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芍药香,满目菜花黄》

从未改变

<p class="ql-block">  下午四点,我驾车来到了大兴区永定公园的北门。</p><p class="ql-block"> 此行的“正主儿”是油菜花。短视频里那两百多亩金黄,泼天泼地地开着,像大地把太阳揉碎了铺了一地。我一路上都在想那片明晃晃的颜色,方向盘握得紧紧的,恨不得一脚油门直接扎进那花海里。</p><p class="ql-block"> 车停在北门附近的马路边,我从北门步行往西。没走几步,我顿住了。</p><p class="ql-block"> 路旁,芍药。</p><p class="ql-block"> 不是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那种,而是三三两两,散落在路边。先是几株粉的,娇娇怯怯地开着,花瓣薄得透光,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着,边缘镀了一层蜜色的光。再往前走,又见几株白的,素素净净,不争不抢,像是独行的人,心里装着许多事,却什么也不说。拐过一个弯,还有一处紫的,雍容里带着一丝幽静。</p><p class="ql-block">三处芍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从北门往西的路上,像三位不同性格的女子,各占一段风光,各自芬芳。</p><p class="ql-block"> 然后,你懂的,我闻到了一缕香。</p> <p class="ql-block">  那香极淡。不是玫瑰那样扑上来搂你脖子的,也不是油菜花那种大大咧咧裹住你的。就是远远地、清清地浮在空气里,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唤你的名字,你听不真切,却忍不住循声而去。</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看那朵粉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卷舒,边缘带着浅浅的波浪,像宋人工笔里仕女的衣袂,又像谁把一段云霞裁碎了,一片一片贴在这里。那缕清香就是从花瓣间一点点渗出来的,干干净净,不沾一丝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三千年前,她叫作“勺药”。</p><p class="ql-block"> 《诗经·郑风·溱洧》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那时她还只是洧水之畔一株香草,无人细究颜色姿态。青年男女在春日河边嬉游,临别随手折一枝相赠,这是“结恩情”,也是“结思情之厚”。这一枝花,就是一颗心的重量,替人说出了那句说不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 三千年的流转,她有了许多名字。</p><p class="ql-block">古人离别相赠,她是“将离”,所有不舍,都藏在花枝里。她开在春末,是春天最后一场盛大花事,又名“婪尾春”,像宴席上最后一杯酒,饮尽后春就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今天已然立夏啦。几千年来,牡丹是花王,她安心做“花相”。那是阅尽世事后,才有的从容气度。</p> <p class="ql-block">  唐人写她“浩态狂香昔未逢”,宋人对着她叹“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从山野到庭园,从香草到花相,她走了三千年,今天安安静静地开在北京大兴这座公园的路旁,开在我这个不速之客面前。</p><p class="ql-block"> 没有离愁,没有伤感,只有满枝的从容与富贵。</p><p class="ql-block"> 我在芍药旁站了很久,直到风里又送来另一种气息,更浓烈、更直接、更不管不顾。 </p><p class="ql-block"> 啊,油菜花。</p><p class="ql-block"> 我这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依依不舍地离开路旁的芍药,继续往西走。大约走了十来分钟,视野忽然炸开了。</p><p class="ql-block"> 两百多亩油菜花,从脚下铺到天边。</p><p class="ql-block"> 四点多的太阳斜斜地挂着,光线温软,千万朵细碎的小花同时亮起来,整片田野像一匹流动的金缎,轰轰烈烈,不管不顾。那黄是纯粹的、泼辣的、毫无保留的,像梵高笔下拧出来的颜料,像少年人第一次告白时滚烫的心。风一吹,花浪起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朴素、带着泥土气息的香,让人觉得踏实。</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  这才是她在视频里召唤我的样子,泼辣、热烈、无所畏惧。她不会跟你讲什么三千年的故事,她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春天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不看?</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我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油菜花是来召唤的,而路旁那三处芍药,是用来邂逅的。</p><p class="ql-block"> 一个是在视频里就勾着你的魂,催着你穿越大半个城市来找她;另一个是安安静静地藏在北门往西的路边,不声不响,只等你路过时,才用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拉住你的衣袖。</p><p class="ql-block"> 都不辜负。</p><p class="ql-block"> 太阳又往下沉了沉,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我往回走,又经过那三处芍药。夕光下的她与四点钟时判若两人,白色的染上了淡金,红色的沉成酒红,紫色的像浸透了葡萄酒的天鹅绒。那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反而清晰了一些,幽幽地,像有人在远处吹箫,若有若无,却怎么都散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又想起那句词:“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是啊,年年为谁生呢?</p><p class="ql-block"> 为那些在春天最后一天还愿意出门看花的人;为那些误打误撞却撞见惊喜的人;也为三千年前洧水边那对互赠芍药的少年男女,为唐宋元明那些对着她写下诗句的诗人,为每一个曾经用一枝花替自己说过话的人。</p> <p class="ql-block">  今日立夏。春天当真饮尽了最后一杯酒,把位置让给了长长的白昼和聒噪的蝉。可芍药开过了,油菜花也开过了,她们为春天说了最后一句体面的话,然后静静地谢幕。</p><p class="ql-block"> 夕阳正在西下,公园里的人渐渐散去,一位老人扛着相机慢慢走过,一个小孩踮着脚尖想摸那朵最大的红芍药,被妈妈轻轻拉住。花不说话,只是微微地晃了晃,好像在说:没关系,明年我还来。</p><p class="ql-block"> 我离开的时候,在心里折了一枝粉芍药,又摘了一把金黄的油菜花。一个跟我说三千年的故事,一个跟我说春天的脾气。</p><p class="ql-block"> 都很好。都舍不得。</p><p class="ql-block"> 驾车离开的时候,我摇下车窗。西边的天光还留着一抹金,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初夏的暖意。我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那三处芍药和那两百多亩油菜花,都已经开在我心里了。</p><p class="ql-block"> 芍药是香的,油菜花是亮的,春天是有情的。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