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赶回家了，可母亲不能说话了

溪谷

母亲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我回到多伦多也一个多月了。

从前养成的习惯依然折磨着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该跟母亲视频了。周末，像上瘾了一样等待母亲视频的铃声。

那些念头一闪而过，知道不可能了，只是停不下来那一闪的念头，过后就是伤痛，心里不是滋味。

自从得到母亲已不行的消息赶回家看到母亲那一刻，就一直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一直就那么憋着，好难受。哪怕是流水账也要说说，我就是那么过来的，茫然无助，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守着弥留昏迷中的母亲，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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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正月十五，多伦多时间）下午3点多伦多直飞北京的航班于3月4日（北京时间）下午6:15分抵达北京。

3月4日夜，10：20分北京飞往大连的航班准时起飞。带着我焦急万状的心于11：50分提前到达大连机场。

得知我为母亲事从加拿大赶回大连，即使半夜了，同学还是一遍又一遍来微信，问我的航班，要来机场接我。我再三地告知不必。

上了出租，20多分钟之后便到了母亲所在的养老院。这时，已是3月5日0：52分。轻轻叩开大门，踮着脚悄悄走到母亲房间，悄悄打开房间的门。

终于看到母亲。

自从弟弟在2月末告诉我母亲不行了，我就急三火四地安排手头工作，请假。妻子在网上日以继夜地查询回国的机票。美以伊战事爆发，机票价格暴涨，网上行情瞬息万变。顾不上那么多了，心急火燎地订了机票，生怕见不到母亲。父亲在疫情期间走的，未能送别父亲成了永久的疼，不能再有遗憾。

终于看到母亲。

我轻轻地带上身后的门，放下行李，屏着气息站立着，远远地看着侧着身面朝里卷缩在床上的母亲。母亲瘦弱的身躯随着艰难的呼吸起伏着。

一阵心酸，一阵心疼。泪水涌了出来。

在路上的两天，每时每刻都期待着发生奇迹。奇迹已经发生，儿子终于赶了回来，母亲还是等到了儿子的归来。

稍微定下神来，我上前正了正搭在母亲脸上的氧气管，让她呼吸的顺畅些。只是有些徒劳，母亲的呼吸很艰难，看着像压在大山下的喘息，沉重而费力。

从背包里拿出水杯，放到小桌的一瞬，看到挂着的日历。随手拿出笔，在3月4日这一天记下我到了。母亲如果还健康着，她是一定会记下我到家的日子的。

这时注意到过去几个月的月历母亲没有撕去，而是卷了起来，然后用晾衣服的夹子夹在年历的硬纸板上。这一发现让我感慨万千。我也用挂式年历，年历上部也印有“福”字。为了不遮挡这个“福”字，每过去一个月，我都不得不将那一页撕掉扔了。就算上边标记有什么特殊的日子或事情，也不得不扔掉。不是不想保留，而是没想出什么办法保留。母亲的这一招着实让我十分佩服，既保留了过去月份的一页，有没有遮挡“福”字，两全其美，堪称完美。

我站着挂历前，仔细展开被母亲卷起的几页，边展开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怎么就没想到？”

难怪养老院每个人，护工、门卫、养友、护士、医生，甚至院长，都跟我说，老太太不但脑子清醒，记忆惊人，而且非常聪明。我知道他们不是恭维，说的是实话，也为此感到骄傲，但作为母亲的儿子，也没觉得母亲真有什么太特殊的。可眼前的一幕，的的确确让我见识了母亲的不一般。起码比我厉害多了，竟然把让我一筹莫展无奈放弃的事，就这么轻轻一卷就解决了。“回去我也这么做，才3月份，还有大半年的月历可以保存呢。”我真的这么想的。

一阵感慨之后，试着按母亲的方式把展开的几页月份重新往回卷时，我再次被折服。就算我是顺着母亲卷过的纸筒重新卷起，也是几次三番地失败了。不是卷不成纸筒，而是怎么也卷不出母亲卷出的那般细的纸筒。

就算母亲确实聪明，确实解决了我不曾想到更没有解决的问题，可一位93岁高龄的老人，又是如何将两页连在纸板上的月历卷成比小手指还细的纸筒的呢？我试了几次都没卷成，即便那纸已经有卷过的记忆。当然啦，如果比赛的话，卷得再细也是可能的。让我赞叹佩服的是，这是日常的一件极其细小极其微不足道的事啊，母亲竟然如此地认真，如此地习以为常地就那么一卷，就卷出我有意识也无法做到的精细。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母亲当年在船舶技术学校毕业时的优异成绩。她说，毕业时她一次性考过4级钳工，没有一个男生考得过她。校长们一致决定打破传统，首次留校一位女生当教师。更让母亲自豪的是，校长当着全体师生郑重地说，要把母亲培养成中国第一代女造船专家。

每次母亲提及此事，眼睛都马上闪出光来。她是想到了父亲，她更佩服父亲，说她那时认识的已经是6级钳工的父亲要不是被调到中苏造船公司团委任职，早就是造船厂最年轻的八级大工匠了。后来才知道，文革前的八级工匠不但技艺高，受人尊敬，而且是属于高收入阶层的。

有人说，爱情不是相互平等，而是相互崇拜相互敬仰。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的一对，她的目光里闪烁的就是她对父亲的那种爱。自从父亲在疫情期间走后，母亲多次提到她看见父亲站在她面前，温情地笑着。她说她早该跟着父亲走了。

下半夜两点左右，护士来查房，说母亲情况还好，就是身子虚。从大年初一开始就不吃饭了，半个月了，太缺营养。血压太低，这两天补了营养液才有点上来。

小护士走后，快三点了，我没有一丝睡意，也许是时差，也许是激动。我从洗手间找到抹布，趁着母亲在沉睡中，给她擦擦地板。按理说，养老院是负责母亲房间的卫生的，可母亲说她从不用别人来打扫卫生，一切都是她自己干。她的房间总是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养老院没有人不夸奖她的。“这老太太爱干净，还勤快。”

我知道母亲的习惯，从没劝过她让别人来收拾卫生。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稍微大一点，就时常帮着母亲拆被褥，浆洗，絮棉花。逢年过节，母亲都要先把家彻头彻尾打扫一番。后来，可以买到白粉子刷墙，每年过年前，我们都要把整个家的墙里里外外地粉刷一遍。粉白的墙给新年平添一份光明。

尽管母亲已昏睡多日，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地板并不很脏，我擦起来也不费力。我掏出手机，边擦地边录边解说着。这是儿子现在还能为母亲做的很少的几件事之一了，母亲勤劳辛苦一辈子，要强一辈子，爱整洁一辈子。90多岁了，依然每天自己用一块小抹布，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擦地。我能想象出曾经瘫痪过的母亲，右腿至今不大听使唤的母亲，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着，得有多大的毅力去克服疼痛，得咬多少次牙一遍遍蹲下又站起来。每一次站起，都会有一阵眩晕；每一次蹲下，都要强忍着关节的疼痛。

可我的想象有什么用呢？远在天边，想着母亲身边尽孝只是奢望。我能做的，只是每个夏天回来，给母亲擦地。此时此刻，多希望就这样帮母亲擦地一直擦到永远。

我有些迷信，总是想会有什么奇迹，希望我的回来会带给母亲奇迹，让她清醒，让她复苏，让她恢复往日的健康。我没有买回程票，只要母亲能回醒过来，康复起来，我愿意守候着她。我擦着地板，一寸一寸擦着，泪一滴一滴落着。

抬头看昏睡的母亲，心好疼。

5:00左右，护工来了，给母亲换了纸尿裤，说大便是黑色的，很不好。不吃饭，只要布洛芬吃，怕是把胃口吃坏了。

护工说：“你来视频那天之前，老太太把衣服都穿好了，穿了5件。我进屋时，看到老太太穿得好好的躺在地上。那天的血压降到30，体征也不好。要不是你打电话要给老太太上葡萄糖和营养液，老太太恐怕就走了。也许老太太听到你要回来，同意上葡萄糖和营养液了。搁着以前，她会拔掉的。”

护工还说，前几天老太太脑子还很清醒，给她穿旧裤子她不让，要穿新的。比量着让我给她穿妆老衣服。我没给她穿。

我默默地听默默地点着头，心里急切地等着母亲睡醒，好和母亲聊聊天。

6:00左右，天已大亮。护士来测血压和血氧。护士说，上了吊瓶后，血压是60/30，再低就测不出来。血氧一直没测到。

7:30左右，大夫来了。给我讲了母亲近来的情况及用药，表示只是维生，而且维持不了多久，老人的各个脏器功能都已衰竭。我耳朵听着，心里却还是想着奇迹。如果母亲能吃下东西，是不是就有机会苏醒过来。我问大夫，可不可以给老母亲煮大米汤喝。大夫说可以试试。

护工知道我来了，就把早餐送来了。小米粥、鸡蛋、馒头和小菜。见到早餐，我突然就感觉饿了，而且饿得很厉害。是呀，有十四五个小时没吃东西啦。

想起大米汤的事，问护工老母亲能不能喝。护工说，别费那个劲了，没用。大米汤咱这就有，她高低不喝。现在她更不可能喝了。

看着仍在安睡的母亲，我问护工这个睡法正常吗？护工迟疑地说不正常吧，有点像昏睡。半个月没吃东西，吊瓶不让上。前几天你在视频里要求上营养液，老太太这才不拔吊瓶了。可靠着那点营养液，好人也不行了。

我听了，又在心里祈祷起来。我知道母亲处于昏迷状态，可还是想着会出奇迹吧。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不管怎样，我得回家去给母亲熬大米粥。我想婴儿不吃奶，都是靠大米粥过活，大米粥也会给母亲营养的。母亲会喝我熬的大米粥的，是的，想起来了。每年夏天回来，我都会给母亲熬大米粥喝。她喜欢我熬的大米粥。

母亲动了。应该是听见我说话了吧，我赶紧凑到母亲眼前，激动地大声喊着，“妈，我回来啦。我是小民啊，我回来啦！”

母亲似乎在试着睁眼，可挣扎了半天也没睁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看得我心里好痛。怎么办呢？母亲一定听出是我，她一定是想要看看我的。可是，她虚弱得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

怎么办呢？我有点慌张，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做点什么。喻喻叨叨不停地跟母亲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就是想让母亲听见我，想让母亲鼓足了劲睁开眼睛看看我。

护工不是说那天母亲听说我要回来，就不拒绝上吊瓶了吗？母亲是盼着我回来的，我回来了，母亲却睁不开眼睛了。

母亲耳背，带着助听器也不见得听懂我说话。有时，母亲嫌我说话声大，耳朵里都是噪音。现在，我是小声说呢，还是大声说？我没了主意。我一会儿平平静静地跟母亲说话，一会儿又耐不住地大声喊着。母亲一会儿紧绷着脸，一会儿脸舒展开来，却一直没能睁开眼睛。我知道母亲是醒着的。

我拿了一个凳子放到母亲床头，我坐到凳子上，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难怪护士说这么凉的手无法测出血氧含量。我揉着母亲的手，开始给她唱《洪湖赤卫队》电影里的插曲。我给她唱《洪湖水浪打浪》，看到母亲的面部有反应。我继续唱，唱着唱着就哽咽起来，心里直怪自己连首歌都唱不成，忍不住，泪水又出来了。

一个上午，就这样，一会儿跟母亲唠嗑，一会儿给母亲唱歌。母亲都有反应。看着母亲呼吸困难，我帮她按摩胸部。记得小时候就曾帮母亲按摩过胸部，从上往下捋。不记得母亲得的是什么病，一犯病就迷糊，倒在床上艰难地大口喘着。我就赶紧跑到她跟前，帮她在胸口上上下使劲捋着。直到母亲吐出一大口黏痰来，呼吸便正常了。我边给母亲捋着胸部，边在一大堆浮现在脑海里的小时候守在生病的母亲身边的往事中翻找着怎样捋会更好的方法，可惜找不到。脑袋里乱哄哄的。

忽然看到母亲睁开了眼睛，兴奋地双手扶着她的脸，要她好好看看我。母亲看着我，很快又无力地闭上眼睛，一副要哭的模样，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看得我好心疼，跟着流泪，轻轻用手抹去她的泪。

母亲张着嘴，像是在说“妈妈，妈妈”。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是想说“妈妈好想你”吗？还是想说“妈妈不行了”呢？

我胡乱地猜着，心里很难受。不仅难受听不到母亲的话，更为母亲的无法说出话来而难受。人到了这样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好多好多话，却说不出来，那该多难受！多痛苦！尤其脑子还清醒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当时就没想到让母亲写出来呢？也许母亲还是可以写字的。）

中午，趁着母亲昏睡着，急急忙忙回到家。放下行李后，就跑到修竹商店（这是老名字，现在叫“新隆嘉”，可附近的老人儿还是习惯叫以前的名字），买了二斤东北大米。回到家，给母亲煮了粥。

下午，在刘老根大舞台门前乘712公车去母亲那儿。在车上睡着了，差点坐过了站。

母亲还在睡着。我感到嗓子疼，有一阵功夫冷得浑身发抖，不知是不是感冒了，心想这个时候可千万别感冒发烧，得坚持住，更担心传染给母亲。

事实上，在多伦多时已经感冒咳嗽。妻子给带了感冒冲剂，放在家里的行李箱中。

看母亲动了，从手袋里拿出保温杯，倒一点米汤进小碗里，端到母亲跟前。“妈，我给你熬了大米粥，你尝尝。”说着，我用羹匙舀一点米汤，送到母亲嘴上，试着从两个嘴唇之间往嘴里倒了一点点，害怕倒多了会呛着她。

米汤穿过母亲的双唇，消失在嘴里。我心里一阵窃喜，“母亲可以喝米汤的”。

可转眼间就失望了，发现母亲已经不能下咽，那一点点米汤在嘴里转着，最后转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也不敢再喂了。

母亲喝不了米汤，我所有的希望都没了。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