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留不住 我亦不忍别

明妍如玉

　　人生最残忍的遗憾，大抵是所有温柔的约定尚在人间，许诺的人却悄然退场。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笃定还有下次相聚、还有闲谈叙旧的时光，可命运猝不及防的告别，让一句轻飘飘的“下次”，变成了此生遥遥无期的永别。

初识她是在三支一扶人员报到之日。彼时她刚走出校园，年纪轻轻，满身青涩，眉眼温柔。一众新人里，她从不是简历最耀眼、履历最出彩的那一个，却是最让人难忘的一个。眉眼温婉，性格恬静，干净又纯粹，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暖意。或许是难得的眼缘，亦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将她留在了熟悉的系统里。兜兜转转，机缘使然，这个干净腼腆的小姑娘，最终回到了我的身边共事。短短一年多的相伴，却成了往后余生，最让人意难平的温柔回忆。

她是格外美好的女孩。平日里话不多，内敛又腼腆，每次遇见我，总会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眉眼弯弯，笑着问好。浅浅的笑意干净澄澈，褪去了职场的浮躁与世故，像一缕温软的清风，拂过琐碎疲惫的工作日常，让人踏实，让人心安。对待工作，她从不含糊，踏实勤恳、责任心极强，从不张扬，默默尽责，用最安静的姿态，做好每一份分内之事。

私下相处的她，又藏着别样的鲜活。为数不多的同事聚会里，她安静又通透，始终笑意盈盈，安安静静陪着所有人，从开场到落幕，温柔赴每一场人间烟火。在她基层服务期满离职之际，我送了她一个小包。至今清晰记得，她眉眼带笑，真挚又欢喜地对我说：“局长，你送我的包我好喜欢。”那纯粹的喜悦，干净得如同初夏的晚风，温柔了一段平凡的共事时光。

新年前，许久未见的她主动邀约，组织了一场小小的聚会。那一晚，腼腆的她抿着嘴角，藏不住满眼甜蜜，悄悄告知众人，她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偏爱。在大家温柔的调侃与祝福里，她褪去羞涩，认真又深情地细数彼此的相识际遇，细细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与规划。眼底皆是星光，满心皆是期许。散席之时，她笑着应允所有人，下次相聚，一定会带上男朋友，和大家共享这份安稳的幸福。

彼时满座欢声笑语，人人静待重逢，无人知晓，这场热气腾腾的相聚，就是最后一面。我们期盼的下次欢聚，再也不会到来；她许诺的重逢，终究成了永久的虚妄。人生最大的悲凉，莫过于此：所有美好的期许尚在，故人已然远去。

噩耗突如其来，落在五一的小长假里。得知消息的这几日，我始终困在恍惚与错愕之中，一遍遍自我欺骗，不愿相信那个温柔爱笑的姑娘，已然悄然离去。无数个瞬间，红了眼眶，湿了眼底，总觉得这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梦醒之后，依旧能看见她眉眼带笑，轻声问好。

奔赴她家祭奠的路途上，我彻底破防了。这一夜，天色暗沉，无月无星，漆黑的夜空像深不见底的黑洞，风雨交加，寒意浸透周身。一路风雨簌簌，过往所有细碎的点滴，如同电影画面般，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初见时青涩乖巧的模样，工作时认真踏实的样子，聚会里清甜明媚的笑容，分享爱意时满眼憧憬的模样……历历在目，清晰无比，却再也触不可及。那一刻，心底所有的侥幸尽数崩塌，我终于真切地感知，这个温柔、热忱、鲜活的小姑娘，真的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刚刚启程、本该熠熠生辉的青春。

夜里十点有余，踏入肃穆安静的屋内，人声嘈杂，却掩不住满室的悲凉。风俗各异，心绪万千，下车的那一刻，我手足无措，心口阵阵发颤，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半生职场浮沉，见过诸多离别，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无力又酸涩。

有人端来为送葬人员提供的餐食，我怔怔立在原地，心神恍惚，心底堵得窒息，万般沉重，本无半分食欲。可同事告诉我，这是必须吃下的送别饭。一瞬间，悲恸席卷全身。不久之前，我们还围坐一桌，闲谈笑语，听她憧憬爱情、期盼未来，期待她顺利上岸、岁岁安稳。那时的相聚，是奔赴美好、共享喜悦；如今的围坐，却是为她送别，奔赴一场无声的离别。

同样的饭桌，同样的故人，心境早已天差地别。没有了甜甜的分享，没有了明媚的笑意，没有了对未来的殷殷期许，只剩满目肃穆，满心悲凉。我低头用餐，咽下的从来不是烟火饭菜，而是满心的不舍、无尽的遗憾，还有再也无法弥补的别离。

耳边，超度的诵经声此起彼伏，绵长又低沉，缠绕在寂静的屋内，也缠绕在心底。我围坐人群之中，茫然无措，万般思绪堵在心头，无从言说。她才毕业两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温柔纯粹、赤诚善良，青春正好，爱意恰逢，认认真真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本该带着满心欢喜，奔赴热气腾腾的生活，拥尽世间美好。

可人间最是无常。芳华正好，却骤然凋零；少女无瑕，却仓促离场。你笑着许诺的下次聚会，憧憬的烟火日常，终究成了我们所有人永远的遗憾与念想。

从此，人间少了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山河依旧，烟火如常，只是往后岁岁朝夕，再也不见你眉眼弯弯，再也没有如约而至的下次。

愿你此去山海，风雨皆停，岁岁安然。世间所有温柔，皆予你长眠。我们万般不舍，唯愿来生，岁月温柔，护你一生顺遂，平安无忧。

2026年5月6日 凌晨2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