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念之立夏光坨

弓长九

今日立夏，风里漫开初夏的暖意，思绪却瞬间飘回湖南桃江那个叫礼洪山的小山村。如今村子早已合并，可刻在骨子里的节气习俗，依旧清晰如昨——老家的立夏，从来都离不开一碗热气腾腾的立夏光坨。

儿时的立夏，总是伴着农忙的烟火气。春秧插罢，禾草除尽，红薯苗也栽上了山坡，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田头山间归来，饥肠辘辘时，最盼的就是母亲端出的那一锅立夏光坨。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是刻在岁月里，再也抹不去的温暖记忆。

母亲做立夏光坨，全是实打实的手工功夫。头天夜里便把日常煮饭的粘米细细淘洗干净，清水浸泡，次日一早，便拿起打擂茶的擂钵，一点点将泡软的米擂成细腻的米浆。那时候没有便捷的打浆机，更没有现成的米粉，全靠人力一点点研磨，这是件极费力气的活，可母亲瘦小的身子里，仿佛总有使不完的劲。后来我渐渐长大，也学着握住擂棒，帮着母亲擂米浆，听着擂钵里沙沙的声响，总觉得那是世间最温柔的节奏。

米浆备好，母亲便取出珍藏已久的腊肉，选半肥半瘦的部位切成细条，下锅慢煎。

做光坨的那点腊肉，藏着一家人的生计，更藏着母亲最深的疼爱。那时候家里总要喂上两三头猪，这是全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年景好时，能杀一头猪过年，可猪肉从不会尽数留着自家吃，大半都要卖掉，贴补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自家只留下肥肉熬成猪油，省着用一整年，再挑出最好的一小块肉，细细熏制成腊肉，挂在灶房梁上，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一口。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腊肉，唯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至关重要的客人，才舍得切上一点。可唯独立夏这顿光坨，母亲从来不会少了腊肉。哪怕只是细细几条，她也会小心翼翼取下腊肉，洗净切片，为这道节气吃食添上独有的醇香。也正是这一口腊肉香，解了我们兄弟姐妹许久的馋虫，成了立夏最期盼的滋味。我们兄弟姐妹数人，全靠父母精打细算、勤俭持家，靠着有限的物资，把一家人的日子打理得妥妥当当，再苦的日子，也总能挤出一丝甜，把我们一个个拉扯成年。

滋滋作响中，浓郁的腊肉香漫满整个灶堂，油脂浸透锅底，再将细腻的米浆缓缓倒入。小火慢搅，米浆渐渐凝固、熟透，母亲不停翻动、轻轻拍打，直到米浆坨变得软糯筋道。出锅后，趁热揉成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圆团，圆润饱满，满是质朴的烟火气。

彼时田垄上的丝瓜刚结出嫩果，正是最新鲜的时候。母亲总会摘下头茬的嫩丝瓜，煮一锅清鲜的丝瓜汤，再将揉好的光坨下入汤中，慢煮十余分钟。一锅汤鲜、米香、腊肉醇的立夏光坨便成了，盛上一大碗，暖到心底，解了所有劳作的疲惫。

母亲是宗堂湾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乡里乡亲会做的各式吃食，她样样精通，每一样都做得格外可口。可如今，母亲已离开我好些年，我也再也没能吃上一口她亲手做的立夏光坨。

又是一年立夏，望着窗外的初夏光景，思念翻涌。我循着母亲当年的做法，一步步淘米、泡米、擂浆、煎肉、揉团、煮汤，笨拙却认真地复刻着记忆里的味道。指尖触碰着温热的米团，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的温度，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双眼，也勾起了无尽的思念。

一碟光坨，一碗清汤，吃的是节气的滋味，念的是逝去的时光，更是那个永远勤快、永远温柔，把爱藏在每一口食物里的母亲。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曾消散，它藏在岁月深处，扎根在心底，每一次想起，都是满满的温暖与牵挂。

　

　

立夏已至，愿清风寄去思念，愿天堂里的母亲，一切安好。

淘米

找出许久没用过的擂钵。这是从湖南老家网购回来的。

开始用擂钵擂米浆。

擂擂钵的功夫还在。

炒点芝麻放进去，增加香味。

夹肥夹瘦的腊肉最香。

切细。

慢火煎出油，焦香。

米浆变硬，慢慢熟了。

加了芝麻和韭菜。

揉好的立夏光坨。

没买丝瓜，现成的白苋菜打汤。

煮好的立夏光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