忔(中篇小说)

老潘

<p class="ql-block">小东西(二)</p> <p class="ql-block">  因了小东西之故,秀清不厌恶老鼠。睡在这牛圈改造的知青房里,自比稻田里的鹅桩,鹅桩上再生的二茬稻。面对寂寥的空洞,无边的孤独,在淫雨中瑟缩,在浸骨寒气里颤栗,没有阳光照耀,没有和风抚慰,没有质感,没有分量。重庆妹仔也有这般脆弱的时候?她想听老鼠磨牙咬啮的声音,弄翻锅碗瓢盆的声音,在蚊帐杆爬上爬下的声音,欢愉或者痛苦地吱吱叫的声音。寂寥里,有那么点附着物;孤独中,虚无的灵魂有那么点遥远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说起老鼠,秀清有天见覃庭武老婆遮遮掩掩地往酒罐里头甩了几个红扯扯的小耗儿。她觉得奇怪,忙问原因。覃庭武老婆环顾左右无人,拉她进睡屋,坐床边,趴耳朵为她传授偏方:“一抱,七个;一抱是血亲,七个要不多不少。珠溪老白干最好,泡起藏在泡菜罈子背后阴湿处。只需个把月,酒药就成了,没得任何腥臊怪味。等哪天对了头,太阳落坡,鸦雀回窝,桌上多两样下酒菜,滗上大半碗慰劳夫君。男家见你顺他的意,体贴他,心痛他,心情一好,梭斗就快,饭都胀饱了还喊添酒。他哪晓得,他喝的是告别酒!二回只要不闻到酒,闻到就会翻胃打哇。这也是莫得法的办法,我们那个好酒贪杯,胃都喝出个洞了。”哈,高,高家庄的高!既除四害,又治酒鬼,可谓一箭双雕。秀清顿觉肠胃翻江倒海,差点点呕出来。</p><p class="ql-block"> 说起老鼠,她想起那晚吃刨猪汤的遭遇,自觉活生生吃了个哑巴亏,还打不出喷嚏。可恨那娃陆荆生,尖下巴,一匹瓦,农得流粪还假操洋盘,支脚动手就像5路电车上的摸包贼,给人喝了耗儿酒的感觉。她当时不晓得啷个想的,居然没有拍案而起一泡口水两记耳光推倒桌子踢翻板凳怒喝一声“二流子”扬长而去,像许云峰昂首走出徐鹏飞的记者招待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结果就有了珠溪镇上提劲打靶的故事,搞得满城风雨,还差点酿成血案。怕倒是不怕,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苦活脏活累活单调枯燥无聊都未曾破坏的心境遭这娃彻底破坏了,浪漫主义遭遇了现实主义的阻止。现实主义之现实,说白了,说穿了,是市俗的,批判的,假丑恶不堪入目,要不说恋爱中人只要浪漫仿佛就给人以无限美好,可一旦现实起来,就如坊间所说,俗杂杂的,因为情感里已经有了现实的折射。</p><p class="ql-block"> 冬夜苦长,这晚秀清越睡越新鲜,索性打开手电,翻看起记录生活感受民间素材的笔记本,下乡以来的诗意采集:扦担穿起谷草把子在田坎上飘移,像跳着动作整齐划一轻盈欢快的丰收舞。九节河,春水淙淙,像青春洋溢灵秀少女;夏日洪水泛滥,水体浑浊、臃肿,又像怀胎孕妇;遇到旱情,在龙骨水车“吱吱咕咕”的呻吟中水线后退,渐渐露出干涸的河床,淤泥被炎炎烈日灼烤,打皱开坼,恰似瘦骨嶙峋风烛残年的老妇。这些一度自认为诗意盎然的小东西,不过尔尔,并没有多少美感。自己会不会像中国数以万计十万计的文学青年一样,一辈子在文学梦中,到头来还是一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深入生活,奋不顾身吔!竟付出沉重代价,诗的曼妙烟消云散。既然写诗的激情荡然无存,那么你,自诩文学爱好者的乔秀清,对“立言”痴心不改的乔秀清,又是否具备小说创作所必需的世故、诡谲、琐屑、唠叨,具备透析人和物的本事呢?</p><p class="ql-block"> 辨物,你乔秀清还真不如农民。农民是我们中华民族一以贯之的经脉,大智若愚,博大精深,生生不息,无穷无尽。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谙世道人心。老实说,从心头说,钦佩之至。指着天边彩霞说雨:“早烧不到黑,晚烧半个月。”经验总结。指着飘浮的白云说雨:“天干不望朵朵云,背时不望老丈人。”天上人间气象。指着夜空的月亮说雨:“月亮发毛,大雨瓢瓢。”明显与“日晕而雨,月晕而风”的成语相悖,却是当地实情,不可生搬硬套,毛主席一贯反对教条主义。水缸壁壁潮湿,柴草烟子倒灌,黄丝蚂蚂结队搬家,涨水飞蛾蜂拥来朝,这些语言只有他们懂得起,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还准。</p><p class="ql-block"> 不是农民你看得出一座山“神龟出头”的形势?解释得出一座院“百鸟朝凤”的道理?有人跑船出过三峡,看到过当年诸葛亮在长江边摆下的八阵图,说几堆乱石头没得多大个名堂。那么你再看生产队的保管室,普通土墙灰瓦,晒坝鹅石镶边,挨不拢山水画,进不去田园诗,那不就更没名堂了?但有回陆主任跟她讲:“集体主义不得是一团和气,空谈道德良心。”他指着对门坡的保管室说:“生产队的保管室修在花生坡上,你说不说得出其中的道理?”秀清摇头。“花生坡地势高,三合土晒坝稍稍倾斜,沥水干燥,有利于粮食保管。坡四周薄薄一层石谷子,只能点豌豆种花生,形不成遮挡物,视线好,一只黄鼠狼跑过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它独处生产队中心,并不靠近张王李姓的院子,狗咬鹅儿叫,尽都看得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生产队安排五保户谢大爷住在保管室,出工分不多,又照顾了孤人。谢大爷腿有残疾,性情古怪,声如洪钟,不讲情面,队上的人都怕他。社员都说信得过,就是喊他在里头吃,也只是一个人吃,又吃得到好多!”</p><p class="ql-block"> 识人,可以说是你乔秀清弱项中的弱项。就说你再熟悉不过的郎财妹,二人早就不分彼此,以诚相待,无话不说,若论交情,已不输王红那些要好的同学了。但是其中有个问题,涉及一个人,财妹却封得死窖得深。凭直觉,再客观分析,她心头有那个人,而且一往情深。但她表面却装着不以为然,仿佛看都没多看那人两眼,还不时伺机寻衅,拈过拿错,语言炝炒,好像他比常人都还孬三分。试过几回,在她面前说那人的不是,她不搭白,却明显流露出不悦,情绪低落或找岔子出气;如果在她面前赞扬他,她又大唱反调,酸菜罈子漏气。珠溪镇事件,郎七哥就是现场证人,尽管如此,还是感觉得到,二人有些生分了,那种亲密无间已经成为过去。</p><p class="ql-block"> 你能够搞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搞不懂有些人的性格是啷个形成的。那个陆荆生,前段时间得意非凡,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自以为交了桃花运,走路像踩海绵,像有音乐伴奏,轻盈灵巧得失了形。贱像呵,口水滴答,得寸进尺。出工收工像裤脚上的粘巴子,跟前跟后,找个理由送些日记本、钩钩针之类的小东小西。听说要一路赶珠溪买化肥,眉飞色舞,在众人面前也不晓得遮掩一下,简直搞忘记各人姓啥子。珠溪镇秀清早就想去,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哀婉动人的民间传说,怎不令人心向往之。但就因为他,他心头想的那点东西,她抓住一个代课机会,暂且不去了。可不可能嘛!那天秀清找他严肃地谈了话,原谅了他那天的失态,退还了他的礼物,并且发誓给他保密。秀清告诉他:“其实有个漂亮聪慧纯洁的女子心头有你,无论人材、性格、家境你们都更般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珍惜眼前的机会!”陆荆生听说有人喜欢他,那人又被秀清描述得天仙一般,忙重振精神欲探究底。秀清不说穿:“有情人心心相印。摸摸心口,摸摸心口,哪可能不明白!”</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