的城市攀附这样的知觉生长。

（The Drake的内部格局有着老派的沉静。）

10年前，我带着半大不大的儿子从城里的酒店乘坐公交巴士，专为见识大名鼎鼎的芝加哥大学。那一途遥远错乱，慌忙中还乘反了方向，感觉直直插入了帮派火并窝点。

芝加哥大学是座学业缜密的熔炉，对现代经济学、法学与社会科学统统影响重大。遗憾即便历经如此去之坎坷，后来儿子高中毕业的报考高校志愿清单中，竟完全没有“芝大”这个选项。

（10年前带儿子来过芝加哥这多风城市。）

（坐着公交车去看芝加哥大学的路上。）

上一次我们住在芝加哥最核心街区“华丽一英里”的正西，芝加哥河在窗下缓缓展开，《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大楼近得仿佛伸手可触。当时当刻正值我操作了几十年的事业进入最终的瓶颈，时代不由分说的冲刷逼我抉择。

这一次我的酒店位于“华丽一英里”的最东，大地理上的位置几乎未变，可人生的坐标早已重写。

西边是当年那个眼望河水还在优柔寡断的灵魂，东边则是做了选择也付了代价的今我。

街面没有变，风也差不多。

（戴安娜王妃于1996年6月到访芝加哥并入住The Drake酒店，并在那里举行了筹款餐会。）

如今儿子他也早已开启自己绚烂的职业人生，巧合的是当我初抵这晚第一次汇入芝加哥当地人流融进街道，才拐过第一个转弯，就看见儿子如今工作所在的华尔街巨鳄正要在此新开分部。

10年过去，曾经的初中生如今已掺入这条街的资本漩涡，夜色之中，内心一动。

（梦露最红时期曾经和时任丈夫住在Drake酒店，看起来心情极好。）

这一次是我独自而来，在就快进入5月的春末。

这里也是伊利诺伊州现任州长普利兹克 (J.B. Pritzker) 一脉的老巢，更是我所偏爱的柏悦酒店（Park Hyatt）系列最早的起点。

我后来认真去了柏悦7楼的西餐厅Nomi，那里有着专为眼观市中心古老水塔而建的别致飘窗，我在这号称是整个伊利诺伊州的新贵聚落地和政治消息塔里，一坐就是半个晚上，看眼前屹立不倒的苍老古建怎样鹤发红颜。

（我所敬仰的伊州现任州长普利兹克 。）

（柏悦Nomi餐厅专为观景而开的飘窗。）

我的芝加哥第一顿饭晚到了夜9点，坐在仍旧闹猛的网红店内等一盘本城头号好食“深盘披萨”，一等就得45分钟。

城中名吃还有遍地开花的“芝加哥热狗”，它们咬下去是没有铺垫的直接刺激。这玩意的主体还是牛肉香肠和窄长面包，但要放黄芥末、甜酸酱、洋葱、番茄、酸黄瓜，最后必须再把小辣椒压上去，天字号第一规则是“不放番茄酱”。

它很像这座城市本身，刚性冷硬且内涵十足，随你喜欢不喜欢。

（10年前的深盘披萨令人就令人难忘。这一次我一人面对一大盘深盘，大半打包。）

（我在街头买到五彩缤纷的芝加哥热狗。）

人就这么走完了10年。

有些路径当年没走有些地方后来没去，多少次多少次我都惊讶眼见，与你生命有过交集的一切全都不会消失，只是换了方式一直在原地等你。

（酒店窗外辽阔的密西根湖容颜早晚都美。）

（二）

今年刚从3星被莫名其妙降为2星的米其林Alinea餐厅在芝加哥著名难订，我最后是从候补名单中等到了一个位置。

补订也惊险，突然而至的电邮马上告诉我补充开放了当晚两个时段的两个位置，点击而入时，一切又变成子虚乌有，感觉飘忽于空气中的珍稀名额根本无从把握且来去无踪。

（芝加哥最著名的米其林餐厅Alinea混迹于普通居民区，完全没有招牌。）

（如果不是有人临时取消，我自己完全订不到Alinea的座位。）

这些年米其林高星吃过不少，很多其实过口就忘，但这一家别无分号的“分子料理头牌餐厅”经营了20多年，早在全球贵为业内一尊。

分子料理（Molecular gastronomy）实际做的事是改变食物的形态和口感，但不改变它本来的味道，厨师要做的是把食材“拆开再做一遍”。厨房里用到的烹饪过程和炮制方法也都是更精细的手段：严格控制温度（低温慢煮）、用材料让液体成型（球化）、用气体把食物打成泡（泡沫）、甚至用液氮瞬间冷冻。

这一出出折腾是想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保留食材原本的味道，我感觉米其林餐厅持续无上限的精致化致力，走来走去都多多少少会进入如此境界。

（Alinea室内的装潢还算规矩正统。）

自2011年《米其林指南》进入芝加哥以来，Alinea连续14年蝉联3星荣誉，在“世界50最佳餐厅 （The World's 50 Best Restaurants）”中多次进入前10，最高排名曾达全球第6（2011年），并长年蝉联北美第一。

我好不容易补订到的这一餐价格不菲，餐价$375、小费$75、税费$52.89，再加定位费$5，合计$507.89（约人民币3500元）。

Alinea的配酒体系也极完整，从标配的$200起步到顶配直至$500，追求酒水齐备的话，一顿下来人均直逼$1000（约人民币6800元）。

（主厨Achatz是出身“法国洗衣房”的好手。）

（我的餐厅订位确认单实在得来不易。）

Alinea飘逸到在街面完全没有门脸和招牌，整顿晚饭被叫做“体验”，灯光和音乐随上菜进程有层次有温度地加入，按照被设计好的顺序把人固定。

餐厅之中的后厨和服务人员比客人多了太多，如此令人惊骇的求好也真下了功夫。主厨Grant Achatz出身美国顶级餐厅“法国洗衣房（The French Laundry）”，立志把每顿饭都做成整套感官飨宴。

Achatz身材消瘦，竟曾因舌癌失去过味觉，期间靠着灵犀维持菜品，所幸最终他得以康复回到厨房。

餐厅最著名的“手绘甜点”和“氦气气球”由其一手炮制，推出未几便成为Alinea独到理念的标志性表达。

（我当晚吃到看上去眼花缭乱的食物们。）

（我当晚所有食物的菜单被餐厅打印出来。）

在食客和评论界眼中，Alinea的甜点更像是一场重力、温度和幽默感的组合实验。虽然其“浮夸”的风格也曾面临过“形式大于内容”的争议，但不可否认，它定义了现代主义烹饪中甜点的极致可能性。

我的晚餐最后，果真眼睁睁看着厨师在面前桌上“画”出了整片甜点，然后我被塞进手里一个传说中的著名气球和一个指令，“亲吻它的顶部，吞下氦气，然后连绳一起吃掉”。

哎妈，吞下氦气。

（甜点厨师专为我做最为有名的手绘甜点。）

（全餐结尾的氦气球甜点也是重大亮点。）

氦气完全无味，唯有一丝冲鼻的生涩，直愣愣将其吞服而下，总归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乖张。

在这接连几个小时跟随Alinea漫无边际的狂野畅想中，餐桌上的每一处丝丝入扣都成了创意验收的证据。

这让我直到走出门去都还觉得晚餐远未结束，它在体内悄悄安营，像虚实交替的余震，就是就是迟迟不散。

（一个人面对满桌甜点的画面新奇美好。）

（三）

按图索骥就能看到《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这幅镇店之宝被放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463展室的深深角落，飞快走向它时眼角轻微扫过右侧方向的某幅绿画，我忽然在心里奇怪地觉得这必是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

果然从“哥特式”那里回头再看，真就是他。

（从展厅外面看进去的洛克威尔画作。）

（洛克威尔的画在展厅中位置显著。）

我在过往文中提到洛克威尔其人怎么也有好几次了，一切源于我少年时期在胞兄陈大哥卧房兼画室里看到过他的画册。那些年我周遭除课本之外连带字的社会纸张都不算很多，人群中互通借书是件生活大事，如此窘迫中陈大哥能将画册之类收纳进其受限的养分空间，有点奢侈天定的意思。

这些画册也是我想象远方及至后来真去了远方的最初台阶。

（洛克威尔的画一向描述美国小人物。）

洛克威尔1894年生于纽约，早年以商业插画见长，15岁开始接受艺术委托，19岁成为《男孩生活（Boy’s Life）》的艺术总监，22岁开始为《星期六晚邮报（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绘制封面，此后共完成322幅有关成品。

他的画作面向普通家庭的日常阅读与观看，描述餐桌、客厅、周末、棒球、更衣室、新兵、家庭晚餐等等，在其活跃的几十年间，逐渐固化为描述“美国日常”的标准图景。

（洛克威尔最著名的自画像生动幽默。）

（消瘦的洛克威尔在自己的画室里。）

这幅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突然出现于我眼前的作品名叫《球员休息区（The Dugout）》，原作于1948年9月4日刊登在《星期六晚邮报》封面。

芝加哥小熊队（Chicago Cubs）是属于这座城市的职业棒球队，也是美国职棒大联盟MLB（Major League Baseball）历史最悠久、最具代表性的球队之一。1948年的小熊队以64胜90负垫底收场，在已持续40年的无冠背景下，他们早已不是“暂时不顺”的人马，而是习惯于失败的球队。

洛克威尔用这幅作品巩固了小熊队“可爱失败者”的形象，并成为20世纪最知名的体育作品之一。

（洛克威尔作品《球员休息区》发表在《星期六晚邮报》的封面上。）

（当年为洛克威尔画作当模特的人们。两张下图中左侧显示洛克威尔本人当时在起劲鼓动。）

从第一眼看到洛克威尔画册迄今几十年过去，没想到会在如此毫无设防的时刻与其重逢。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洛氏原作，画布上的轻快肌理与简易层次，瞬间击穿陈大哥画册当年给我留下的所有时空。

我后来得知我的这份邂逅也像天定，此画其实只是4个月前，也就是2025年12月才被捐出，捐赠者是原伊利诺伊州长布鲁斯.劳纳（Bruce Rauner）夫妇，他们于2009年买下这幅画作，买入价为70万美元。

（画作的捐赠者是原伊州州长劳纳夫妇。）

《球员休息区》被捐之后筹备多时才带着仪式正式被放进展厅，这事也仅仅发生在2个月前的2026年的2月9日。此画也是博物馆收藏的唯一一幅洛克威尔作品，更是馆内极为稀有以通俗插画语言进入体系的作品。

如此，4个月前的入藏与2个月前的上展，在我这里可就是把过去从“曾经”改写成“此刻”。

（很多美国老年人都会在洛克威尔的画作前驻足沉思，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当年。）

在领略了芝加哥城市天际线的雄心壮志后，唯有对凡人微光的精准捕捉，最能击中所有人内心柔软的褶皱。

就快可以申请老龄折扣票入馆的我，在芝加哥寒意逼人的春光里久久滞留于洛克威尔原作之前，忽然看见总爱呆在昏暗画室里的小小自己。

（我和洛克威尔的《球员休息区》原作。）

（写在后面）

这一趟历经整整一周，我去弥补了10年前的浅尝辄止并几乎走遍包豪斯在这座城市的所有延展与再生，既追溯它如何蜕变自带的原生语境，也感触其与时同频的张力至今仍在。

（离开芝加哥时与著名的当地热狗相伴。）

最为刻意的是我餐餐都在吸纳芝加哥在地饮食的坚硬与极性，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刻，我在机场还在与一只本地热狗为伴收束全程，其倔强的色彩与辣意，我说过与这座城市的秉持如出一辙。

这成全了意识的之内与之外，是你怎么也卸不去的沉着。

风用长天，延续了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