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了二天的时间,把《汪曾祺散文》的集子,算是粗粗的过了一遍,就简单的写点感悟吧。</p><p class="ql-block">这集子是中国现当代名家散文典藏丛书的一本,编委会成员一大排,都是什么来头,我并不清楚,权威与否也未考,(孤陋寡闻了)这集子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看印次,是23年8月第8次印刷,想来也是很受欢迎的畅销书了。左右看来,应该是相当权威的。这本集子从汪曾祺所有的散文中,优中选优,进而结集,应该可以代表汪曾祺的散文最高成就吧。</p><p class="ql-block">这也是文友何太贵老师赠书中的一本。</p> <p class="ql-block">汪曾祺,在那圈(我还在圈外,想着挤进去,也不知今生可否如愿,随缘吧,一笑!)里自然是赫赫的存在了。近年,那圈还刮起一阵汪曾祺的旋风,对文学稍有爱好的人,肯定是耳熟能详的,这里就不用赘述什么了。</p><p class="ql-block">我写读后感,只是粗线条。先粗粗的把书过一遍,再浅浅的讲一下感悟。如此而已。不同于何太贵老师,他是细琢磨,逐句推敲,更能玩味文字后面作者欲言又止的意蕴。比了何老师,我实在是道行浅了,像何老师那样,我自然玩不来,还是按自己的方式浅浅的来吧。</p><p class="ql-block">汪曾祺无疑是个语言大师,他的小说散文都有很明显的汪氏风格,学界公认汪曾祺的小说诗化散文化,很美,却常是主题渺渺,留白很多,让人各种遐想,余音袅袅,回味无穷。具体到散文及这集子,却更能触摸到作者的真思真想真性情。我向来认为,想走近一个人,认识一个人,最好是看看他的散文,散文有别于其它文体,它更真实,更无羁,更直抒胸怀,因此,读者更能走近作者内心世界,窥探真实。通过这本集子,我们也一样可以看到那个童心未泯,温暖可爱,随遇而安,洒脱不羁的汪曾祺。</p><p class="ql-block">汪曾祺的童心是随处可见的。这集子前面有一篇导读,是学者孙郁写的。孙郁说,看山看水,有儿童般的眼光,这纯然的眼光又激活了土地里沉睡了的旧绪,让我们知道一切都在时光延伸的线上。我们因之受到暖光的沐浴,获得更多的启迪。印象中也是孙郁在另外的一篇评论文章中,讲了汪曾祺小说《受戒》里的一个场景,说小英子在泥地留下的脚印,让小和尚明海怦然心动。这段细节描写令人印象深刻。我读这段,却一下子让我想到了自已的童年。儿时在泥地玩泥脚丫,在大人或玩伴走过的纷沓的脚丫泥印上再次踩踏,也是有无穷的乐趣。这种体验相信很多乡下的童年都有过,又大多忘了。汪曾祺却写进文章里,还写得这么美好诗意,不得不令人叹服。</p><p class="ql-block">汪曾祺的童心在这集子里也是有的。在《果园杂记》一文,写到喷药灭菜青虫时,汪曾祺是这样写的:它们滚了几滚,僵直了,噗的一声掉在地上,我们的心里痛快极了。接着又说,我们是很残忍的,充满了杀机。最后又补上一句,但是粉蝶还是挺好看的。这一段文字,充满了童心童趣,让人忍俊不禁。后面在《葡萄月令》一文中,他写葡萄铺藤那段文字,一样饶有兴趣。葡萄藤舒舒展展(不写舒舒服服,而写舒舒展展,这画面感十足。)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呆着。明着是写葡萄藤,感觉就似乎是写躺下了一个小人一样,连续的两个叠词,让这种舒展凉快更加凸现。后面又写葡萄抽条,他是这样写的,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一个感叹号,满满的埋怨之情,仿佛是小朋友之间,生了许多闲气。也是童趣盎然。在《城隍·土地·灶王爷》一文中,继母病危,外婆夜里领了年幼的汪曾祺去城隍庙求神拜佛,欲借寿来庇祐继母好起来。文章是这样写的:半夜里到城隍庙里去,黑咕隆咚的,真有点怕人。我那时还小,借几年就借几年吧,无所谓,而且觉得这是应该的。短短几句话,把儿时的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那种天真善良也是亲切自然,毫不做作。</p><p class="ql-block">常常以为,人生就像一棵树。一棵树是否成材,与树生长的土壤息息相关。一棵树长在肥沃的土壤里,又没有任何阻碍,能够自由的吸收阳光和空气,常是会长成参天大树。人其实也一样。一个无忧无虑幸福美好的童年,一个家庭殷实,书香浸润的童年,总在润物无声之中,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这样的门第家世,似乎更能成就不朽的大家。鲁迅如此,汪曾祺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汪曾祺在《自报家门》一文中,讲了祖父,父亲对自己的关爱,也讲了他的家庭背景。汪曾祺在文章中写:我的家庭是一个旧式的地主家庭,大概有两三千亩田,还开着两家药店,一家布店。这样家业,在当时的高邮地界,我想应该也算得富甲一方了。这不由得让我想到了鲁迅。</p><p class="ql-block">去年夏天我们一家人去绍兴旅游,有幸去了鲁迅故里,参观了鲁迅祖居、故居、百草园和三昧书屋。周家庞大的祖业还是让我震憾不已。虽然鲁迅在《呐喊》序言中讲到父亲的病,讲到了少年鲁迅为了父亲的病,穿梭于典当行和药店,最终父亲不治,家道因之中落。我个人认为,就是那时家道中落的周家,依然是许许多多平头百姓无法企及的高度,若不然,又怎能支撑鲁迅和兄弟周作人的东渡留学呢?周家和汪曾祺家,一样都是书香门第,他们都有一个幸福美好的童年,这肯定是无疑的。这幸福美好的童年,也孕育了他们后来的不朽。</p><p class="ql-block">忽然就想到自己,我出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我的童年还是有深刻的饥饿记忆。家里的三间土屋,是和大伯家共有的。记得童年的我,常常坐在门坎石条上,长时间呆呆的看着天上云来云去,像猫狗虫鱼一样,各种变幻,无穷无尽,看得也是兴趣盎然。有时候,盯着一只鸡走来走去,也可以快乐半天。比了汪曾祺和鲁迅他们的童年,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幸得社会进步,能念上书,也算寒窗十多载,终究与大学缘浅,几十年来,在社会低层谋生活,平凡的老去,转眼都奔六十的人了,至今心中仍然有文字的美好,也是醉了。</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社会,教育的普及,基本通识文化的托底显然比汪曾祺和鲁迅那个时代是高了不知多少倍,普通人成才的机会和途径也更多了,按讲应该能涌现更多的大师大家。事实也许恰恰相反。信息化,Al赋能,让知识的获取变得简单容易,但也更碎片化,难成体系。浮躁的时代,普遍急功近利,焦虑内耗铺天盖地,加之唾手可得的短视频及游戏这些浅表快乐,刚好无缝掩盖这些焦虑内耗,让大众麻木,逐渐吞噬无数人的时间和生命,而真正能静下心来看书的人,却越来越少了,这或者是社会发展的悖论和悲哀了。</p><p class="ql-block">还是扯远了,回到汪曾祺吧。也是《自报家门》这篇文章,汪曾祺说,他的祖父是前清拔贡,比秀才高一点,祖父不仅读书好,还会武术。很小时候就教汪曾祺《论语》和八股文,对汪曾祺书法的入门也是颇上心,赏给了他一块紫色的端砚和几本很名贵的原拓本字帖。祖父对他关爱,溢于言表。对他启蒙的教育因之练就的童子功,也成就滋养了汪曾祺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汪曾祺的父亲,是个画家,也是个金石家。汪曾祺是这样评价他的父亲的:我父亲是我所知道的一个最聪明的人。多才多艺。他不但金石书画皆通,而且是一个擅长单杠的体操运动员,一名足球健将。他还练过中国的武术。后面又讲了父亲会很多乐器,笙箫管笛,琵琶,古琴,无所不通,尤其胡琴拉得好。接着又略有惋惜的说,父亲声名传得不远,只成“一方之士”。从这些评价中可以看出,父亲聪明过人毋容置疑,另一方面再次印证了汪曾祺童年家世的显赫。</p><p class="ql-block">汪曾祺说父亲并没有刻意教他画画,父亲画画时,我非常喜欢站在旁边看他画画。这一段描写也十分传神。父亲对着宣纸端详半天。先用笔杆的一头或大拇指指甲在纸上划几道,决定布局,然后画花头、枝干,布叶、勾筋。画成了,再看看,收拾一遍,题字盖章。不是长久的耳濡目染,是不会对这些细节了然于心,也总是在这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中,汪曾祺也精于丹青。后面若干年后,汪曾祺被划为右派,下放到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他那绘画的本领大放异彩,完成他眼中“巨著”《中国马铃薯图谱》,这也算是无心插柳吧。</p><p class="ql-block">汪父对汪曾祺的影响不只这些。汪曾祺在文章这样说,父亲是一个随便的人,比较有同情心,能平等待人。父亲这种包容随和的性格特征,一样影响到汪曾祺。正如汪曾祺说的,他的这种脾气也传给了我。正是这种包容随和,也让他的文字从容温暖,让他的人生不悲不喜。无论順境逆境,都能随遇而安,落拓不羁。</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人的际遇常是可遇不可求的。汪曾祺文学的种子总是跟他小学到初中那位姓高的先生脱不了干系。高先生很有学问,他很喜欢我,我的作文几乎每次都是“甲上”。高先生的肯定和鼓励,一样给了汪曾祺无穷的能量。也是这位高先生讲的明朝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几篇代表作,深深的影响到汪曾祺。汪曾祺说,归有光以轻淡的文笔写平常的人物,亲切而凄婉。这和我的气质很相近,我现在的小说里还时时回响着归有光的余韵。</p><p class="ql-block">读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好奇,想着归有光的原文,有怎样的魅力,让汪曾祺念念不忘。刚好手里有一本二手《古文鉴赏大辞典》,查找了一下,果然收有归有光五篇文章,读了《项脊轩志》,文章的确清新脱俗,特别是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己亭亭如盖矣。淡淡的一句话,回味悠长,太美了。</p><p class="ql-block">沈从文对汪曾祺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汪曾祺去昆明报考西南联大,除了准备考大学的教科书,另外只带了两本书,一本书《沈从文小说选》,一本是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机缘巧合,汪曾祺还是顺利考中联大文学系,成为了沈从文的关门弟子。也深得沈从文的提携帮助。</p> <p class="ql-block">说到汪曾祺的随遇而安落拓不羁的人生态度,这集子就有一篇《随遇而安》的文章,汪曾祺也的确是这样一个随遇而安的人。</p><p class="ql-block">在《随遇而安》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是: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开篇就很让人不理解,难不成还要感谢苦难?!印象中有读过王小波某篇杂文,很含蓄地指责了某些作家写文章说感谢当右派的经历,可是影射了汪曾祺这篇文章?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这里不去讨论这观点的对错,人与人性格迥异,汪曾祺就是这样的人。汪曾祺说,因为本系统指标不够,划右派还要有“指标”,他是为凑数“补录”的。看到这,我真忍不住,醉了。转念想,啥啥都有可能。汪曾祺在文中说,那天最终定为一般右派,下放农村劳动。回到家里,脸上就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这笑是一种什么样的笑?苦笑,或者是“光荣”完成了本系统的指标,解了领导的为难后得以解脱释然之笑?下放劳动临走的时候,妻子很忙,并不可当面话别,汪曾祺给妻子留下“等我五年,等我改造好了回来。”这个时候,在汪曾祺的心里,已坦然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虽然前面又讲了,他的两篇文章是起因,大约也是站不住脚,终究还是凑数的真实。这就是那个随遇而安的汪曾祺。</p><p class="ql-block">回忆西南联大的文章《跑警报》和《泡茶馆》,也一样写得举重若轻。敌机空袭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在汪曾祺的笔下却云淡风轻。正如他文章所讲一样,说躲,太消极,说逃,又太狼狈,惟有这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在他的文章里,频繁的跑警报,一些个挑担的小商贩居然寻到商机,也挑了担跟着人群跑到小树林,做起了小买卖。汪曾祺的文章是这样写的: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外,是因为这里还可以买到各种零吃。昆明做小买卖的,有了警报,就把担子挑到效外来。五味俱全,什么都有。这一段写出了赶集热闹。有的年轻男女在跑警报中,居然擦了火花,产生了爱情,还有的是三角恋,又有了情伤。奇葩的是,有人脑洞大开,逻辑也十分清晰。说跑警报,大家必带金子等贵重物品,就可能会丢失,就可能捡到金子,凭着这个思路居然真有捡到金子。天呀!这那里跑警报,这分明是发财之旅。</p><p class="ql-block">这里我对汪曾祺所写的跑警报的从容,颇还是有点怀疑。我认为,至少前期的日军空袭,应该是有恐慌的,可能次数多了,也皮了,麻木了,就见怪不怪。又加之汪曾祺是几十年后再回忆,更是多了几许云淡风轻。</p><p class="ql-block">读《南渡北归》,里面就有写道,1938年9月28日,日机对昆明的空袭中,当场炸死190人,重伤173人,轻伤60余人,那有这么轻松。石璋如当时日记写的,昆华师范学校就死了不少人。当然《南渡北归》一文也提到汪曾祺《跑警报》一文。</p><p class="ql-block">《泡茶馆》和《观音寺》也是讲的昆明旧事。那时联大条件简陋,师生想寻个坐处,这周边的茶馆就成了最好去处,带了书和功课常常整天逗留于此,很多专著就在茶馆里写就,汪曾祺的一些小说就是在茶馆里写就。那时的随遇而安,可能不仅仅是汪曾祺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在这集子里,汪曾祺有两处写到了不知身在何世这个词。一处是《观音寺》一文,作者在昆明一处叫观音寺中学任教,在那十分艰苦条件下,也可以自得其乐。学校后面是一小池塘,某日汪曾祺得闲,垂钓于池。他是这样写的:坐在这样的人迹罕至的池边,仰看蓝天白云,俯视钓丝,不知身在何世。另一处是《自报家门》一文,当时是一九四八年,作者来到北京,失业半年,后来到历史博物馆任职。汪曾祺是这样写的:职员里住在馆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住的那间据说原是锦衣卫值宿的屋子。为了防火,当时故宫范围内都不装电灯,我就到旧货摊上买了一盏白瓷罩子的古式煤油灯。晚上灯下读书,不知身在何世。此情此景,诺大的故宫,孤灯只影,想想还是有点莫名恐怖。作者却安然处之,可见其旷达不羁。两个不知身在何世,汪曾祺的随遇而安真的不是说说而已。</p> <p class="ql-block">在这集子里,可以看出汪曾祺并不简单只是一个作家,他像他的父亲和老师沈从文一样,也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还是一个民俗家,一个杂家。他对社会万象,花鸟虫鱼都有所涉猎和研究。从他的这些文章中,更能阐释文章常在文章外,学问常在市井中的道理。</p><p class="ql-block">这集子不仅对家乡高邮历史文化及风土人情有所描述,对儿时的一辈街坊古人的逸事也有所记述。对曾经工作过地方,比如国子监,钓鱼台的前世今生,都有所考究。对各种吃食文化以及宋朝人的吃喝,等等,只要他所关注到任何点,他都着力观察研究。</p><p class="ql-block">其中《葵·薤》这篇文章,他首先从小时读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一诗里其中一句,采葵持作羹,这葵如何可以作羹的疑问开始,进行探究和考证,进而考证出了汉乐府的葵,其实是现在的冬苋菜,厘清了来龙去脉,那汉乐府《十五从军征》的诗句就讲得明白了。汪曾祺这种认真治学态度,也是值得学习的。</p><p class="ql-block">汪曾祺可能也有信口雌黄的地方。在《泰山片石》一文,汪曾祺开篇就说,泰即太,太的本字是大。这话申引意思,泰山就是大山。我初看这话,觉得毫无毛病,原来泰山就是大山,甚至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冷静过后,心里有存了一点疑问,就查了辞海的泰字词条,遗憾的是,并没有泰即太的释条,觉得大概是汪曾祺的想当然,其实这种想当然也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建议再编辞海时,加这一条似乎也行。当然我也说了不算。</p><p class="ql-block">关于作品主题,汪曾祺讲了很经典一段话,实录如下:作品没有主题,是飞不起来的,就像风筝没有脑线,是放不上去的。但是你只要看风筝就行了,何必一定非瞅清楚风筝的脑线不可呢?</p><p class="ql-block">再录一句,作家读书,实际上是读另外一个自己所写的作品。</p><p class="ql-block">己经絮絮叨叨太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