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行（三）九华山

老唐

连续两天都是大雨，今天终于放晴，看来冥冥之中有佛祖保佑。酒店车子送到游客中心，司机师傅很热情健谈，漂亮话一套接着一套的，让人听着就很舒服，有这样的员工给汉庭涨分不少。

搭乘景区大巴上山，盘山路在雨后格外清润，满山的翠色像是刚刚洗过一样，虔诚的心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心心念念的九华山就在眼前了。说实话，作为佛教名山，一直让我常牵挂着。感觉年轻时候和佛很难结缘，年轻气盛只想着仗剑走天涯，丝毫安静不下来，所以一直不敢上山。随着年岁增长，渐渐开始追求心境的宁静，就很需要上山聆听梵音，求得佛祖点化。

九华山，因诗仙李白的“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一诗得名。同时又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被认为是地藏菩萨的应化道场，素有“东南第一山”与“莲花佛国”之称。

九华山的传奇，与一位来自异国的王子紧密相关。唐代开元年间，新罗国王子金乔觉渡海来到九华山，在深山中苦修七十五载，于九十九岁时圆寂。神奇的是，其肉身历经三年不腐，僧众认为他便是地藏菩萨的化身，尊其为“金地藏”。从此，九华山辟为地藏菩萨道场，而金乔觉的传奇一生，也奠定了九华山作为地藏菩萨信仰中心的地位。

九华山的信仰以“大愿”为核心，这与地藏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大誓愿息息相关。金乔觉当年的清苦修行也成为后世僧侣乃至信众的行为榜样，苦修之风盛行。

走过迎仙桥，沿着石阶走不多远，祇园寺的山门就出现在眼前。这是九华山的“首刹”，取“祇树给孤独园”之意。寺院依山就势，殿宇层层叠叠，黄墙黛瓦在雨后格外明净。

进门时恰逢僧人们在做早课，大雄宝殿内灯火通明，悠扬的诵经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像风穿过松林。我站在殿外的石板地上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那声音低沉浑厚，几百年的时光在里面回响。忽然想到，从唐代到现在，一代代的僧人就在这同一片山色里念着同样的经文，迎来送往了多少像我这样的过客。

我在祇园寺没有急着烧香，只是在每一尊佛前合了掌。香炉里青烟袅袅，一个老居士告诉我，祇园寺的韦驮菩萨特别灵验，求平安最好。我倒没有专门去求什么，只是觉得站在这里，心已经比上山前安定了许多。

从祇园寺出来，对面就是去天台的景交车站，去小天台寺坐景交车会省去不少气力。从小天台站下车，需要沿着石阶向山上走，才能到达小天台寺。台阶有257阶，寓意着福慧双修、五福临门、七级浮屠，功德圆满。也对应着地藏菩萨在此修行257天。登台阶也有讲究，左侧：求升官、事业顺；右侧：求发财、财运旺；中间：求平安、健康顺遂，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中间。台阶两边古木参天，偶尔有挑山工挑着货物从身边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小天台到了。

小天台其实不小，是九华山重要的地藏道场之一。这里的视野极好，可以俯瞰九华街的全貌。站在平台上，山风猎猎，远处的山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慢慢晕开。

寺里有位老和尚正在打扫庭院，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我问他，小天台为什么叫“小”？他笑笑说：“心大则天台小，心小则天台大。”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我们总在计较大小高低，可是在山和佛面前，这些分别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小天台下来，沿着一条比较僻静的山路走，准提庵就藏在一片竹林后面。准提庵是尼众道场，规模不大，却格外清幽。院门半掩着，推门进去，小小的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石阶上青苔斑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我们没有进去，像这样的寺庵在九华山随处可见。

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雨后的葱绿让人心旷神怡。有佛法的加持，大家都说没感觉到累。

从准提庵门前走过，经过一段长长的石阶，月身殿就到了。这是九华山最核心的圣地——金地藏肉身所在之处。

不过被一路美景陶醉，我们竟然走过了许多，待醒悟过来，只得重新折返。这算不算是朝圣的一难呢？

月身殿建在神光岭上，需要爬八十一级台阶才能上去。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每登一级，心里默念一声佛号。不是为了什么功利的祈求，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这位千年之前渡海来华、苦修七十五载的新罗王子的敬意。

大殿在装修，外面搭着脚手架，殿内的光线很暗，信众们排着队，安静地绕塔而行，我们赶紧融入绕塔的人流中，双手合十，绕塔三圈。塔里供奉的就是金地藏的肉身，虽然看不见，但那种庄严和肃穆压得人几乎不敢大声呼吸。墙壁上有壁画，描绘着地藏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我站在这十六个字面前，惭愧得几乎要低下头去。

我们凡夫俗子，心中装的常常是自己的得失、苦乐、爱憎，而菩萨的心装的却是所有众生的苦难。这中间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我不敢妄求菩萨满足我什么愿望，只愿自己能因为今天的朝拜，而对身边的人多一分宽容，对世界多一分慈悲。

从月身殿出来，回头望去，殿宇的檐角伸向天空，几只鸽子在屋顶上踱步。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月身宝殿”的匾额上，安静而庄严。

沿着台阶而下，自然少不了留下美照。

直到看见巨大高耸的“行愿无尽”的山门，我们才知道刚刚我们上去月身殿走的是后门。月身宝殿的正门在这里。

山门四柱三拱、飞檐翘角、高约19米；朱红立柱、彩绘斗拱，顶饰九龙，仿皇家宫殿规制。

下山回到九华街，已经是午后的光景。老街不长，从头到尾不过几百米，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店铺林立，卖香烛的、卖佛珠的、卖黄精和九华云雾茶的、卖素饼的，一家挨着一家。

有意思的是，这条街虽然商业气息浓厚，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大概是因为九华山的寺院就散落在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这边是店铺，隔壁可能就是一座古庙；你正吃着素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庙墙上的“南无阿弥陀佛”。

我们找了一家餐馆坐下来，没按照套路点上素斋。特意上了一盘红烧肉烧葛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我觉得太注重形式就会有了许多束缚，就会少了许多自在，这与佛法有些背离哦！门口摆小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笑呵呵地和我聊天。她说她在九华街住了大半辈子，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有的人愁眉苦脸地来，欢天喜地地走；有的人趾高气扬地来，安安静静地走。“菩萨不挑人，心诚就行。”她说。

吃完午饭，喝着茶，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有一步一拜的朝圣者，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穿着海青的居士。大家都在同一条街上走，各自带着各自的故事和心愿。我突然觉得，这条街就是人间的一个缩影：红尘和净土只隔着一道门槛，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跨进跨出。

午饭后的行程是去华严宝殿。它在山上更高处，需要再走一段上坡路。华严宝殿是一座新建的寺院，规模宏大，依山而建，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大殿内供奉的是华严三圣——毗卢遮那佛、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殿内极为宽敞高旷，仰头望去，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众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瞬间安静下来。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正好照在佛的面庞上，金光灿灿，恍如佛光普照。

都说在文殊菩萨前应供上一盏智慧灯，文殊掌智慧，在普贤菩萨前供上一盏行愿灯，普贤掌行愿。我没有供灯，是因为我的内心足够纷杂，静不下来也提不出具体的愿望，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既需要智慧去面对困惑，也需要愿力去坚持初心。灯火摇曳着，小小的火苗却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我想，人的心也是一样吧，哪怕只有一点点善念和智慧的光，也能照亮自己和身边的人。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在檐角叮当作响。我跪坐在殿内的拜垫上，闭目静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声，有远远传来的钟声。这一刻，什么烦恼都可以先放下，什么计划都可以先不想。九华山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你暂时离开那个忙忙碌碌的自己，回到一个更本真的状态。

从华严宝殿出来，回到九华街的中心，化城寺就在那里。化城寺是九华山的开山祖寺，也是金地藏初来九华山时居住的地方，历史最悠久，地位最崇高。

现在的化城寺同时也是九华山历史文物馆。我先是去大殿礼了佛，然后参观了两侧的展室。里面陈列着历代高僧的文物、经卷、法器等。最让我感动的是金地藏的“足迹”——一块石头上印着深深的足印，据说是大师当年在山中行走时留下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站在那块石头前，我仿佛能感受到一千多年前，有人曾在这片山水中一步一步地走过，用双脚丈量信仰的长度。（寺内很多地方是不允许拍照的，很遗憾没有留下照片。）

据说寺内还收藏着一件血经——明代无暇和尚刺血抄写的《华严经》。八十一卷，几十万字，全部用舌尖的血写成。这是需要何等的毅力和虔诚？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经书，然后在百岁宫里坐化，肉身不腐。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坐缆车上百岁宫。缆车缓缓上升，九华街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幅微雕的盆景。山风很大，缆车微微晃动，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地藏菩萨的圣号。

百岁宫建在插霄峰顶上，是一座“峭壁上的寺院”。它的特色不仅仅是险要的位置，更是因为这里供奉着明代无暇和尚的肉身。无暇和尚在这里修行了一百多年，活到一百二十六岁，圆寂后肉身不腐，被崇祯皇帝敕封为“应身菩萨”。

走进供奉肉身的殿堂，光线很暗，隔着玻璃罩子，可以看到无暇和尚端坐的样子，通体贴金，面目安详。一千六百多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但他好像只是睡着了。我站在那里，想到他当年独自一人在这高山之上，风餐露宿，刺血写经，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和坚定？我们今天的朝拜，只要买一张门票、坐一段缆车就能到达，可是在信仰面前，我们付出的诚意和耐心，可能连他老人家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从百岁宫出来，站在寺前的平台上俯瞰九华街。那些我早上走过的祇园寺、路过的小天台、拜过的月身殿，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忽然有了一种“登高望远”的感觉——不是看得更远了，而是看淡了许多。站在高处，那些平时觉得过不去的坎、放不下的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烦恼还在，可是从高处望下去，它们就像山脚下的房子一样，小了很多。

最后一站是大愿文化园。这里不在山上，在山脚下，供着世界上最高的地藏菩萨铜像——九十九米高，与九华山的九十九座山峰相呼应。

从入口走到大佛脚下，是一条很长的步道，两边是草坪和经幢。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搭乘了景区观光车，直接到了大佛底下。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大佛的金身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辉煌，轮廓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走近了，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佛的面容。地藏菩萨低眉垂目，一手持锡杖，一手托着摩尼宝珠。那双眼睛虽然是铜铸的，却好像能看穿人的心底。我站在佛脚下，久久不愿离去，心里翻涌着这一天下来所有的感受：祇园寺的诵经声、准提庵的清净、月身殿的庄严、百岁宫的高远……它们像一颗颗珠子，被大佛的目光串在了一起。

我没有再许愿，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沿着来路慢慢走出去，一步三回头。大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一转弯，就消失在暮色里了。

返程的路上，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两天的雨换这一天晴，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这是菩萨的慈悲。地藏菩萨的大愿太大了，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做到的是：今天在九华山上感受到的每一分慈悲和清净，都带回去好好保存。在以后每一个烦躁的、困顿的、迷茫的日子里，拿出来想一想，心就会安定一些。

九华山，我会再来的。不是为了还愿，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纷扰的人间，永远有一个清净的所在，等着我回去。

由于天气晴好，我们决定直接驱车前往芜湖，今晚就住芜湖。从佛的清净世界来到喧嚣的尘世，自然需要一顿美食来慰藉奔走一天的身心。

来！干一个吧！为了行愿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