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张婶,再匀我几片桑叶呗,东方养的蚕宝宝快饿坏了。”丁婆婆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窘迫。“唉,可怜的蚕宝宝。”张婶刚从长得稀稀疏疏的桑树中摘下几片桑叶,被儿子海洋看到,他快步上前拦在中间,眉头拧得紧紧的:“给东方吗?不行,我自己的蚕还不够吃呢。”张婶看着丁婆婆为难的模样,满心歉疚,假意送她出门,到了巷口,才把攥在手心的几片桑叶,飞快塞进丁婆婆的衣兜。丁婆婆忙从口袋里掏出买早点的五分钱递过去:“给海洋买点吃的。”</p><p class="ql-block">两天后,丁婆婆又牵着东方的小手匆匆往乡下赶。整个春天,丁婆婆大半心思都扑在这些小蚕虫上。为了给儿子心爱的蚕找口吃的,她放下脸面求东家、借西家,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看着蚕宝宝捧着桑叶啃得沙沙响,丁婆婆心头的愁绪却越发浓重:今年好歹熬过去了,明年,又该上哪寻桑叶?</p><p class="ql-block">一天傍晚,东方又抱着空空的蚕匾发呆,看着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这时,海洋来了,他拉住东方就往外跑,“我白天侦察过了,苗圃里有一批小桑树。”不一会儿,俩人赤着脚,拎着鞋子跑了回来了,海洋扔下鞋,从怀里掏出了一棵桑树苗,递到了丁爷爷手中。“这哪儿来的?”“你就别问了,快把它种了吧。”“老婆子,快把我那把锄头拿出来。”“干什么用啊,天都快黑了。”丁婆婆拿着锄头出来了。“我在院里种棵桑树吧,往后养蚕,再也不用求人了。”</p><p class="ql-block">丁婆婆一听,慌忙缩回了手,声音都发颤:“你疯了?老辈人常说‘开门见桑(丧),家运不昌’,‘桑树压坟,必出贵人’,这是阴树啊,万万种不得!”</p><p class="ql-block">丁爷爷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我知道你忌讳老话,可看着孩子为桑叶愁眉不展,看着你为桑叶四处求人,我心里比什么都难受。我们又不做什么坏事,一棵树影响不了一家人的安生。”</p><p class="ql-block">丁爷爷不顾阻拦,在院子的门前撬开了两块厚重的青石板,一锄头一锄头翻松泥土,小心翼翼栽下桑树苗,培土、压实,再舀来井水细细浇灌。</p><p class="ql-block">许是沾了小院的烟火气,又或是得了丁爷爷的精心照料,桑树苗长势惊人。短短几年便枝繁叶茂,树干笔直地窜过院墙,枝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每到春夏,层层叠叠的桑叶翠绿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枝头还挂满红中透紫、酸中带甜的桑葚。</p><p class="ql-block">丁爷爷望着挺拔的桑树,脸上总挂着宽慰的笑。最欢喜的是院里的孩子,再不用奔波找桑叶,踮脚就能摘到鲜嫩叶片,养蚕再没了往日的愁烦。</p><p class="ql-block">一日,张婶上门讨桑叶,丁婆婆好生奇怪:“你家不是有桑树吗?”张婶惋惜地叹气:“别提了,海洋那孩子不懂爱惜,桑叶刚抽芽就乱捋乱摘,桑葚一挂果就乱打乱摇,好好一棵树,一没两年就折腾死了。”丁婆婆默默摇头,转身摘了满满一兜鲜嫩桑叶递过去。</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又一年桑葚成熟,紫莹莹的果实缀满枝头,丁爷爷满心喜欢地站在桑树下,摘着高处的桑葚,随手递给欢蹦乱跳的孩子们。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地停在巷口。孩子们停止了喧嚣,眼巴巴地看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将丁爷爷带走了。</p><p class="ql-block">“妈,爸爸去哪儿啦?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丁婆婆默默地推开儿子的手,从箱子底层翻出了几张折叠得很好的纸,偷偷地把它们拿到厨房,她颤巍巍地擦着了火柴,火苗舔着纸页,映照着一身戎装的父亲和他的黄埔军校毕业证书,还有一张国军某师师长的委任状。</p><p class="ql-block">日子在煎熬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丁婆婆常常暗自发呆,儿子也时不时被恶梦惊醒,半夜三更,她抱着儿子拍着他说:“叮叮别怕,你爸他是好人,他会没事的。”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丁爷爷被认定为历史反革命,执行了枪决。</p><p class="ql-block">噩耗如惊雷劈下,丁婆婆当场就疯了。她披头散发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把锋利的菜刀,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郁郁葱葱的桑树。“开门见丧”的话不断在耳边轰鸣,她一刀接一刀砍向树干,哭喊着:“砍死你这个不吉利的东西!都是你害了他!我砍死你!砍死你!”</p><p class="ql-block">刀刃落在树干上,划出一道道的伤痕,桑叶簌簌掉落,铺满一地。院里的孩子闻声赶来,看着疯癫的婆婆和伤痕累累的桑树,一个个红了眼眶,他们纷纷冲上前,七手八脚拉住丁婆婆,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夺下菜刀。</p><p class="ql-block">桑树虽保住了,却像没了生气。第二年春天,万物复苏,草木抽芽,这棵树却有一半枝干再也没冒新芽,树皮渐渐干枯皲裂,孤零零立在院里,与周遭生机格格不入,分外凄凉。</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丁婆婆的疯病时好时坏。只要有孩子靠近桑树想摘叶,她就会拿树枝疯癫驱赶孩子,回头又把桑叶打落一地。一天,海洋带着一群孩子偷偷溜进院子,正巧被丁婆婆撞见。她立马冲上前,眼睛瞪得滚圆:“又来偷桑葚,都给我滚!”说着去夺海洋手里的竹篮,拉扯间,海洋失手打翻篮子,桑葚滚落一地,被慌乱奔跑的孩子踩踏后,满地都是暗红色的汁液。“血,血!”丁婆婆眼睛都直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随即又挣扎着爬过去,抱住桑树嚎啕大哭。瘆人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听得人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不久,街上开始刷标语,学校停课了,红色袖章像一把野火,顷刻间烧遍了整条街巷。海洋成了造反派小头目,平日里屡次想摘桑叶、打桑葚被丁婆婆驱赶辱骂,心底早就对她积满怨气。</p><p class="ql-block">一个阴天,海洋带着一伙人闯进丁婆婆家,想教训她。他们在院墙上贴满刺眼的大字报,直指她是反革命家属。丁婆婆虽疯,却始终念着丁爷爷的好,她拼了命冲上去扯下大字报:“他不是反革命!他当年为了打日本鬼子,四十多岁了才结婚。”</p><p class="ql-block">这公然的反抗激怒了造反派,他们将丁婆婆拖出去绑在半枯的桑树上。这时天上突然乌云滚滚,风声大作,桑树枝疯狂地舞动起来,好几枝桑树枝被风折断,造反派们捡起断裂的树枝,没头没脑地朝着丁婆婆抽去。“咔啦啦”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响,马头墙上的瓦片应声落下,正好砸在丁婆婆头上,血水和着雨水顺着丁婆婆的脸颊,一滴一滴渗进桑树下的土。这时,一个高个子解下了身上的皮带,在空中舞得“啪啪”响。海洋本只想泄泄私愤,一看不好,慌忙上前拦阻:“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可已经晚了,丁婆婆瘫倒在地,一条腿再也站不起来。</p><p class="ql-block">“妈!”东方从藏身的角落冲出来,抱着母亲瘫软的腿,连哭都不敢哭出声。</p><p class="ql-block">当晚,海洋被张婶拖着偷偷来到丁婆婆的家。“婆婆,对不起,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一旁的海洋满面通红,一言不发,他把两块伤膏往床上一放,扭头就走,到了门口顿了顿,终究没回头。</p><p class="ql-block">丁婆婆的伤腿还没好利索,母子俩作为反革命家属,被强行驱赶到偏远农村接受劳动改造。走的那天,两人一步三回头,熟悉的小院里,半枯的桑树在冷风中孤零零摇曳。海洋偷偷躲在桑树后,看着丁婆婆一瘸一拐走向远方,手心里的两张蚕子被攥得发烫。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也没敢把它们送出去,松开手时,蚕子已皱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妈,我被师范学院录取了!”在田间割稻的丁婆婆直起身,接过了录取通知书,她擦去脸上的汗珠,眼泪又落了下来。“太好了,太好了,这次不会,不会因政治问题被刷下来了吧?”她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 泪眼朦胧中,丁婆婆的眼前浮现了东方小时候被小伙伴们追着扔石子,冲着他喊“小反革命”,她挺身相护,被石子击中血流满面,却不让送医院的情景,想起了冬天的晚上东方挣脱造反派的手,奋力从煤油灯下抢回一本撕去了封面的书,携书夺命而逃的情景,想起了…… 唉!</p><p class="ql-block">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东方最终分配回原地任教,他带着病情渐好的母亲踏上了归乡路。</p><p class="ql-block">村支书领着他俩推开尘封多年的院门,母子俩瞬间愣住,眼眶发酸:时隔多年,那棵半枯的桑树竟重新焕发生机,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浓密的树冠再次遮满小院天空,比当年丁爷爷在世时还要茁壮。</p><p class="ql-block">忽然,密密的桑叶后钻出个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额头布满汗珠,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垒在旁边的石堆上,抬头见了他们母子俩,他有些不好意思。东方愣了片刻,村支书说:“你不认识了?这是海洋啊,你们走后他一直照看这棵桑树。” 指着围着桑树的石堆子,村支书说:“看,他每次锄草修剪后就会放一块石子,现都围了一圈了。”儿子扶着瘸腿的母亲,默默地向海洋点了点头。村支书叹了口气:“可惜张婶没能等到这一天,她生前一直念叨着这棵桑树呢。”</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桑叶缝隙斑驳洒落,一颗桑椹掉了下来,三个人谁也没有动一动。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丁婆婆,这有封信,你看看。”,傍晚,村支书亲手给丁婆婆送来一张纸。丁婆婆不识字,让儿子念。儿子念到一半,声音就哑了——纸上写着:丁某某,黄埔军校毕业生,抗战期间……予以平反昭雪。丁婆婆颤抖着接过纸,虽一个字也不识,却紧紧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城市郊外的陵园里立起了一座纪念碑。丁婆婆的儿子站在碑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父亲。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摸着那三个字,像小时候摸着父亲下巴上的胡茬。他仿佛又看见了火光中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一身戎装,目光如炬。</p><p class="ql-block">一天,丁婆婆一家正在吃晚饭,海洋汲着拖鞋过来了,</p><p class="ql-block">“恭喜恭喜啊,校长!”</p><p class="ql-block">“开什么玩笑呢?海洋。”丁婆婆撇了撇嘴。</p><p class="ql-block">“你还不知道吧,丁婆婆,你儿子就要被任命为校长了。”</p><p class="ql-block">“还是叫我小丁吧。”东方真诚地说。</p><p class="ql-block">海洋从怀里掏出两张蚕子,双手递给东方。</p><p class="ql-block">“给,小丁,又到养蚕时节了。”</p><p class="ql-block">“哦,还记着呢,”东方双眼发亮,“我正想向你去要呢。”</p><p class="ql-block">两人相视一笑,海洋终于如释重负。</p><p class="ql-block">“听说了吗?我们这儿要拆迁了。”</p><p class="ql-block">“真的吗?那我们的桑树怎么办?”</p><p class="ql-block">一想到老宅即将被推倒,东方万般不舍,尤其割舍不下这棵桑树——它承载着父亲无言的温情,藏着母亲半生的苦难,更记录了自己整个童年的离合悲欢。</p><p class="ql-block">“移种到爸爸的坟头去吧,不是说‘桑树压坟,必出贵人吗。’”丁婆婆深信这一点。</p><p class="ql-block">拆迁通知正式贴在了巷口,东方拿起锄头在桑树四周挖开土沟,这时,海洋领着一群儿时伙伴匆匆赶来,二话不说,齐心协力将桑树连根挖起,细心包裹根系,一路小心翼翼护送到丁爷爷的坟前。</p><p class="ql-block">桑树在坟前深深扎根,枝叶一年比一年繁茂,树干笔直挺立,可丁婆婆打折的腿再也不能伸直,这一天她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抬头望着枝叶间的天光,不说话,也不流泪。</p><p class="ql-block">最后,丁婆婆从包中掏出了一包东西,放在坟前,她颤巍巍地擦着了火柴,依次点燃了丁爷爷的平反通知、公园纪念碑的照片,最后,火苗舔上了她和儿子的合照,忽明忽暗,只剩下最后的儿子那半张照片了。丁婆婆忽然神情恍惚,泪流满面,多熟悉的身影啊——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神情,一身戎装,目光如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