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论语】春服既成

溪谷

春服既成

春服既成？暮春三月，在多伦多的街头巷尾，谁能看到春服啥样？有人穿着夏装短衣短裤，有人穿着秋装长袖衣裤，更多的是依然穿着冬装羽绒服。在这个晚春时节，乍看上去，岂非全成了春服。

俗话说，春捂秋冻。“春捂”是说即便暖和起来了，也还得多穿些，不能一看到了春天就赶紧换上薄衣裤。很难想象“春服既成”里的春服是啥样子，或许那时的春季比较温暖，或许那时的春服依然很厚实，或许孔子时代就有“春捂秋冻”的说法，才会在春天即将结束时换上春服。

在这么多无法确定的或许中，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春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这是个乱穿衣的时代。说的好听点，是个穿衣自由的时代。所谓自由，就是不仅仅自己有决定穿什么的自由，别人也尊重你对穿衣选择的自由，不会像从前那样去讥笑你的穿衣多么不合时宜。印象里，我们大连到了90年代末，人们还是整齐划一地按季节的变化更换衣服。否则，真的会有人笑话你怎么春暖花开了还穿着冬装，自然也会笑话在春寒料峭时就换上了裙子。那些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觉得你怪怪的，穿得不合时宜地与众不同。到如今，假如还有人讥讽嘲笑，那也只表明这个人自己落伍了，依然生活在旧社会旧观念旧传统里。

传统自然都是旧的，但能延续下来的传统一定是经过更新的传统，或内容或形式。春天换春装既是传统，也是自然规律，季节变化必然带动穿衣的变化，除非特殊原因，比如天气、身体或经济原因，甚至个人意愿或时兴等原因。时兴或潮流是更新甚至改变传统的一个重要因素，比如现在的春天乱穿衣就是一种潮流，你不在乎我不在乎大家都不在乎，想穿啥穿啥。这几天这么低温，却可以看到不少人穿的是短衣短裤，像过夏天。如今，自己舒服最重要，谁在乎就自己在乎去吧。

一句“春服既成”让我胡思乱想了半天，还是言归正传吧。“春服既成”这句话出自《论语》第十一篇《先进》里的第二十六章。开头一句说，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正在上孔子的课。

这是《论语》里很有特色的一章。不说它是《论语》里的最长，不说其场景描述的特别，也不说其叙事的繁简铺垫手段很可能启发了其后的《左传》及《史记》的作者，只说其展现的孔子与弟子们上课的场面便在《论语》中绝无仅有。我们不妨一起来看看。

课一开始，孔子便对学生说，平常你们总说没人了解你们，今天就给你们机会讲讲自己吧。这就相当于说，假设现在有人面试你们，你们该怎样介绍自己。这是很别开生面的一堂课，把课堂当作面试考场，让学生实际操作一把，很有点像现在的模拟课。

学生们也都很认真，各自展示自己的远大抱负。子路说自己可以治理一个千乘之国，给他足够权力和三年时间，就可以让一个饱受外敌觊觎和饥饿困扰的国家人民英勇善战，并知道礼仪规矩。

冉有没那么夸口，说给他个官做，三年时间，可以解决温饱问题，让民众富足起来。至于礼乐教化等方面，还要靠能人来做。

公西华就更谦虚，说可以在国家祭奠外交会面等礼仪方面当个差做点事，边做边学吧。

孔子听完三位学生的发言，让曾皙讲讲。这时我们发现，曾皙在前边三人做自我介绍时，一直在鼓瑟。他是边弹边听别人说话，这样的课堂很是特别。按现在的观念，这是很没有礼貌的，等于干扰课堂，但我们没看到孔子有什么不适，反而很正常地让他发言。这说明孔子上课时，师生是带着琴瑟乐器的，而且学生可以在上课时弹奏乐器，这和孔子对礼乐的重视及教学是相符合的。加拿大这里，学校也会允许一些学生戴耳机听着音乐上课或写作业。有些教师还会在课堂放背景音乐，或自己弹奏乐器。

听到老师发问，曾皙才停下手，起身作答。春秋战国时代，学生上课都是席地而坐。学生在老师面前取正坐姿势，很像现在日本人在榻榻米上正规的坐姿，即双膝着地，双腿并拢，臀部完全坐在双脚脚跟上。记录孔子言论的《论语》是写给当时的人看的，读者自然知道学生坐着上课的习惯及起身回答问题的规矩。这一章里，虽然没有提及前边三位学生起身发言，但通过对曾皙动作的描述，即可表现出来。

曾皙听到老师点名，并不是立即停下瑟的。“鼓瑟希”的意思是，演奏的乐声是慢慢渐渐地消停。这与“子路率尔而对曰 ”形成强烈反差，一个是匆忙起身，急于表现自己的能力，草率抢着回答；一个是慢悠悠让琴声渐渐停下，然后，再把瑟放下（“舍瑟”），每一步似乎都是慢动作。他不在意表现，而要给足自己思考时间后再回答。

起身前，曾皙还故意用力拨了一下瑟弦，发出铿锵之声。“铿尔”如果可以这样理解的话，那么，这段描述或者曾皙的这个动作又可以做不同的解读。一是想引起在座各位的关注重视，别觉得老师最后点我的名，我就不行。用英文表述，就是last but not least；二是想宣泄一下心情，总算等到自己发言的机会，我得闹出点动静来；三是提醒听众自己的发言与音乐有关；四是在表明音乐在孔子教学课堂上的重要性，孔子最后才叫曾皙发言，是因为他一直在弹琴，给课堂增添庄重典雅的气氛。

也许还有其他意味，孔子的学生在这里单独记录曾皙课堂上弹奏乐器，起身回答前，在琴声渐停时，又有意把瑟用劲一弹，铿然一响（鼓瑟希，铿尔），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曾皙一开口就说自己可没有三位同学那么高远的志向和才能，意思是不好意思说了。这是曾皙以退为进的策略，更是发表个人不同看法之前的一种礼貌表达方式。当老师的孔子怎么说的？孔子说，大家不过是谈谈自己的想法而已，没事，你说吧。孔子这是在鼓励曾皙，老师肯定了解学生，知道曾皙有什么想法，这恐怕也是孔子让曾皙最后发言的另一个原因吧（教师安排学生发言的一个通常的做法）。曾皙这才开始讲自己会怎么做，而他讲的也确实与前三位讲的大不一样，这也许是曾皙先要说明一下，以征得老师的允许的原因，因为他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符合老师的期待，或者是不是面试时该说的。没想到，老师还就觉得他的想法不错。

那么，曾皙说了什么呢？

他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就是曾皙的理想，在阳春三月里，几个大人带着几个孩子，穿着春服，来到祭祀的舞雩台附近的沂河边，应该不是要在河里游泳或洗澡，要知道农历三月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应该是做些换季的洗浴（如濯足、盥洗等）与登高的礼仪活动，然后放歌归去。

这画面让我每次读来都会联想到大学临近毕业时，刚传入大陆的台湾校园歌曲叶佳修的《乡间的小路》，开头的歌词是：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然后拔高调子唱副歌：

笑意写在脸上 / 哼一曲乡居小唱 /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 多少落寞惆怅 / 都随晚风飘散 /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在歌声飞扬中，在乡间小路上，伴着春风，伴着晚霞往家走，那该是多么惬意的感觉。“咏而归”，这么想着都蛮有画面感的。所不同的是，传统上，一定要先换上春服，到河边洗浴，去高台兜风，然后再放歌走上归途。整个过程是由仪式贯穿的，用现在的流行语说，是有满满的仪式感的。


再比较一下四位学生的自我介绍。前三位说的是自己的能力，解决的是国家管理、安全及民众温饱方面的问题；而曾皙没有讲自己的能力，说的却是生活状态及精神追求。这是只有在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生活富足，文化发达，个人自由的环境里才会有的景象。所以，对国家管理者能力的要求更有挑战性，眼界及认识境界更高远。

孔子之所以赞许曾皙的想法，并非因为曾皙只是为了自己的追求，比如像庄子那样追求一个人的逍遥自由，而是暗示一个国家的管理者需要具备的能力，有能力让国家为民众提供可以如此生活的大环境，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满足于温饱，满足于国家安全，满足于礼仪规范的层面。这才是孔子的倡导与追求，才是儒家入世治国学说最终要实现的理想社会。其实，儒家入世的目的最终在于出世，在于营建一种让百姓让自己宽心安逸地与大自然的身心接触，以求天人合一的理想的生活环境。这种置天下安宁而后的出世，远非道家那种不容于世而出世的个人追求所能比。

春服是什么？是春天。穿在身上，让人成为春天的一部分。这是服饰强大的强化自我身份及认同感的功能，它让春服者视己如春。服装的这种身份辨别及认同功能是全人类共有的一种认知，所以才会有贵族服饰，国王皇帝服饰，文武官员及其等级服饰等，才会有承接自传统的各种现代专业服饰，如军人、警察、医生、运动员等的职业服装。在穿上春服的那一瞬间，就会感觉自己已属于春天，春天已与自己融合，自己就会像春一样行动起来。

所以啊，春服又是春的使者，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春风的多巴胺。春服者，说说笑笑，喜气盎然，愉悦着自己，愉悦着世界。一路走着，走出一路的青草鲜花。像《巨人的花园》中那些满身春风的孩子们，给巨人荒芜的花园带去满园春色。

春服既成？岂不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象征嘛。是啊，这春服不在孟春，不在仲春，而在季春之时完成。不在迎春，不在探春，而在惜春之时穿上。这时的春才是鼎盛的春，这时的春才是需要投入更多的情怀，去欣赏去爱抚去挽留的春。所谓“春捂”即要捂到时至春末之际，乃换上春服。是节气使然，是经验使然，是智慧使然，也是礼仪使然。

春服既成。这是人类与自然数千年乃至数万年交流而后有的认知，而在与春的交流中，注入春服的仪式，便不但立刻提升了文明的程度，更提升了文化的高度与丰度。这就是我们所认识的儒家传统。春服，也许已演变更新为不同形式，但其核心精神依然盛行在春风里，吹拂在人心中。 （图片均取自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