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赣州通天岩：心学与石窟的遇见

金镶玉

　 游赣州必到通天岩，赴一场丹霞、石窟与心学之约。景区被誉为“江南第一石窟”，藏着唐宋造像与王阳明心学足迹，一路行来，步步是景，处处有禅意。

　　入园便见王阳明雕像，以此为起点，开启行程。明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赣，在赣州平乱、讲学近四年。彼时他正经历“破山中贼”与“破心中贼”的双重修行，而地处城郊的通天岩，成了他寄情山水、阐发心学的重要道场。他在此地结庐而居，讲学授徒，“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思想，便伴着丹霞岩洞的清风，浸润了这片山水。他留下的诗文与讲学遗址，也让通天岩从一座佛教石窟，多了一层心学圣地的厚重底色。

　　第一站是观心岩，这里是王阳明当年在赣州结庐讲学、静修歇息之地。

　　岩洞清幽凉爽，岩壁间留存着他的石刻，字里行间藏着“致良知”“心外无物”的哲思，静坐片刻，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恰合“观心”之意。

　　这方丹霞岩壁间的小小石凹，曾盛过王阳明润笔的山泉，也盛过无数弟子求学的初心。今日静坐于此，也算与五百年前的文脉打了个照面。

　　正德庚辰年（1520年）王阳明于忘归岩洞上方题写五言律诗《通天岩》：“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但得此身闲，尘寰亦蓬岛。西林日初暮，明月何来早。醉卧石床凉，洞云秋未扫。”全篇咏岩洞清幽，更传承干古佳话。

　　忘归岩，丹霞巨石横空，形成天然穿洞，清风穿堂而过，夏日尤觉凉爽，让人流连忘归，故而得名。

　　岩壁题刻琳琅满目，多为明代佳作，笔墨苍劲，与红岩相映成趣。

　　眼前这方气势磅礴的题刻，就是通天岩忘归岩最珍贵的南宋遗存——李大正《将命冶铸》题刻。

它刻于公元1175年，是当时奉命来赣州督办铸钱的官员李大正，带着家人游览通天岩时留下的。这方题刻不仅是一件书法佳作，更直接印证了南宋时期赣州作为全国重要铸钱中心的历史。

　　眼前这处规整的岩壁凹面，是通天岩的一处宋代空龛。它原本是为安置佛像而开凿的，历经近千年的风雨，我们依然能想象当年宋代工匠在丹霞岩壁上一凿一凿的艰辛过程，也能感受到石窟艺术跨越千年的沧桑与厚重。

　　这是通天岩的标志性题刻——“天际尘清”摩崖石刻，也是景区里最受欢迎的打卡点之一。“天际尘清”，意为“在这丹霞之巅，天地清明，尘俗尽消”。

　　这是一块典型的宋代行书题诗刻石，开头可见“理游”二字，是宋代文人游览通天岩时留下的游记或咏景诗。通天岩现存宋代题刻近百品，这类题刻多为当时官员、文人游览时即兴所作，刻于岩壁之上，既是游记，也是书法作品。

　　王阳明在通天岩讲学后，明代文人常来此追慕前贤，题诗唱和，这类题刻就是当时心学后学游览时留下的纪念。笔意洒脱，内容既提到了苏东坡，也呼应了王阳明“心即理”的意境，是明代心学与文人文化交融的见证。

　　这尊单手托腮、闭目沉思的造像，就是通天岩忘归岩里最特别的宋代罗汉像——沉思罗汉，也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送子罗汉”。

它是北宋时期开凿的十八罗汉之一，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罗汉单手托腮、侧头冥想的姿态，在南方石窟中非常少见，仿佛在静静思索人间百态。民间传说旧时百姓常来此祈愿求嗣，所以也叫它“送子罗汉”。王阳明当年在通天岩讲学时，也曾凝视这尊造像，他所倡导的“静坐观心、致良知”，和这尊罗汉的冥想姿态，恰好呼应了心学的精神内核。

　　龙虎岩，北宋龙树王造像（大乘中观学派创始人）与降龙、伏虎罗汉像相得益彰，刘昭文见此有感而题“同心岩”，寄望朝廷上下协力治国。文革中石虎被凿去牙尾，金龙却因“龙的子孙”情结得以保全，成为特殊历史的印记。

　　主尊是龙树王菩萨，左右配金龙浮雕与双虎神兽护法。

　　这“一像一龛”的罗汉造像，是宋代摩崖造像的精华。左侧是静坐禅定的罗汉，右侧是手持法器（如意/拂尘）的罗汉。历经近千年风化，虽部分剥落，但整体轮廓、坐姿和龛形仍保存完好。它们被天然丹霞岩洞庇护，免受日晒雨淋，是江南地区保存最完好的宋代罗汉造像之一。

这方题刻，是明代文人游览通天岩时留下的咏景诗。

悬空出石郡堂，不似红尘。

迹来是透，却步通天影无。

出通天岩，我与竹为三，共闲夜。

静乾坤，供人眠月，笔清。

它和旁边的宋代题刻、王阳明题诗一起，见证了通天岩跨越千年的文脉传承。

　　行至中途，一座古寺隐于绿树间，是广福寺，千年古刹依岩而建，飞檐翘角，香火静谧，与石窟群相融，添了几分禅韵

　　广福禅寺里的千年古苏铁，已静静伫立近千年，见证了北宋大文豪苏轼和赣州名士阳孝本的千古知己情谊。

北宋绍圣元年，苏轼被贬途经赣州，专程寻访隐居通天岩的隐士阳孝本。两人一见如故，秉烛夜谈、相见恨晚，结下刎颈之交。临别之时，二人携手共植这株苏铁，以铁树坚韧长青、历寒暑而不凋的品性，许下情谊如铁、初心不改的君子之约。

这株古苏铁历经九百余年风雨沧桑，枝干虬曲苍劲，更有难得的奇观——铁树本难开花，此树却岁岁绽蕊，世人皆传是二人情深义重、千古流芳的祥瑞印证。它不仅是通天岩的镇岩古树，更是文人相知、以树盟心的珍贵人文活化石。

　　藏经洞是广福禅寺后侧依丹霞岩壁开凿的天然岩洞群，唐宋时为寺院珍藏佛经、法器的核心之地，也是“江南第一石窟”文化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藏经洞由多个天然红石洞穴连通而成，洞内曲径通幽、高低错落，需弯腰穿行。洞内现藏青石刻《六祖坛经》及慧能石像，为当代复刻的佛教文化珍品。

　　在禅寺仰望龙虎岩，居中端坐的龙树王菩萨造像，右边岩壁间隐约的金龙与左边双虎浮雕痕迹，体现天然丹霞岩洞的庇护，千年植被与造像共生的沧桑质感。

　　继续前行，便踏入江南第一石窟核心区。沿途红岩峭壁连绵，摩崖石刻与石窟石像密布，从唐宋至民国，128品题刻、359尊造像依次排列，或庄严肃穆，或神态悠然，一步一窟，一像一史，堪称东南地区罕见的佛教艺术宝库。

　　崖壁高处这组造像，居中是华严宗最高佛毗卢遮那佛，两侧分别是文殊、普贤菩萨，合称“华严三圣”。这是北宋时期开凿的石窟造像，历经近千年风雨，至今仍俯瞰着下方的广福禅寺。当年苏轼与阳孝本在此论道时，也曾仰望这尊佛像，它见证了通天岩从禅林到文化胜地的千年变迁。

　　过古寺，抵达通天岩主窟。这里是石窟群的精华，因“石峰环列如屏，巅有一窍通天”得名。悬崖壁上唐宋造像密集排布，最早可追溯至唐代，两尊观世音造像保存完好，神态栩栩如生，岩壁题刻与造像交织，尽显古代石雕艺术的精湛。

　　眼前岩壁上的这几尊造像，就是北宋时期开凿的罗汉造像群。翠微岩现存82躯造像，绝大多数都是这类罗汉像，它们神态各异、衣纹流畅，是宋代民间石窟艺术的代表。这里也是宋代隐士阳孝本的隐居之地，岩壁上的题刻与造像交相辉映，共同见证了通天岩“佛、儒、隐”三种文化的交融。

　　这里更显清幽静谧，岩壁覆着绿藤，透着温润绿意。造像多为宋代，间有唐代立佛，隐匿于草木与红岩间，小众而雅致，少了喧嚣，多了秘境之感，细观石刻，岁月痕迹触手可及。

　　它是通天岩翠微岩最具代表性的宋代石窟作品——觉华如来乘凤造像。中间端坐的这尊，是觉华定自在王如来，也就是地藏菩萨的本师，象征清净自在、光明智慧。最特别的是，他不是坐莲台，而是坐于一只展翅的凤鸟尾羽之上，这在宋代南方石窟中非常少见。这只凤鸟，既是吉祥的象征，也寓意接引众生、飞往净土。

旁边和下方，还配有罗汉造像群，整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礼佛场景。这组造像开凿于北宋后期，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依然保留着灵动的姿态和细腻的刀工。沈从文先生当年看到这尊造像，也忍不住称赞它“刀工精细，造型灵动，是南方石窟的上乘之作”。

　　在通天岩主岩（通天岩）下方、广福禅林前的岩穴处，是一方南宋“钱源”摩崖题刻+圆形钱孔石雕的组合景观，俗称“财源滚滚”打卡点。南宋李大正，任提点坑冶铸钱司（管南方铸钱），驻赣州，监造“乾道元宝、淳熙元宝”。

　　行至景区深处，一尊大卧佛依山而刻，长约二十多米，是现代雕琢的杰作。佛像慈眉善目，姿态安详，静卧丹崖之下，与山水相融，庄严又温柔，为千年古景区添了一处新的人文景观。

　　回望来时路，丹霞石窟、宋代造像、摩崖题刻，还有王阳明留下的讲学痕迹，早已融为一体。这里没有喧嚣，只有千年的风、岩壁上的字，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返程沿环湖大道而行，清风拂面，忽见路旁几株流苏树，满树雪白繁花，细碎花瓣如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摇，如云似雾，清雅脱俗。

　　离开通天岩时，夕阳正落在赭红的岩壁上，给每一尊造像、每一方题刻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我忽然明白，王阳明当年为何会爱上这里——通天岩的丹霞，不仅藏着宋代石窟的风华，更藏着心学的回响。在这里，天地、古今、人我，仿佛都能在这方岩壁间，找到一处安放之所。

时间：2026年5月4日

地点：江西圣赣州市通天岩风景区

摄影：姚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