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槐香忆流年

张应君

　　又是一年槐花开。

故乡的房前屋后，崖边田埂旁，一棵棵老槐树仿佛被春风一夜唤醒，繁花落雪般缀满枝头。串串洁白的槐花垂在枝桠间，随风轻轻摇曳，素白细碎的花瓣裹着清甜的香气，漫过街巷，漫过田畴，氤氲在故乡的每一寸空气里。那槐香不浓不烈，清浅温润，丝丝缕缕沁入心脾，一闻便醉，一念便牵起心底最深的乡愁。

　　每到槐花初绽的时节，总会不由自主梦回童年。那时的春日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家口粮素来拮据。而一树树槐花，便是上苍赠予乡间人家最好的春日馈赠。槐花刚现花蕾、待放未放之时，是最好的采摘时节。花苞饱满紧实，香气内敛醇厚，恰是风味最浓的时候。

　　年少的我们，总耐不住满心欢喜，约上三五玩伴，三五成群爬上门前的老槐树。伸手摘下一串串洁白槐花，揣满衣兜，满心都是简单纯粹的快乐。母亲向来细心，总叮嘱我们赶在槐花半开之时采摘，说这时的槐花口感最佳，鲜香十足。

　　采摘回来的槐花，仔细分拣干净，母亲便会拿出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白面，为我们做蒸槐花疙瘩、烙香脆槐花饼。在物资匮乏的年月，没有山珍海味，一盘软糯鲜香的槐花疙瘩，一张焦香入味的槐花饼，便是春日里最奢侈的美味。那一口清甜面香裹着槐花香，吃在嘴里，暖在心头。彼时能吃上一顿槐花吃食，幸福感堪比过年吃肉，足以让我们欢喜许久，也抚平了春日粮食短缺的清苦。

　　长大后，为了生活远赴他乡，奔波辗转间，离故乡越来越远。城市里难见成片的老槐树，槐花也渐渐成了记忆里的风景。偶尔在市井街头，看见老农沿街售卖槐花，却总少了几分心意。要么花苞蔫软失了新鲜，要么早已盛放开过了头，花瓣松散，香气淡去，再也寻不到儿时那份清冽纯粹的本味。

　　今日归乡，重回乡间故土，又见满树槐花如雪绽放。望着枝间摇曳的白花，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心底绵长的怀念。岁月催人老，如今已是老胳膊老腿，依旧忍不住攀上树边，倾尽浑身力气，摘下一串串新鲜槐花。我深知，时光难倒流，岁月难重来。或许再也蒸不出母亲当年的那份味道，复刻不了儿时的味蕾惊艳。可我依旧执着采摘，执着烹制，不为口舌之欲，只为奔赴一场久违的旧时光。

　　槐花年年开，流年岁岁走。一树槐香，盛满童年烟火，藏着母亲的温情，也载着故乡不变的温柔。花开依旧，人事已远，唯有这份萦绕不散的槐香，深深镌刻在岁月里，安放我半生乡愁，回味那段质朴纯真的年少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