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乡（老建平）2026.04.29

李忠彬

辽宁朝阳站前，风里裹着辽西的微尘，

红字烫在檐角，像一枚未拆封的乡音。

我们站定，影子被阳光钉在广场砖上——

不是过客，是归人，是2026年春末，

把车票折成纸鹤，轻轻落回建平的掌心。

暮色漫过广场，雕塑静立如旧友，

她白衫如初雪，他红衣似炉火，

手提包斜挎，像挎着半生行囊。

灯次第亮起，不争不抢，只把人影拉长，

拉成一条通往老建平的土路，

弯弯的，暖暖的，不写离别，只写抵达。

黄昏垂落，路灯初醒，

她穿白，他着红，像两枚熟透的山杏，

并肩立着，不说话，风也放轻脚步。

远处那辆黑车静默，像停泊在记忆港湾的旧 tractor，

而建平的名字，在唇齿间轻轻一转，

就化开了三十年的霜。

站台微凉，列车低语，

她提纸袋，他拎黄袋，

袋里装的不是杂物，是给老屋带的糖、

给老井带的问、给老槐树带的一句“我回来了”。

人潮涌动，我们却站成静帧——

建平不在远方，在站台编号里，

在车票背面那行铅笔字里。

背影朝向铁轨延伸的方向，

红衣是火，白衣是云，

黄袋晃荡，像童年牵过的纸风车。

列车未启，心已驶过牤牛河、

跃过黑水梁、停在建平老邮局门前——

那扇绿漆斑驳的门，

正等一声轻叩。

金桥宾馆的招牌在晨光里泛暖，

砖地沁着露气，树影斜斜铺开，

几辆车停得安分，像归巢的鸟。

我认得这静，是建平的静，

不喧不闹，只把阳光酿成蜜，

滴在旧街口，滴在未改名的巷子上。

蓝墙斑驳，字迹半隐半现，

红砖在身后喘着粗气，

树影摇晃，像翻动泛黄的户口本。

这不是废墟，是时间盖下的邮戳——

盖在建平1987年、1998年、2026年，

盖在我眉间，盖在每一道返程的皱纹里。

他立在街心，红夹克像一簇不灭的火苗，

身后铺面低矮，电线横斜，

建材堆成小山，却堆不出陌生感。

我认得这街，认得这光，认得这平静的凝望——

建平从不靠崭新活着，

它靠记得，靠守着，靠把游子走丢的年岁，

一寸寸，接回原处。

“五金日杂门市”的招牌在风里轻响，

绿水管卧着，扫帚斜倚，

电动车停得随意，像当年停在供销社门口的二八车。

建平的烟火，从不浓烈，

只在这寻常铺面、寻常街角，

把日子过成一句方言，

短，却暖，一喊就应。

车厢轻晃，她侧身低语，

白外套拂过邻座的袖口，

像拂过建平中学教室的窗棂。

高铁穿山越岭，而她谈的不是风景，

是老校墙边那棵歪脖子柳，

是柳下，我们曾埋过半块橡皮的春天。

她笑时眼尾微扬，

棕色包搁在膝上，像搁着半本旧日记。

窗外飞逝的田野，是建平的田，

是父亲弯腰的脊背，是母亲晾在绳上的蓝布衫。

她谈着，轻声细语，

仿佛怕惊扰了车窗外，

正缓缓苏醒的故乡。

红衣与白衣在方寸镜头里相贴，

窗外山影流动，如墨未干。

自拍的光打在脸上，

照见三十年前站台送别的少年，

也照见此刻——

建平不在身后，不在远方，

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

落进眼底，落进掌心。

室内灯光柔黄，天花板低垂如老屋梁，

她白衫缀黑纹，他红衣衬白衫，

笑得毫无防备，像未离家时那样。

这方寸天地，是建平给的容身之所，

不问行囊多重，不问归期多远，

只说：回来就好，笑就好，

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得能听见，老井水晃荡的声响。

他静坐，红衣如一枚未寄的信封，

侧脸映着窗外流云与铁塔，

车厢空旷，心却满得溢出。

建平不在窗外，

在睫毛垂落的间隙里，

在铁轨轻震的节奏里，

在一呼一吸之间，

轻轻，轻轻，

叩响那扇，从未真正关上的门。

电子屏亮着：“辽宁朝阳·2026年4月29日13:36”，

花样滑冰的冰面在右，

而我的目光只停在左——

那行字，不是终点，是启程，

是建平在时间里伸来的手，

牵我穿过三十年风雪，

回到它最初，也最终的名字里。

候车大厅高阔，楼梯盘旋如脐带，

电子屏蓝光浮动，人影来去如潮，

我站在扶梯中途，仰头望去——

那光，那声，那涌动的人流，

都指向同一个出口：

建平。不是地图上的点，

是心跳的节拍，

是舌尖回甘的土味，

是2026年4月29日，

我终于，把“回”字，

写成了“在”。

第七次回老家

七度归乡路漫漫，

每回相见总心宽。

亲情最是温如玉，

常念家园岁岁安。

—李忠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