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立夏日，我在运河西岸的安全村小学！

运河小子

　　流年辗转，倏忽又逢立夏。

入春以来，霖雨连绵，河水盈盈上涨。难得在这般初夏时节，邂逅运河湾一湾澄澈清波。静立岸边，目送舟楫南北往来，倏然惊觉岁月匆匆。人生亦如河上行舟，来也匆匆，逝也匆匆，韶华流年，转瞬间便便已渐行渐远。

我于一九八四年负笈师范，当年启程之日，便是在运河湾畔登舟远行。师范毕业后，我分派至运河西岸的安全小学执教。这是一所坐落乡野的普通完小，所栖村落却文脉渊深、气韵不凡。不必细数旧时费氏望族的昔日荣光，单是近现代人文往事，便足以令人肃然起敬。抗战烽火岁月里，此地曾设崇德县游击区政府所辖羔羊乡中心国民学校；民国年间，村里出过执掌一方文教的崇德县教育科长；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更是文脉赓续，先后走出北大、清华英才。此地民风淳朴，邻里温厚，学子向学笃行，书香浸润岁岁年年。

安全小学安枕于桐洲公路南端。入园即是平整操场，北侧一栋三层教学楼清雅矗立，每层三间教室、两间办公室，布局规整。楼后另辟一方小操场，校园最北端为食堂，周围围墙环抱，清幽静谧。学校鼎盛之时，坐拥十二个教学班，学子三百余人。

为方便食堂盥洗劳作，学校于小操场南侧辟一侧门，临河垒筑一座马鞍形河埠。西墙下一条三米宽水泥小径蜿蜒伸展，一头连通桐洲公路，一头迤逦接入村舍阡陌。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道绿化，道旁遍植速生佳木。十载光阴倏忽，林木亭亭如盖，浓荫交叠，枝叶相拥，几乎照不进一丝阳光，唯留一地清荫幽幽。小道外侧，便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碧绿，小鱼游戈。路基至河面斜缓起伏，天生一段野炊佳境，无需搬石垒灶，只需于斜坡浅挖一穴，便可埋锅炊饭，是天然的烧野火饭的好地方。

上世纪八十年代，五一尚无长假，亦无双休闲时，立夏多恰逢课业之日。每临此节，学校必择河畔胜地，组织学子野炊游乐。节前数日，老师们便悉心谋划、从容筹备。以河埠为界，南岸交由一至三年级，由食堂专人亲临指点；北岸划归四至六年级，每班分设四组，各组自立一灶。食材皆由孩童自行商定备置，每人备米一份，咸肉随心搭配，更兼春笋、蚕豆、青葱等四时鲜蔬。乡民秉性淳朴，心性宽厚，各组食材丰裕有余，从无计较吝啬。不少少年还提前垂竿溪畔，捕黄鳝、捞龙虾，为立夏野炊平添一抹水乡野趣。

立夏清晨，师生皆早早赴校。孩子们肩扛铁锅，手携淘箩、铁锹，结伴奔赴河岸，就地掘土垒灶，大小方圆恰好容下锅釜。性急者灶成便引火试水，细观火势通风。一时间河岸喧声四起，炊烟袅袅扶摇，与碧水清风相融，满岸皆是童真笑语。待至晨课时分，各组食材罗列齐备，齐聚河埠浣洗洁净。水乡稚子自幼临水而居，尽得水性灵动，个个矫健利落。师长立于岸边，安然看护，不必忧心涉水之险，乐得自在清闲。

高年级学子每每备下两副炊具，一灶煮饭，一灶烹鲜。众人围灶争先掌勺，各展厨艺芳华。饭熟菜香之际，便移课桌置于林荫道间，组员围坐一团，共尝亲手烹制的野火饭。有的小组备下饮品陈设案上，效仿雅士举杯闲话，笑语融融。更有灵动少年，端碗游走各组，遍尝各家风味，还驻足品评饭菜高下。这一日，孩童皆胸襟坦荡，待人热忱，但凡有人慕名前来，无不欣然相邀、落座共食，鲜香龙虾、农家时蔬，尽数共享无拘。

于我而言，立夏野炊，亦是从教生涯里最温润暖心的一日。既能品尝孩童亲手炊煮的烟火佳肴，更常收获一份质朴深情：一枚咸鸭蛋，一颗圆润鹅蛋，物虽寻常，情意厚重。后来方知，这份心意，既是孩童天真赤诚，亦是乡邻家长感念师恩的一片厚意。彼时乡间养鸭者寥寥，咸鸭蛋已是难得珍味，鹅蛋更是稀罕之物。家长感念为师耕耘教诲，特意嘱孩童多带些许，聊表敬意，慰师长日常清简。

世间欢愉，向来短促易逝。待孩童尽兴餐罢，日影已渐向午后偏移。因午后仍有课业，各组学子即刻收拾器物，洗锅涤碗、归置桌椅，井然有序，分毫不乱。继而填平野炊土灶，清扫林荫小径，所过之处洁净如初，不留半点烟火尘痕。

教室长廊之下，锅碗炊具次第排列，临风晾晒，淡淡的饭香与草木清气，在校园里悠悠萦绕。

转瞬之间，朗朗书声再起，错落悠扬，漫过围墙，漫过河岸，在立夏柔暖的风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