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二日记

无为

<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清明刚过,明球打来电话:“春雷买了辆全新的电动汽车,想出去跑跑。正好长沙有个‘全国第三届楷书作品展’快结束了,我们要不要一道去转转?”我们这几位老友此前结伴出游过几次,配合默契,甚是愉悦。因此,我未作半点迟疑,当即应允同行。</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四月八日清晨,春雷驾着那辆崭新的奇瑞越野电车(具体型号我一时叫不上来),接上我和明球。我们在雨中出发,行至马头水库自来水公司接上好友江平。在前后挡风玻璃贴好“临牌”、设定好导航后,一行四人便从马回岭驶入高速,直奔长沙。</p><p class="ql-block"> 转入永武高速后,车流骤减。车在连绵的群山中穿行,雨丝缠绵窗外,耳畔只剩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驶出修水境内,天色微晴,群山这才半遮半掩地露出真容:云雾缭绕山腰,远岫如岛屿在波面上载浮载沉。偶尔云开一隙,四周青碧尽显,繁枝密叶酿出极酽的浓绿——不见树木,只见森林。</p><p class="ql-block"> 由于“临牌”贴在玻璃内侧,进出高速时,车牌识别系统捕捉不到信息,栏杆便不抬起。收费亭里的工作人员不停解释“系统扫描不到牌照”。春雷不声不响地撕下临牌,下车双手捧着它,像敬拜神灵般一脸严肃地走到扫描镜前:“给你看!给你看!这总行了吧?”引得工作人员和我们三人大笑不止。</p><p class="ql-block"> 途中我们在三个服务区进行了三次充电。春雷很快就掌握了操作要领。第一次充电预付的余款在结束后立即原路退回;第二次却没有退回,春雷直嚷嚷:“要钱不要脸!”直到弄明白余额已留存APP账户供下次使用,他又嚷嚷:“这不是想套住我吗?”看来,现在的商业竞争真是手段各异。</p><p class="ql-block"> 最有趣的是,一次充完电,春雷指挥江平拔枪。江平使尽巧劲也拔不出,春雷在一旁叫唤:“使劲呀,着力呀!”其实充电枪与加油枪不同,需接到手机指令解锁后方可拔出。这又是一次引得我们哄堂大笑的插曲。</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网上筛选了橘子洲风景区附近的几家酒店,实地考察后发现,有的无停车场,有的挤在街巷里令人窒息,最不便利的是缺乏充电桩。当然,也有些极尽奢华的酒店。转来转去,最终定下了橘子洲江景酒店栖居。酒店位于橘子洲大桥附近,步行即可达橘子洲头和岳麓山东门,且斜对面的长沙市交通管理支队大院正好有停车场和一排充电桩,完美满足了我们的需求。</p><p class="ql-block"> 安顿好后,稍作休息,五点半左右我们出酒店,穿过交管大院,踏上橘子洲大桥。此时,浓黑的云团填满天穹,天地昏蒙,似被墨色笼罩。我们不疾不徐,蹒跚而行。大桥上车流川流不息;两侧人行道上多是匆匆驶过的“小毛驴”,而漫悠悠的步行者,一看便知是观光客。</p><p class="ql-block"> 橘子洲大桥横跨湘江水道及橘子洲,双曲拱型的设计已在风雨中屹立半个世纪,成为长沙标志性的风景。桥下的橘子洲,本是江心凸起的基岩受下游江水顶托,泥沙日积月累形成的一座江心岛,因盛产美桔而得名。昔日的橘子洲除居民居住及清光绪年间的英国领事馆旧址外,并无太多景致,专门赞美它的诗作仅有唐代齐己的《游橘洲》:“春日上芳洲,经春兰杜幽……”,可谓名不见经传。真正让它名声大噪,源自伟人的《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建国后,特别是1960年洲头建成橘洲公园,并于2002年升级为名胜区后,随着伟人青年艺术雕塑的落成,这里成了亿万人敬仰的圣地。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是伟人成就了今天的橘子洲。</p><p class="ql-block"> 站在大桥中段,凭栏四顾。近观,湘江水色暗沉,橘子洲静嵌江心,密云下愈显沉静。似翡翠?似长龙?我觉得更似一艘逆水而行的航船,洲头的伟人雕像便是舵手。灌木、乔木、藤蔓近绿远黛,葳蕤盎然;楼阁檐角隐现,淹没在春意里。远眺,江岸楼宇次第铺展,轮廓渐次模糊;远处岳麓山青黛含烟,隐入混沌天色。整座山水洲城都被这骤雨将至的苍茫裹住,一派雄浑沉郁。</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我们下桥右拐转入太平老街。似乎每座城市都有一条古街,如成都宽窄巷子、太原柳巷、南京夫子庙、南昌万寿宫……我想太平老街亦然,充满着浓郁的地方底蕴。老街南端,矗立着一座仿汉石牌楼,“太平老街”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牌坊下磨石路面延伸,与地面的“天下太平”石刻相呼应。此时,老街已褪去白日喧嚣,迎来华灯初上的温柔。两旁古色古香的飞檐翘角下,红灯笼次第亮起,暖红的光晕漫过斑驳的白墙黑瓦;商铺招牌闪烁,小吃香气在晚风中飘散。人流不似白日拥挤,多了几分闲适,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和各国游客。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古巷烟火与灯火交融,既有老城的古朴,又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抬头仰望,老街被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楼拥抱。我不禁唏嘘:“长沙原是一位穿着汉服套着华丽西装的蓬勃老者。”不!这是传统与现代在绸缪、在对话。</p><p class="ql-block"> 太平老街自战国时期便是古城核心。街区保留了小青瓦、坡屋顶、封火墙、木门窗等特色,以及石库门、青砖墙、天井四合院等原始格局;贾谊故居、明吉藩王府西牌楼等古迹,与乾益升粮栈、洞庭春茶馆等老字号在此共生。行走其间,除了视觉上的古典冲击,更多的是领略历史积淀的文气与韵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被吆喝进一家“三十六栋太平街菜馆”。馆内装修古典质朴,小炒浓香带辣。点了五道菜,其中“坛香肉”看似红烧肉置于瓦罐,风味却大不相同。色泽琥珀,肥肉晶莹透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口味咸鲜回甘,带有腐乳与果香交织的香气,辣而不燥。只是份量实在精致,引得春雷啧啧叹道:“长沙人真‘热情大方’啊。”</p><p class="ql-block"> 饭后,重回橘子洲大桥。夜色中的湘江两岸,栋栋楼宇、座座大桥仿佛被按下魔法开关,在5G技术联动下,同步亮起流光溢彩的画卷。刺入夜空的楼宇化身巨型屏幕,轮番上演岳麓书会的翰墨书香、梅兰松竹等画面,红绿交织。江面成了最好的幕布,将两岸光影揉碎成流动的碎金;橘子洲头的伟人雕塑被暖光勾勒出挺拔轮廓,与岳麓山的黛色山影遥遥相望。我们举起手机,不断记录这震撼瞬间。</p><p class="ql-block"> 十时左右回到酒店,不久便下起暴雨。这一夜,雷声雨声伴我入眠。</p> <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飘着牛毛细雨。按预约时间,我们进入湖南美术馆。</p><p class="ql-block"> 美术馆静静伫立在湘江西岸,赭红与白色的陶板外墙别具一格。此次“全国第三届楷书作品展”共展出239件精品,是从全国13920件投稿中评选而出,241位书法家脱颖而出,其中江西入选13人。或许因临近展期尾声,参观者不多,却格外专注。有的互相探讨评述,有的拍照收藏。</p><p class="ql-block"> 明球和江平是书法爱好者,造诣颇深,看得入神。对我而言,不知是楷书看我,还是我看楷书,只觉好看、漂亮,却不知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明球不仅认真观摩,还不厌其烦地向我解说:此次展览最具特色的是“碑帖融合,风格多元,大字雄强”,体现了“守正为基、融新为翼”的理念。有的作品打破“魏碑”与“唐楷”界限,将北碑的雄强与帖学的清雅融合;有的大字楷书结体端庄,气势恢宏,融合颜体之浑厚、欧体之峻拔与黄山谷之跌宕;有的以魏碑为基,植入行书笔意,增强了书写性与生命力。尽管解说详尽,我仍是云里雾里,对笔法、结构、提按、布局等术语感到生僻。</p><p class="ql-block"> 为更好地理解,我不断扫描作品旁的二维码,了解创作背景及作者历程。几乎每位作者的功力都是耗费十载甚至毕生心血练就。是啊,世间哪有一蹴而就之事?皆需时间积累与持续努力,更要耐得住寂寞。如同种树,从播种到成荫,需经历漫长生长期,急不得也快不了。许多看似“突然”的成功,背后都是长期的坚持与默默耕耘。“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其次,要静心、耐寂寞,日复一日的坚持终将汇聚成质的飞跃。最重要的是要有民族文化自信,在传统基础上创新,方能独树一帜。脱离传统,便失去根基与风骨,经不起风雨。</p><p class="ql-block"> 时至十二点半,仍有部分展厅未及涉足,真是意犹未尽。</p> <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下午二时左右,我们来到湖南博物院参观马王堆汉墓陈列展。</p><p class="ql-block"> 博物馆呈对称稳重的三殿式布局,如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青铜大鼎。从大厅乘扶梯而上,空间只跨几步,时间却仿佛迈进了两千年。展厅以红黑为主色,沉稳如汉代漆器。灯光柔和,只在展柜上方投下光束,既让文物细节清晰可辨,又在四周留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一层薄纱,罩住沉睡千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顺着指引前行,最先撞见的是1:1复原的墓坑。站在坑边向下望,深褐色夯土层层叠叠,空气中似乎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着展厅特有的陈旧气息。这里没有喧闹的讲解,只有轻柔的脚步声与偶尔的惊叹。受气氛感染,我也放慢脚步,连呼吸都变得缓慢。</p><p class="ql-block"> 步入文物陈列区,玻璃展柜的反光里映着参观者专注的脸,与柜内的漆耳杯、木俑遥遥相对。刻着“君幸食”的狸猫纹漆食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两千年前的劝酒声;素纱单衣悬在暗处,薄得像一片月光。展柜通道布置得疏密有致,转角处偶尔出现放大的T形帛画局部,龙蛇纹路在灯光下蜿蜒。</p><p class="ql-block"> 最深处的展厅里,辛追夫人的棺椁静静安放,四层套棺上的彩绘历经千年依旧鲜亮,云气纹里的神怪张牙舞爪,似在守护主人。此处灯光更暗,只有棺椁上方的几盏灯亮着,将彩绘纹路投在地面上,影影绰绰,竟让人生出几分敬畏。</p><p class="ql-block"> 走到一楼,便是辛追夫人的安息之地。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中,她静静地躺着,柔和光线勾勒出轮廓,面色白净,发丝、睫毛清晰可见。她身着贴身罗绮丝绵袍,外罩细麻布单衣,周身被丝麻织物层层包裹,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沉睡。这位西汉长沙国的传奇贵妇,定未想到两千年后重见天日。作为丞相利苍(刘邦麾下功臣,汉惠帝二年封轪侯)的夫人,辛追生前锦衣玉食,墓葬出土的千余件文物无不彰显家族奢华。虽史书记载寥寥,但从出土的文物中可拼凑出她的生活图景:爱美、爱吃,或许还爱饮酒。如今,她静静躺在展厅中,用跨越千年的容颜,向世人诉说着西汉初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回望,展厅的红黑色调在视线里渐模糊,可漆器的光泽、帛画的色彩、夯土的质感却刻在了脑海。这哪是展厅,分明是一扇打开的时光之门,门里是两千年的烟火人间,门外是我们,带着震撼,与古老文明遥遥相望。</p> <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 当夜,明球接到夫人电话:岳母病危。他劝我们留下,次日乘高铁返程。我们三人却执意当晚一同赶回。明球拗不过,又坚持要我们休息一夜再走——最终,这场漫游就这样戛然而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