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生活在豫北小城长垣,是一名小吃店店主。小吃店地处偏僻,但是开业后不到十年,口碑相传,名扬厨乡,获得了从市级、省级到国家级多种荣誉,数次登上河南电视台《香香美食》和《老家的味道》栏目。缘于众多朋友对于小吃店的“前世今生”充满好奇,近些年来,我忙里偷闲写了不少自传体散文,反响良好,慢慢结集成册,命名为《重上西南楼》,如今,终于付梓出版。</p><p class="ql-block">长垣市作协领导本就对我有所了解,仔细审阅新书后,给出了“励志、正能量”的肯定,并且决定举办一场新书研讨会。</p><p class="ql-block">研讨会邀请了一位我意想不到的嘉宾,是从长垣走出来的著名作家,我可谓仰慕已久,在这里我还是尊称他为“先生”吧!先生提前一天已从郑州回到长垣家里,我需要把自己的新书送去,希望第二天研讨会上能听到先生的真知灼见。</p><p class="ql-block">按导航来到先生的家附近,脚下的街道,我以前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咋也想不到,往旁边极其普通的胡同里一拐,就到了一位蜚声文坛的大咖家门前。</p><p class="ql-block">说实话,把自己粗糙的文字拿到一位文学大咖面前,心里不由忐忑。又想象着先生可能碍于情面,会勉为其难地接受我的新书,然后惜言如金。我决定硬着头皮进门,把书交到先生手上,“公事公办”地寒暄几句,迅速撤离完事。</p><p class="ql-block">先生家的门楼出乎意料地宽,透着大气,我抬头再看高悬的匾额,方才了然,门楼只有如此宽阔,才不至于压抑匾额的气势。纹路绵延,实木匾额;阴刻雕字,“听荷草堂”;字染新绿,挥洒而眼熟,证实我找对了地方。</p><p class="ql-block">匾中神韵,初次领略,过心一品,耐人寻味。</p><p class="ql-block">听荷?</p><p class="ql-block">在听箭一样的荷花骨朵不知不觉破水而出吗?在听片片荷叶在水面悄无声息向外延展吗?在听清风徐来,荷叶轻微碰撞如窃窃私语吗?在听狂风骤起,扫过荷荡如排山倒海吗?在听小雨初起,雨打荷叶渐成绵密吗?在听庭院有水,池中孤荷幽然叹息吗……也许,在听凌驾于荷叶荷花“皮囊”之上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草堂?</p><p class="ql-block">看来,虽然庭院主人栖身人烟密集之地,心却落在了不知何处的方外“草堂”。是陶渊明般的草舍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杜甫的浣花溪草堂吗?“茅屋为秋风所破”,却传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千秋悲悯。是李清照的“归来堂”吗?“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p> <p class="ql-block">轻叩木门铁环,女主人热情相迎,随口便大声直呼先生的名字,通知有客来访,隐约楼上有人及时回应,看来这是个和谐之家。</p><p class="ql-block">庭院东西方向很长,我怀疑是两个院子整合成了一个院子。一长一短两处花池里,都是打理得疏密有致的细竹,院落边角,依稀还有若干并不夺目的花草。我有意目光搜寻,院子里是否有池养或缸养的荷花?似乎没有,有点意外,“听荷”有点难办呦!</p><p class="ql-block">竹子,草堂,是中国文人理想居所的经典组合。清幽,隐逸,此刻我就沉浸在这样美妙的畅想里。</p><p class="ql-block">不知何时,先生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头发有点自来卷,略长而不乱,自然地梳向脑后;面色上看得出经常行走在阳光下,眼睛明亮而深邃,尽显学者气质;脑门有点偏高,又有点光洁,据我所知,他比我略长两岁,但脸上还看不到多少皱纹,彰显着智慧的宽裕。</p><p class="ql-block">握住先生的手,很软,很暖,我略微心安。原计划就在院子里与先生交谈几句,递上书就走,先生却不由分说将我让进客厅。先生的公子,一个白净文气的小伙,很快给我们斟上热茶,阔口茶盏,茶汤琥珀。就这样,意外地我有了机会与先生促膝一叙。</p><p class="ql-block">我说自家小店的主打产品是卤肉火烧,先生谈到刚刚去过滑县高平镇的老家,买了集上四家摊子上的火烧,品尝之下,各有千秋。我说老家李姓先祖是从高平镇赶鹅村迁出,先生说他写过赶鹅村由来的掌故,我一想,略有印象,只是不知先生老家也是高平镇的。</p><p class="ql-block">先生建议我打造文人菜,我一时吃不透这“文人菜”的含义,难道是专供文人吃的菜?这与我的经营理念有点相左,我的理念是一门心思面向大众普通消费。</p><p class="ql-block">疑惑间,先生进一步建议,可用我的名字打造个人餐饮品牌。我说,已经注册了“西南楼”商标。</p><p class="ql-block">大唐天宝元年(742)秋,“边塞诗人”岑参羁留匡城(今长垣),留下《醉题匡城周少府厅壁》:“妇姑城南风雨秋,妇姑城中人独愁。愁云遮却望乡处,数日不上西南楼。故人薄暮公事闲,玉壶美酒琥珀殷。颍阳秋草今黄尽,醉卧君家犹未还。”诗中的“西南楼”,是长垣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的豪华酒楼。如今,“西南楼”已经成为长垣的重要历史文化符号,也成为连接古典诗意与现代厨乡的精神纽带。</p><p class="ql-block">提及“西南楼”,先生眼睛一亮,他无疑是熟知的。我也属于思维跳跃型,但明显跟不上他的节奏,这不,他一下又扯到刘亮程。刘亮程我是知道的,还网购了一本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多年前在新疆,我和几位好友前往天山大峡谷深处,去哈萨克族村落购买玉石,路上中国移动发来短信:“欢迎来到沙湾县”,那时候还不知道刘亮程,更不知道沙湾县是刘亮程的家乡,就知道沙湾县是大名鼎鼎“大盘鸡”的发源地。</p><p class="ql-block">先生讲,他曾受新疆作协主席刘亮程邀请,到昌吉考察“唐轮台”。他告诉刘亮程:“你邀请我就对了!”其中的巧合是,岑参到过唐代的长垣,也到过唐代的昌吉,写过长垣的“西南楼”,也写过昌吉的“唐轮台”,最关键的是,先生作为一个诗人,对岑参有深入研究。</p><p class="ql-block">我没有给先生说我曾多次路过昌吉,也曾短暂落过脚,遗憾的是,当时不懂得去探访一下历史厚重的“唐轮台”。从昌吉往西,过呼图壁县,就到了玛纳斯县。2011年前后,我曾两次在玛纳斯做工程,往返乌鲁木齐与玛纳斯之间,绕不开的就是昌吉。冥冥之中很奇妙,我们长垣的故人岑参曾是“轮台节度判官”,我们长垣的作家又是“唐轮台”探秘的文化使者,而我因“西南楼”与岑参“结缘”,我又步了他西域足迹的后尘,我又与将长垣与昌吉连接起来的先生坐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没和先生过多探讨“唐轮台”,是怕他把我引向更遥远的西域、丝绸之路、北庭都护府……</p> <p class="ql-block">我告诉先生,我每天的本职工作是做卤肉,准确地说,主要是卤制猪头肉。</p><p class="ql-block">先生的眼中再次放光,他随口便讲起四川有个文学大家李劼人,写猪头肉写得很了不起。恕我学识浅薄,我没听说过李劼人,连那个“劼”字都没听明白,也是带着疑问听下去的。</p><p class="ql-block">先生正讲得热切,他家公子提议我们一起去先生的工作室再聊。我以为工作室就在别的房间,结果一说才知道在挺远的别处。我犹豫一下,怕耽误先生的正事,不想先生爽快起身,诚恳地邀我过去。</p><p class="ql-block">这是个民主、融洽、温暖的家庭,我再次感觉。</p><p class="ql-block">步出“听荷草堂”,阳光很暖,春风拂面。先生不嫌弃我的“寒车”哈弗M6,径直上车。车行蒲城蜿蜒,车内交谈不断。</p><p class="ql-block">工作室的确不近,咋着也在十里开外了。车子逐渐接近城市的边缘时,先生让车左拐,停在一座白色的小桥桥头。随先生步行过小桥,验身份过铁门,进来一个颇为讲究的小区。就那么一条小河,一道护栏,仿佛已把公路上的噪声隔绝在外,小区宁静,闲适,时间像忽然舒缓下来,绿树绿茵,占据了视野里的主要色调。</p><p class="ql-block">工作室其实就是一套一楼住宅,就在靠近河边的楼头,采光通风没说的,房子看起来还在略高处,得上个小坡。又上来几级石阶,看见小院里弯弯一池清水,我首先想到的是,该有“荷”了,结果仍然没有。那水清澈得直冒寒意,我又想,养几条锦鲤多好!结果走近探头一看,几条白底儿斑斓的锦鲤安然地趴在不浅的水底。</p><p class="ql-block">我不由揣摩,是眼光好才选得如此好风水的地方呢,还是人自带气场,改善了这一方的风水呢?</p><p class="ql-block">工作室的后门,虽顺略窄,门头悬挂着短小但字迹遒劲的“风华堂”匾额。进得门来,一个古色古香的长方书案,占据着房间最中间的位置,写字绘画,兼具品茗,应该足够了。先生公子很快又沏好热腾腾的陈皮茶,等茶降温间隙,先生继续李劼人的猪头肉话题。</p><p class="ql-block">讲罢李劼人,先生接着讲有关古今文人眼里的猪头肉,涉及苏东坡,周作人,梁实秋,沈从文,老舍,甚至《随园食单》《金瓶梅》,等等,可谓信手拈来,毫不费力。我开始对“文人菜”有感觉了,只是一时消化不了汹涌而来的信息,只有先锚定关键人物,回头再慢慢反刍消化。</p><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不妨提前穿插,反馈一下我的“消化”所得,以满足你我共同的好奇心。</p><p class="ql-block">李劼人,现代文学大师,川味文学与市井美食的顶级作者,代表作《死水微澜》有段情节:“切一碟卤耳片,薄得透亮,肥糯带脆;再来点猪头肉,肥而不腻,蘸点干海椒面或蒜泥酱油,配一杯老白干,就是天回镇最地道的平民生活”。代表作《大波》里,有关猪肉、杂碎现卤现吃的食肆场景,描写得更是热气蒸腾,勾人食欲,此处略过。</p><p class="ql-block">苏东坡我是比较熟悉的,除了抱书研读,我还跑到过杭州的老馆子,品尝地道的“东坡肉”。苏大仙人的《猪肉颂》,是我时常念叨的他山之石:“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我想寻找苏与猪头肉的渊源,“豆包”给出的结论是,《猪肉颂》文中锅里卤的就是猪头。</p><p class="ql-block">周作人专门写过《猪头肉》一文,讲猪头肉白切薄片,放在干荷叶上,微微撒盐,空口吃也好。他特地提到,夹在烧饼里最相宜,胜过北方的酱肘子。</p><p class="ql-block">梁实秋在《北平的零食小贩》一文中,最念北平街头的熏猪头,夹在干硬火烧里,熏香裹着麦香,肥而不腻,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是最扎实的口福,是老北京胡同里的解馋神器。</p><p class="ql-block">沈从文没有周作人、梁实秋讲究精致饮食,猪头肉是他为数不多的固定荤食,常常用熟猪头肉夹凉馒头。这着实令我大跌眼镜,想不到,大俗之物猪头肉,折服了一个又一个文豪啊!我凭啥还流于庸俗,认为“煮猪头肉”有失体面呢?</p><p class="ql-block">老舍在作品中多次描写猪头肉,我所感兴趣的是,《正红旗下》写到的猪头肉配白面火烧,以及《茶馆》里写到的烧饼夹猪头肉,与我家小店的主要业务何其相似呀!</p><p class="ql-block">《金瓶梅》第二十三回“宋惠莲烧猪头”,“那消一个时辰,那猪头烧得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叫小厮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金瓶梅》独特的饮食观是“俗中见真”——佳肴未必名贵,火候与心思才是关键。因为最后这句引起我强烈共鸣的见解,我谨向《金瓶梅》表示致敬!</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我想,我在“豆包”检索到的片段,先生必定也曾在书中深度“游历”过,必定也曾为书中美味馋到过,不然不会有那么深的记忆,只是这知识面也有点太宽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品尝甘香陈皮茶的当口,先生再次提到打造个人餐饮品牌,举例提及我敬重的李志顺大师。我对先生说,我与志顺大师曾有数面之交,大师曾来过我的小店,我们也曾在微信上沟通一二,“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不禁重复了两遍。</p><p class="ql-block">先生问我可曾去过志顺大师的工作室?我摇头表示遗憾。我早就知道大师有个圈内闻名的工作室,大师也曾邀我有机会去“二合馆”一叙,只是每天小店把我绑得死死的,我已经六七年没在郑州市区好好走动过了。我有个自我约束,那就是小生意靠“守”,一个人三心二意、不守摊子是做不好小生意的。</p><p class="ql-block">没来得及去郑州看望志顺大师,没机会再聆听大师的教诲,成了我心中莫大的遗憾,只能此刻静听先生讲述,边听边体味大师在厨艺路上躬耕的点滴故事。</p><p class="ql-block">世上有一种人,你不需与他朝夕相处,不需与他过从甚密,但他就在遥远的地方润物细无声影响着你。志顺大师于我,就是这样。他那句富有哲理的“厨师的道场在厨房”,值得每一个厨师借鉴,如果一个厨师心不在厨房,不用心做菜,烹制的菜肴何来“灵魂”?</p><p class="ql-block">静听先生讲大师,书香墨香含厨香,我暗暗慨叹,两人都是各自行业出类拔萃的精英,“英雄相惜”,莫过于此!</p><p class="ql-block">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俺家老史的大嗓门透着手机传出来:“你在哪呀,不看几点了?”我尴尬地一看手机,已近中午,小店已到饭口,我还得回去下馄饨,兼负责店里唯一的凉菜——萝卜丝拌香菜。</p><p class="ql-block">先生微微一笑,笑容里充满理解,充满体谅。我起身告辞,与先生约定有机会再叙。先生出工作室,出小区铁门,一路相送,我感到,我转身了,背后还有目送。那一刻,我竟有几分不舍,不舍其人,不舍的还有别的,但我心中只想唯余不舍。</p><p class="ql-block">哈弗行驶在小城的春天里,花香挤进车窗,坐在车椅上,清风挤进车窗,坐在花香一旁,我脑子里自顾自地在盘旋,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唉,如此评价拜访先生之行,总觉意犹未尽……</p><p class="ql-block">半晌,我没敢说出来,怕得罪车上友好相伴的不速之客,我有了清晰无比的感想——春风十里,不及有你!</p> <p class="ql-block">次日下午,研讨会如期而至。长垣市寡过书院读书室墙上,悬挂着火红色的条幅“一个人的精神还乡——李向阳新书《重上西南楼》研讨会”。何谓“精神还乡”?缘于我曾在餐饮行业打拼九年,结果一败涂地,走投无路之际,外出打工八年,漂泊大半个中国。作为工程小白,我参与过高铁、高速、高架桥、电厂、铝厂、煤化工等工程施工。因为外行,我吃尽苦头,但养家需要,没有退路,只能咬牙边干边学,边学边干,最后熬成一个合格的工程人。却因为三次骨折,身体难支,我无奈回家重操旧业,用在“基建狂魔”大熔炉里带回来的劲头干小吃,十年耕耘,结果成功逆袭,老朋友们说我:“创造了奇迹!”</p><p class="ql-block">先生发言,再次谈到“文人菜”。这个概念对我来说,理解暂时有些难度,或者说它已不在一般餐饮概念的维度。我想,先生可能是善意地、宽松地把我归为“文化人”了,所以希望在我手上能发展出有文化韵味的家乡美食。我也常想,小店未来往何处发展?餐品要达到何种境界?“文人菜”的概念,也许就像一扇通往希望的窗,不过窗外还是一片朦胧,一片混沌,修行不到,封印不开。</p><p class="ql-block">先生希望我既在厨界,可以重点写写美食方面的文章,不需庞大叙事,而要注重微观层面,以及注重细节。看来,以后我要好好改改写作天马行空、随心所欲的毛病了。</p> <p class="ql-block">研讨会尾声,嘉宾们纷纷拿着新书请我签名,在我的脚本里可是没有这一出,我很仓皇,因为我从没有给人签过字,并且我自认为字写得拿不出手。汗颜间,抬头又见先生拿着书笑吟吟让签字,我是真不敢,先生言:“你能比王羲之写得还好吗?”……</p><p class="ql-block">研讨会结束,组织方略备薄宴,答谢嘉宾们牺牲假日前来赴会。先生客随主便,留下来与大家共进晚餐。</p><p class="ql-block">冥冥之中,我觉得迟早会与先生相遇,早就设想着得准备一个别致的“见面礼”,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他?</p><p class="ql-block">举起酒杯,我告诉先生,我1981年考上重点高中文科班,当时校园里流传两样手抄的东西,一书一诗。书是上不得台面的儿童不宜读物,那是青春与荷尔蒙的原始所向。诗是一位长垣年轻诗人描写葡萄的优美小诗,那是青春遇见了诗与远方。一正一邪,一明一暗,分庭抗礼,可见那首小诗的魅力。</p><p class="ql-block">先生成功地被我吊起了胃口,大为疑惑地问:“那首诗是谁写的呀?”</p><p class="ql-block">我笑着看着先生的眼睛:“他的名字叫冯杰!”</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25日,于长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