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窗记·入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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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文/li</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833914</p><p class="ql-block"> 图/原创</p><p class="ql-block"> 宣纸铺开时,我总习惯先以淡墨扫一遍。就像从前设计钞券,总要先定好整幅的骨架,再让细节慢慢从墨色里浮出来。</p> <p class="ql-block">  这幅画,我画了整整三日。起笔是崖壁。皴法是拟元人的笔意,牛毛皴一层叠着一层,把山石的肌理刻得深了,也把心头的浮气磨得浅了。从前画制版稿时,运笔要稳,不能有半分抖颤;如今握笔,反倒要故意松下来,让线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像山风抚过的痕迹。那崖壁上斜斜探下的古松,是我最费了心思的地方。老干如虬龙,鳞皮用浓墨点染,松针却要细笔挑剔,一簇簇,像撒了半捧碎星。画它的时候,我想起静远草堂窗外那株老松,春去秋来,总在风里摆着相似的姿态,把影子投在青瓷茶盏里。我把它画进这方山水里,让它的枝桠横过画面,去遮住一角书屋。</p> <p class="ql-block">  那书屋是我在画里为自己搭的。木构的格子窗,线条方直,带着我从前绘制版稿时的严谨习惯。窗里没有画人,只留了几案的轮廓,案上似摊着一卷纸,像我案头的《千字文》,写了一半,等着闲时续完。书屋旁是半面坡岸,淡墨扫过,便成了水,留白处漾开几缕波纹,像风吹过的湖面。画到下半段,墨色渐淡,水色也跟着阔了起来。我没有把水画满,留了大片的空白,像清晨未散的雾,也像我退休后的日子,空出来的时间,都给了茶、香与笔墨。搁笔时,暮色正漫进窗棂。雪松与陈皮的香气在案头绕着,我捧着这幅未竟的画,倦意漫上来,便伏在案上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  再睁眼时,我正立在画里。脚下是湿润的苔痕,崖壁的肌理竟与我笔下的皴纹一模一样,指尖抚过,竟能触到石缝里的凉意。那株古松就在身侧,松枝斜斜探过,松针带着清冽的风,拂过我的鬓角,和我静远草堂外那株,竟是一模一样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书屋就在前方,木窗半开着,格子的线条,分明就是我纸上的那几笔。我轻推窗棂,吱呀一声,像推开了一段被墨香浸软的时光。案上果然摊着一卷《千字文》,墨痕新鲜,像是刚被人续完了半页。青瓷笔洗里盛着半汪清水,水面映着松影,也映着我鬓边的白发。</p> <p class="ql-block">我抬手,想去摸那卷字,指尖却穿过了纸页,像穿过一层薄雾。原来,画里的我,是没有实体的。我在画里的山水间走着,看松影斜斜投在书屋的阶前,看波纹在空白的水面漾开,看崖壁上的苔痕漫过我从前绘下的线条。原来那些留白不是空的,是晨雾,是流水,是山风穿过松枝时,留下的、看不见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了,从前设计钞券,每一笔都要精准到毫厘,容不得半分错漏,是为了守住人间烟火里的秩序;如今画山水,却可以让线条歪一点,墨色晕开一点,留白再空一点,是为了给自己的心,留一处不必精准的角落。这里的风不必顺着预设的方向吹,这里的水不必流进固定的河道,这里的我,也不必守着刻版的规矩。可以坐在松影里,看云在水面上慢慢飘;可以靠在书屋的窗下,看案上的字帖,被风翻到下一页。不知过了多久,松枝上的光斑慢慢移到了案头,像我画里那几笔淡墨的变化。我知道,我该回去了。我转身,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脚下的苔痕慢慢淡了,松影也渐渐模糊,直到眼前的一切,又变回了案头的那张宣纸。</p><p class="ql-block"> 暮色已深,案上的雪松线香,刚好燃到了一半。我抬手,抚过纸上的崖壁,指尖仿佛还留着石缝里的凉意。松影、书屋、崖壁,都还好好地待在这方素纸上,和我入梦前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