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园随笔（其六）

沙棘

五一假日，城里公园多了不少年少学子。世人皆出游寻景，我却顺时节回乡种菜。素来偏爱田园农事，这般过节，于我才是踏踏实实的劳动节。

村头杨柳已然抽枝展叶，深褐枝桠撑起一树浅绿。清风拂过，新叶簌簌轻响，整个春日，都悄悄揉进枝叶缝隙间。

车子拐进老家土路，车轮碾过松软黄土，扬起淡淡细尘。路旁老土房静立无言，泥墙斑驳陆离，尽是岁月沉淀；墙根荒草漫生，旧式烟囱依旧守着昨日那种模样。近处空地，砍伐留下的老树根静静卧着，一圈圈年轮，默默记下乡土风雨、人间凡尘。

行至村口，新修文化广场红墙亮瓦、灯笼鲜妍，与老屋老树遥遥相望。一边是新生烟火气象，一边是沉淀不语的旧日时光。

平日村落向来冷清寂寥，土坯老屋、残垣断壁散落街巷，荒草悄无声息漫上墙根。几株老树孤立于倾颓屋舍旁，枯枝间还悬着旧时朽坏木窗棂。平日里人烟稀少，街巷少逢人影，唯有清风掠过低墙，偶尔田埂犬吠，更衬出村庄静谧安然。

五一假期，沉寂村落忽然热闹起来。常年在外的年轻人陆续返乡，或骑电车缓行去往村头小店，或驱车走亲访友，闲散驻足乡间巷陌。

这些后生晚辈，我大多已认不出模样。村里常年只剩老人留守，难得有游子携孩童归来，已是四季里少见的热闹。只能凭眉眼依稀揣测身世，许多后辈岁月久远早已模糊；即便隐约猜出几分，也不便多言，内里藏着荒年里那些光棍汉的尴尬旧事。

我去往镇上采买种子、秧苗等农资，沿街商铺游人络绎不绝。假日里众人携老带幼奔赴乡野景点，少年身影随处可见。有人单车独行，一身轻便，眉眼满是朝气；也有三两结伴闲游，手机不离手，时时低头注目，日子闲散随性。

乡野公交站台边，一群背包少年中，一位少女格外惹眼。清爽夏装搭配粉裙，装扮新潮利落。她斜倚长椅，神情慵懒淡然，目光游离散漫。指尖长美甲醒目，轻拈烟缕，青烟缓缓漫过眉眼。几人静立站台，似等人、似候车，眉宇间的茫然，更像是在等候自己未定的前路。

田间土路黄土松软，道旁杨柳成行，新枝舒展，杨花随风缓缓飘荡。远处田地早已翻耕整平，垄亩齐整。泥土之下，种子静卧蛰伏，顺节令默默蓄力，只待天时便破土而生。长空澄澈，白云舒卷，人间万般烟火温情，皆融于这片乡土云天之间。

村中空地红砖码放整齐，乡邻趁假日修整院落、垒砌院墙。锄头起落声沉稳，老旧独轮车斜倚砖堆，墙头随意晾着风干老南瓜。新砖鲜亮衬着土坯斑驳，残垣旧舍留住岁月，新院又升起袅袅炊烟。古村在新旧交织中，守住乡土根脉，安然迎送岁岁流年。

返程时，我先坐公交，再乘地铁，公交也好，地铁也罢，车厢里满眼都是低头族。几乎人人握着大屏手机，机身轻薄圆润，花哨壳子、小巧挂件随处可见。屏幕冷光幽幽，映在一张张稚嫩脸上。众人低头垂目，目光牢牢黏在方寸屏上：或刷短视频，配乐喧嚣；或沉浸手游，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起落，娴熟不停。

车厢里人声嘈杂、报站声此起彼伏，他们却浑然不觉，兀自封闭在手机构筑的虚拟天地，与眼前现实隔了一层。

手机方寸之间，能通山海、知世事、交友研学，给生活添了许多便利；可也最易让人沉溺消磨，乱了本心。对于青少年，年少人心性未定，最容易荒了学业、淡了人情，陷在虚拟里走不出来。它是日常的帮手，亦是无形的牵绊，利弊相伴，只看各人自持。望着满车少年垂首刷屏的模样，心里只余下几分难言的感慨。

我家也有晚辈，向来不喜网络里信口雌黄、颠倒三观的自媒体，更厌弃平台角落里潜藏的低俗糟粕。不少乡土博主借方言说事，市井俗言肆意传播；直播间鱼龙混杂，各样猎奇内容迎合人心。许多悖离公序良俗的内容，反倒收获追捧；网游层层设局，逐利引诱少年深陷，悄无声息耗磨心智、扭曲心性，潜移默化，影响深远。

静心回望，时代早已变迁。我们年少那些时日，物质清简，终日与山野相伴，懂四时农事，识草木枯荣、节气物候，分得五谷杂粮。那时日子朴素，物质虽然贫穷，精神反倒觉得安稳富足。老土房、旧院墙、黄土路、田野风，都是童年刻骨的印记；春种秋收、晨昏劳作、乡邻温情，养出一代人的底色与风骨。土地养了祖辈，也安放着我们扯不断的乡情。

而今年轻一代人，物质充裕无忧，却终日困在课本与网络之间。作息无序，四体不勤、五谷难分。离了乡土，远了田野，不识庄稼草木，不懂四时农令，听不懂山水意趣、草木生机，慢慢疏离大地、隔绝自然。一味追逐浮华表象，物质虽然富裕，但内心反倒迷茫空洞、精神极度贫瘠，在虚拟光阴里消磨岁月，渐渐本末倒置，忘了根源，忘了养育生命的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