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书读到这一页

轻风细语(江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十五岁,书读到这一页</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文/江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清晨鸟喳喳叫。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位老人谈心性,说是一辈子没谈完。像电击一样,我忽然坐直了——我六十五岁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若把人生比作一册线装书,这一页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墨迹也淡下去许多。有几页还粘在一起,撕开过,又粘上,如今倒比原来的胶更牢。可我偏觉得,这一页才刚读出点味道来。</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第一卷:少年,墨香与号角</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十二年的寒窗,三年的北大函授。那时候读书是真读书,十多里的山路,一小罐妈妈总是想多放点油,干煸炸的,咸得像盐的萝卜干,是一个礼拜的下饭菜。煤油灯芯剪了又剪,剪的是灯花,续的是夜长。远在北京的中文系老师,教授给我一件事:字是有骨头的。"天行健"三个字,笔画里站着的是站直了的人。我以为读懂了,其实只读懂了注音——那时的我,把学问当作梯子,只想爬上去,看看远处的风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后来穿上军装。我是南方人,来到北方的冰天雪地,六年。手、耳、嘴唇,冻烂了又烂,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最后结了疤,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摸上去像摸另一张脸。枪杆子和笔杆子,原是一根杆子的两面。凌晨紧急集合,门口就是溜冰,摔过,爬起来,再摔,再爬,膝盖上的痂叠着痂。背包带勒进肩膀,我却在跑动的间隙里默背《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背毛泽东诗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多可爱,也多疼。雪地里潜伏,睫毛结了霜,心里却温着一句"红泥小火炉"。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懂——不是懂什么叫审美,是懂什么叫不背点什么,人就空了。只觉得不背点什么,那夜就太长了,长得像一个没有标点的句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退伍回乡,回到赣西老家,扛起锄头。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出而作。泥土教授给我的,北大没有教。春天播下去的种子,秋天未必发芽;你以为的肥料,可能是杂草的温床。这和写文章一个道理——你堆砌的辞藻,往往是文章的杂草。我开始在田埂上重读鲁迅,忽然读懂了闰土那一声"老爷"里的千钧之重。原来好的文字不在云端,在泥土里,在皲裂的手掌纹里,在一滴汗砸进干土时腾起的轻烟里。</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第二卷:中年,他乡与秤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出去打工,十年。十个城市,或者更多,已经数不清了。工地、车间、出租屋里,书是行李中最重的物件,却从不舍得扔,肚子饿着也舍得买。有几次实在背不动,卖给收废品的,半夜又赎回来,多花了三块钱。记得第一次出去打工,还是九十年代初,暑假时的一位老师对我说,福建莆田月工资有300多块(元),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去到哪,哪有啊!同去有20多人,一见到那场景,立马跑回来了。我同老师还有他外甥,到处找工做,回到住处发现藏在包里的应急钱被同乡拿了,当了回家路费车票,而我们三人饿着喝水挺了二天,第三天,老师要开学上课,我说老师你必须回。我与他外甥抵当给了职业介绍所50元钱,也刚够他从福州到南昌的火车票。其实老师带了钱的,刚下火车,在福州到莆田的班车上被敲诈强抢翻了包,还被丟在半路上。工友的鼾声里,我读《史记》,读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利来利往中的一个;食堂的喧闹中,我背宋词,背到"梦里不知身是客",才发现自己连梦都很少做了。有人笑我:都这岁数了,读这些有什么用?我笑笑,不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有什么用?那年母亲病重,我守在床前,她忽然说想听书。我握着她的手,一句一句读《背影》。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母亲的眼角湿了。我想接着读,发现那一页被我攥出了汗,字都洇开了,"缩"字只剩半个。母亲忽然说:“你爸当年爬月台,火车没停稳,也是这样的。”我愣住。她从没提过。那一刻我知道,这五十年的书,就为了这一滴泪——不,是为了她藏了五十年的那一滴。学问不是梯子,是灯,是寒夜里能递过去的一点点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后来学养殖自营经销,五年。秤杆子里有学问,我学了五年才入门。斤两之间,是人心。客人说"够了",你多给一两,他记你十年;你少给一钱,他骂你一世。这和写文章又是一个道理——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恰好"二字,最难拿捏。我在算账本的间隙里读《红楼梦》,忽然懂了王熙凤的精明与悲凉,懂了"机关算尽太聪明"不是骂她,是惜她。好的文学从不论断人,它只是把人的心,摊开来,像晒谷场上的稻谷,有饱满的,也有瘪的,给你看。</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第三卷:此刻,未读完的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如今我六十五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有人问我:学了这许多,够了吗?我答:越读,越觉得只读到扉页。年轻时以为书是答案,现在知道书是问题;年轻时想读完所有的书,现在只想被一本书读完——让它读我的骄傲,读我的怯懦,读我六十五年里那个以为悟道了其实没有的少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有人问我,写了这许多,怎么不发?我说,发了的,是借别人的嘴说话;没发的,才是自己的。写了许多,没有一篇是好,是知道。知道不好,就知道哪里不好,这比"好"更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我种过地,知道节气不等人;我打过工,知道火车不等人;我经过商,知道行情不等人。唯有读书这件事,它等你,等你读,等你阅。六十岁等,七十岁还等,一生等你一个"悟"呀。它不催你,不考核你,只在某个起风的黄昏,让你忽然和两千年前的某个人,隔着书页,握一握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但我准备好继续读下去了——读人世心性这本大书,读到泥土重新覆盖我的那一天。我种过地,知道骨头里的钾,能让下一季的庄稼秆子硬一些,果实饱满一些。我的沉默会变成什么?变成你们翻这本六十五岁书时,某一页突然停下来的那个空白——别急着翻过去,空白也是字,是写的人刚要喘,又咽回去的那一口气。</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后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昨夜翻旧书,掉出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大函授结业证,照片上的青年眼神清亮,以为天下事皆可阅尽。他嘴角有一颗肉色痣,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只是往下坠了半寸。我摩挲良久,放回原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他阅不尽的,我替他继续读。读错了几处,别字也有,你们将就着看。这一页,还长着呢——长到我可能读不完,你也阅不完,那你们接着读,接着阅,读错了也没关系,错着错着,后悔一生,过着过着,遗憾一生,对着错着,这就成了我们的一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