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安纳托利亚(一)序篇

晋客

土耳其之旅完成了。虽然天公不太作美,但总的来说,收获不可谓不丰富,精神不可谓不满足。我的这种感受,想来大家也是认同的。<br>  其实,土耳其之行,早在十多年之前就应该实现。但阴差阳错,晚了整整十二年。<br> 2013年,成西兄组团去了土耳其和希腊。归来后,对希腊未置一词,而对土耳其却赞不绝口。林兄的原话是:(土耳其)“天天都有惊喜”。 次年,我第一次组织同学们赴欧洲旅游,便打算循着林兄的足迹前往希腊和土耳其。但是因其他原因,我们最终只去了希腊,舍弃了土耳其。此后的几年,我们先后去了埃及、瑞士、奥地利、捷克、英国和日本,但土耳其一直被置诸脑后。直到一次博物馆之行,让我第一次对土耳其文明有了真切的感受,终于催生了此次的土耳其之行。 2019年6月的一天,赴英国旅游的我们来到向往已久的大英博物馆。刚刚走进博物馆的中央大厅,一尊摆放在大厅醒目高处的石刻雄狮,便牢牢攫住了我的视线。这是一尊陈放在纯白石基上的庞然巨物,在玻璃穹顶洒下的天光中,沉静地俯卧着,不怒自威。石狮雕刻得非常写实,躯干壮硕而流畅,肌肉线条隐隐隆起,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头部雕刻精准而充满生命力。而最最神奇,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它的那摄人心魄的双眼。深邃的眼窝流露出一种阅尽沧桑的眼神,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与苍穹,似乎在投向遥远而无尽的时空。威严之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怅惘……<br>  绝对的真诚,绝对的由衷:这尊石狮,是我所见的石刻里最动人的生灵,是时光赠予尘世,无可复刻的绝美瑰宝。<div>  <br></div> 我们的大英博物馆的讲解,就是在这尊巨型石兽的跟前开始的。石狮长近3米,高近2 米,重逾万斤。制作于公元前350年前后,地点就在爱琴海畔的小亚细亚,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石狮最初安放在尼多斯古城,爱琴海边悬崖上的一座金字塔形陵墓墓顶,作为镇墓神兽,兼作海上航标。两千多年来,雄狮高踞山巅,阅尽了爱琴海上的云樯帆影和风云变幻。不知在哪一天,一场强烈的地震把它从陵墓顶上震落,掉落在悬崖之下。直到1858年的某一天,英国考古学家理查德・普兰在尼多斯古城遗址踏勘,发现了半埋在灌木和乱石之中的石狮。英国人如获至宝,迅疾派来军舰接应,将石狮抢运到伦敦,入藏大英博物馆。从此它有了一个专名 “尼多斯雄狮”,成为大英博物馆的又一件镇馆之宝。<div>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的土耳其文物,竟然是这样震古烁今的绝世珍宝! </div> <p class="ql-block">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我的世界史完全没有学好。精彩纷呈的古代世界,在我脑海里只留下了一堆抽象的名词,和若干似是而非的概念。对我来说,世界史的补课,都是在十多年来的出国旅行中进行的。此次的土耳其之行也同样如此,而且收获格外丰富。一个真实的土耳其,一个精彩非凡的土耳其,终于映入我的眼帘,刻入了我的脑海。</p> <p class="ql-block">  土耳其地跨亚、欧两洲。以博斯普鲁斯海峡为界,西边为欧洲,占版图的3%,称为东色雷斯。东边为亚洲,占版图的97%,称为安纳托利亚。地处欧亚东、西要冲的土耳其因此被称为“连接欧亚的桥梁”。它的东、西两边,分别是号称“人类文明摇篮”的美索不达米亚,和号称西方文明源头的希腊。它的西、南、北三面,分别是爱琴海、地中海和黑海,深得航海之便利。于是四千多年来,赫梯人,波斯人,希腊人,罗马人,拜占庭人,阿拉伯人,突厥人,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通商贸易,繁衍生息,建邦立国,兴衰荣辱。各种文化相互冲撞,渗透,融合,结成了一连串辉煌灿烂的文明成果。从古至今几千年来,闪耀不绝。</p> 土耳其地图及其四邻。 古代西方有所谓“世界七大奇迹”。这既是古人审美想象力与工程技艺的巅峰,也是各大古文明实力与精神信仰的缩影。以现代国家版图论,“七大奇迹”的分布,埃及两座(吉萨金字塔,亚历山大灯塔),希腊两座(奥林匹亚宙斯神像,罗德岛阿波罗神像),伊拉克一座(巴比伦空中花园),还有两座都在土尔其境内,它们是: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和博德鲁姆的摩索拉斯陵墓。而爱琴海中的罗德岛阿波罗神像,距离希腊本土达360公里,距离土尔其大陆却只有18公里。说是属于希腊,倒不如说就在土尔其。<div><div>  </div></div> 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位置示意图。图中部的三个红色小方点所示意的,从上至下方别是阿尔忒弥斯神庙、摩索拉斯陵墓和罗德岛阿波罗神像。 <p class="ql-block">  几千年过去,七大奇迹除了金字塔依旧巍然矗立,其余的都已湮没不存。其中有的彻底消失,遗迹都无处可寻;有的尚有少量遗迹存在,土耳其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和摩索拉斯陵墓就属于后者,除了遗迹可以认定,还有少量石雕残件,现在都收藏在大英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下面的几张照片,就是笔者当年在大英博物馆拍下的摩索拉斯陵墓和阿尔忒弥斯神庙的石雕残件,都可以说是弥足珍贵的稀世珍宝。</p> 大英博物馆藏摩索拉斯陵墓大理石雕像。摩索拉斯陵墓是波斯帝国卡里亚国王摩索拉斯与王后的陵寝。建于约公元前 353 年 — 前 351 年。这两尊雕像是摩索拉斯和他的王后,身高分别为2.9米和2.7米,远远超过一般的石雕人像。由于摩索拉斯陵墓的巨大影响,摩索拉斯其名“Mausoleum”在后世成为了西方语言中 “陵墓”(Mausoleum)一词的词源。笔者2019年6月摄于大英博物馆21号展厅。 大英博物馆藏摩索拉斯陵墓浮雕石板。内容为希腊神话传说的希腊勇士与亚马逊部落女战士的激战场景。石板高约 1.2 米,人物动态激烈,战马奔腾,人体解剖精准,衣褶自然飘动,是希腊古典浮雕的典范。笔者2019年6月摄于大英博物馆21号展厅。 摩索拉斯陵墓顶部,原来矗立着巨大的四马战车,是王陵的标志性雕塑。这个巨大的大理石马首,就是四马战车的残存部分。笔者2019年6月摄于大英博物馆21号展厅。 位于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遗迹。神庙建成于约公元前550年,供奉希腊神话的狩猎、月亮与丰饶女神阿尔忒弥斯。如今仅存一根爱奥尼亚式石柱孤独地矗立在一片低洼的沼泽草地中,周围散落着少量基石、柱础残块与大理石碎块。需要说明的是,这根石柱并非神庙原物,而是考古发掘后用散落的柱础、柱身残段拼接而成。亲眼见证过全部七大奇迹的古希腊哲学家费罗,曾经赞美阿尔忒弥斯神庙为“第一奇迹”。 <p class="ql-block">  大英博物馆藏以弗所阿尔忒弥斯神庙柱鼓浮雕,为阿尔忒弥斯神庙36 根浮雕立柱之一,属伊奥尼亚式底层柱鼓。此残件高 1.84m,直径 1.97m,据此可以推测立柱体量之巨大。上图及下图为同一浮雕的不同侧面。笔者2019年6月摄于大英博物馆第22号展厅。</p> <p class="ql-block">  上图是一张土耳其旅游线路图, 常规的土耳其旅游基本上就是按照图中所示线路进行的,或者逆时针,或者顺时针行。我们走的是逆时针路线。先从伊斯坦布尔乘飞机到爱琴海滨的伊兹密尔。然后换乘汽车,先后经库萨达斯--以弗所--棉花堡(希拉波利斯),再转到爱琴海和地中海交汇处的费特希耶,然后沿着D400滨海公路,到海滨小镇卡什,和古城安塔利亚。然后转向内陆的安纳托利亚高原,到古城孔亚(科尼亚),到达神奇的卡帕多奇亚,最后从卡帕多奇亚换乘飞机回到伊斯坦布尔。</p><p class="ql-block"> 巧合的是,我们的旅行线路,竟然同土耳其文明发展的时间线大致重合。我们旅途的前半段,沿爱琴海、地中海一路,从伊兹密尔到库萨达斯,从棉花堡,希拉波利斯到费特希耶,从卡什到安塔利亚的一路,古希腊古罗马遗址之密集,让人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行走于其间,几乎每一步都能触碰到千年前的文化脉搏,断壁残垣之间,断碣残碑之上,处处闪耀着古典文明的绚烂。</p><p class="ql-block"> 我们此行最为璀璨夺目的古代遗迹,是以弗所古城遗迹。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古希腊罗马城市遗迹,现存遗址面积甚至超过了大名鼎鼎的庞贝古城。以弗所是小亚细亚大地上最耀眼的古典城邦,曾经是罗马帝国亚细亚省的首府,是古希腊罗马文化交融共生的极致典范。</p> 告别以弗所的繁华,来到洁白的棉花堡。棉花堡,大自然讲述的白色童话,钙华与温泉共同筑成的梦幻仙境。<br> 棉花堡的顶端,坐落着希拉波利斯古城—— 公元前 190 年由古罗马人建造的温泉疗养圣地。1988 年,这片自然奇观与古城遗址一同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 希拉波利斯意为“圣城”,是古希腊神灵的祭祀重地,阿波罗神庙矗立城中,是古希腊人祭祀太阳神阿波罗的核心场所。<div>  冥神普鲁托与三头犬刻耳柏洛斯雕像,矗立在通往冥界的普鲁托尼乌姆—— “地狱之门”,让这座圣城蒙上了神秘的色彩。</div> 漫步古城废墟,古罗马剧场保存完好,站在中央仍能听见千年不散的回声。剧场下方的山坡上,阿波罗神庙残柱、古墓群石棺、古老浴场遗迹,与脚下的雪白温泉相互映衬 ——自然的纯白与历史的苍黄在此交织,一边是永恒的山水,一边是流逝的文明。 行至地中海沿岸的安塔利亚,这座阳光与海风环绕的城市,有如一座露天的古典文明博物馆,汇聚了古希腊罗马文化的精华。<br> 哈德良拱门,矗立在安塔利亚老城区的入口处,为纪念罗马皇帝哈德良到访而建,精美的罗马式雕刻与恢弘的拱门,彰显着罗马帝国的威严与荣光。<br> 阿斯潘多斯古剧场,安塔利亚最惊艳的瑰宝。作为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罗马剧场,历经两千年岁月依旧完美如初,体现着古罗马建筑技艺的高超水准。时至今日,这里依旧定期举办音乐演出,让人仿佛能穿越时空,听见两千年前的欢歌与掌声。 核心居于核心。 离开安塔利亚,我们的路线转向西北,进入安纳托利亚高原,来到古城孔亚(科尼亚)。孔亚,这座高原内陆城市,对于现代土耳其民族,具有至高无上的核心和源泉的意义。正是从孔亚开始,安纳托利亚一步步变成了“土耳其”。<div>  众所周知,“突厥”与“土耳其”,乃是同音的异译。古代的突厥乃是现代土耳其的先祖,是人们的共识。准确地说,土耳其人的先祖,是突厥的一支“塞尔柱突厥”。</div><div> 公元11世纪,原来活动在中亚地区的塞尔柱突厥人在安纳托利亚崛起,建立了塞尔柱帝国和罗姆苏丹国,定都孔亚。大量的突厥人随之涌入安纳托利亚地区。这块广袤的土地从此开始了突厥化,伊斯兰化,最终变成了“土耳其”。<br></div><div> </div> 在孔亚,我们领略了强大的塞尔柱帝国的一个侧面。冒着冷雨,我们游览了塞尔柱帝国设置的苏丹哈尼驿站。 <div>  远远望去,它不像迎来送往的驿站,更像一座不怒自威的城堡。</div> 十余米高的巨墙由切割齐整的浅灰石灰岩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厚重、坚实,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孔亚还是土耳其的文化圣地,“精神首都”。13 世纪,苏菲主义大师梅夫拉那 ・鲁米长居孔亚,他所创立“爱、宽容、神秘合一” 的思想,成为土耳其伊斯兰文化的精神内核。梅夫拉那在孔亚的陵墓,也成为土耳其最神圣的文化地标。<div>  同所有来到孔亚的游客一样,我们也朝拜了梅夫拉那的陵墓,现在已经辟为梅夫拉那博物馆。</div> 离开孔亚,我们终于来到卡帕多奇亚。这是土耳其最神奇的一块土地,一处浪漫秘境, 有人说,卡帕多奇亚是地球上最像月球的地方。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蹩脚的比喻。卡帕多奇亚是唯一的,它谁也不像,它是大自然的魔幻主义杰作。数百万年前的火山喷发,在这片土地上铺满了炽热的岩浆和灰烬。岁月和风雨,如斧如凿,把坚硬的玄武岩和柔软的凝灰岩雕刻成一片奇幻的石柱森林—— 它们被称为精灵烟囱。 如果说,精灵烟囱体现了卡帕多奇亚的神秘,热气球就体现了卡帕多奇亚的浪漫。<div>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黎明,无数个五彩斑斓的热气球缓缓升空,漂浮在卡帕多奇亚神奇的大地之上。脚下是被霞光染成金红的奇异地貌,身边是缓缓飘过的气球吊篮,仿佛漂浮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br></div> 平安降落,同“船长”合影留念。 离开卡帕多奇亚,我们乘飞机回到伊斯坦布尔。循着时间的线条,我们在游历了古代和中世纪之后,回到这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大都会。<div>  伊斯坦布尔是世界唯一横跨欧亚的千年帝都,是东西方文明最优美的交汇地。东方与西方,古老与现代,在同一座城市里和谐共生,书写着一部流动的,灿烂的文明史诗。<div><br></div></div> 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分割欧亚的同时,也在连接着世界。乘上观光快艇,两岸宫殿、城堡、清真寺连绵不断,欧亚大桥凌空飞架,日落时分,波光鎏金、水天一色,是世上最壮丽的城市水岸。 圣索菲亚大教堂,拜占庭建筑的巅峰,也是宗教变迁的活化石。巨大的中央穹顶如天宇笼罩,金色马赛克圣像在幽光中沉静,基督教的神圣与伊斯兰的宁静在此完美相融。 蓝色清真寺,奥斯曼建筑最优雅的杰作。两万多块伊兹尼克蓝砖铺满内墙,阳光漫入,大厅漾着柔和的蓝光。六座宣礼塔直指天际,圆顶层叠、拱廊连绵,诵经声与光影交织,宁静而神圣。 地下水宫,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下令修建的巨型城市蓄水池,336 根科林斯石柱撑起幽暗穹顶。石柱上的美杜莎头像神秘古老,灯光昏黄,像沉入时光深处的秘境。 托普卡帕老皇宫,奥斯曼苏丹的宫殿。庭院层层递进,珍宝馆流光溢彩。站在露台,欧亚两岸尽收眼底。 <p class="ql-block">  多尔玛巴赫切新皇宫,奥斯曼帝国最绚烂的一道余晖。海峡波光粼粼,宫殿的倒影在水中轻摇。</p> 雕花大门如精巧的蕾丝。这么漂亮的大门,好像不是用来进出,而是专门用来留影的。在这样的仙境留下一帧美照,为土耳其之旅画上句号,堪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