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刚从外面散步回来，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语气平静地说：“老师，下午我们去拍摄，他们提议让我把鹦鹉带上，取几个镜头，以增加照片的灵动感……整个拍摄都很顺利，但临近结束时，有个人对鹦鹉好奇，想亲自拿在手里看看。结果，鹦鹉刚到他手里，就因为陌生飞走了。我们找了一会儿，天黑了，又没有照明工具，没有找到，就回来了……我走时，看到有乌鸦在那儿觅食，乌鸦是鹦鹉的天敌……我还想去找找……可是那儿有点偏僻……”</p><p class="ql-block">我见过那种鹦鹉，体型娇小，叫声婉转，长着黄的、红的、绿的羽毛，活泼、俏丽的样子，仿佛是从色彩缤纷的童话故事里飞来的，好像叫“牡丹鹦鹉”。起初我听得一头雾水，后来我明白了。我问：“你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吗？”她说是的。</p><p class="ql-block">我其实是不想去的。夜不观色！那鸟那么小，它的颜色又跟树叶近似，这个时候过去找，怎么可能找得到呢？但我的语气里没有表现出丝毫迟疑。这个时候能不能找到鸟，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在她有这样的想法时，需要有人站在她的身边。</p> <p class="ql-block">我开车接着她。路上，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她，一直在说：“鹦鹉飞走后，我们都去找，那个要求看鹦鹉的却袖手旁观，并说：‘不要找了，不就一百多块钱一个嘛，大不了我明儿买一个赔你！’他大爷的，换作我以往的脾气，我当场就骂他了！这是钱的事吗？……”</p><p class="ql-block">对动物好的人，是否一定会对人好，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德国人是最早为保护动物而立法的，但二战是他们发起的，他们还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包括妇女、儿童和老人。同样的，我也不知道对动物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会不会对人不好。</p><p class="ql-block">尤其，这动物还是自己养的。</p><p class="ql-block">我看了她一眼。她望向前方，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她呼吸有些急促，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惴惴不安。我说：“很多人是没有共情心的。他们不懂敝帚自珍的道理。这类人多是薄情寡义之人。这类人是不可理喻的。所以，也不值得跟他们计较。”突然想起一句诗：“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花尚且有情，而人却可以如此无义！</p><p class="ql-block">见她还在沉思，我说出了我的顾虑。她说：“有个人的鹦鹉也是在夜晚时飞走的，她问豆包，豆包根据她提供的环境条件，推测出那只鸟会落在哪棵树上。结果，她就是在那棵树上找到的！你说神奇吧？”说完很开心地笑。</p> <p class="ql-block">不一刻，我们就来到了丢鸟的地方。这是一个人工湖的堤坝。湖水沉静，倒影着数十棵黑魆魆的树冠浑圆、正绽放着油彩画般的花儿的莫奈花桃树。那花香，缥缥缈缈的，甜腻袭人。堤坝面南的一侧，长满了厚厚的野豌豆藤。它们蓬松，牵绕，像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脚踩在上面，像踩在松软的虚空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它们四处弥漫的繁密、紫色的花儿，并未因暮色四合而显得萎靡不振。几棵一人多高、枝叶扶疏的野槐树，零星地分布在坡面上，在微风中轻摇。</p><p class="ql-block">此时，夜色已经苍茫，天空墨蓝，几颗星辰闪烁不定，若有若无，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被如烟的树影覆盖，灯火稀疏，迷离，恍惚。</p><p class="ql-block">我问：“它会不会潜伏在草丛中呢？”我心想，如果是那样，那压根就不用找了！她说：“不会！我豆包过了，说它只会落在低矮的树上。而我又剪过它的羽毛，它飞不远。”</p><p class="ql-block">她手持一个小音箱，通过蓝牙链接手机，播放着牡丹鹦鹉的叫声。我们用手电筒照着，一棵树一棵树地找。那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寂寞地晃动，又在树林中留下斑驳的影子。我虽然心里嘀咕，但仍希望奇迹发生。我细心地查看每一棵树，恨不能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小一点的树，我用手摇一摇，大一点的树，我用脚跺一跺。但一会儿，眼便花了……我耐着性子，又找了一会儿，最后有点气馁地上到坝顶上。</p><p class="ql-block">几个人从远处走来，一条中华田园犬欢快地摇着尾巴，引路一般跑在前面，边跑边嗅着地面……我突然想到鹦鹉被狗含在嘴里的情景，又不禁为那鹦鹉担心。</p><p class="ql-block">她带着鸟鸣声，把找过的树，一棵一棵地又找了一遍……她一言不发，仰观着树，把灯光一寸一寸地移动……</p> <p class="ql-block">有一刻，我心里升起一种悲凉，仿佛她一丝不苟地找的不是一只鹦鹉，而是一个人被无数次地扭曲了的无常的命运！</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不说走，她便不会走。而我的理性告诉我，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再找也是枉然，到走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在回去的路上，她许久都未说一句话。我看了她一眼。她望向前方，像湖水一样沉静。我打趣说：“这一会儿是不是想哭？”她沉默片刻，坚定地说：“我一定能找到它，我有这个信心！我曾有一条狗丢了，我坚信能找到它，结果半年后，我找到了它！”然后一顿，说：“我明早一早再去找它！”</p><p class="ql-block">我不觉叹了一口气，心想：“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姑娘！”但又暗暗地盼着她能如愿以偿。否则，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呢？</p> <p class="ql-block">次日早上五点五十七分，我在迷迷糊糊里听见手机“叮”了一声。我知道有微信来了。打开手机，就见她发来一段视频：一只牡丹鹦鹉怂头巴脑地蹲在她的手臂上，左顾右盼……她在视频里说：“找到了，四点多来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p><p class="ql-block">“满世界都是你，却又满世界找不到你”的感觉最是勾魂夺魄。我想她心里装着这只鸟，一定彻夜难眠。但庆幸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被她找到了！</p><p class="ql-block">大多数时候，努力并不意味着成功。努力只是为成功提供了可能。</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所有人都告诉我，找不回来了，我坚信一定能找回来！所以，有时候要相信相信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