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白玫瑰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夜又梦见卓曼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还是黑的,漠北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土腥气。我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着屋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椽子,半天没动。梦里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把珠子撒在玻璃上。我想伸手去擦,手却抬不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在雾里头,身后好像还有白玫瑰,一大片一大片的,开得安静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我十八岁,她十七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火车走了三天三夜。从北京站出发的时候,我还记得月台上乱成一团,哭的喊的,拉着手不肯放的,还有那些强装镇定笑着挥手的人。我没有谁送我。父亲还在干校,母亲——母亲的事我不想提。我是自己背着铺盖卷上的车,挤在车厢角落里,靠着窗户,看北京城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最后连烟囱都看不见了,满眼就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黄乎乎的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的那片地方,在河北省和内蒙古的什么交界处,说是农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原。天上没有鸟,地上没有草,风从早到晚地刮,刮得人脸上一层一层地起皮。我们住的是土坯房,一排一排的,像牲口棚似的。晚上躺在炕上,能从墙缝里看见星星。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看,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冬天要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卓曼萍是湖南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跟所有人都不同。我们这群人,有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成都的,口音五花八门,但湖南话在里头还是扎耳朵。她说话慢,尾音往下拖,像是唱歌唱到最后一个字,舍不得收。“你恰饭冇?”她说“冇”的时候下巴微微收一下,眼睛往上看,像在问你,又像在问天。我第一次听见,差点笑出来。后来就不笑了,后来我把她每一句湖南话都当成宝贝,存在心里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个子不大,瘦,皮肤白得不像在西北能养住的。但她的手糙,干了几个月活,手上全是口子,指节粗了一圈。她有次伸出手来给我看,笑着说:“我觉得我这双手,回不了湖南了。”我当时没接话。总觉得接什么话都多余,都轻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干一样的活。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挖渠。一年四季,没有闲着的时候。地是盐碱地,硬得像铁,一锹下去只崩下一小块来,震得虎口发麻。有一回我跟她分在一组挖沟,几锹下去她就喘上了,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接着挖。我让她歇会儿,她说:“大家都干着呢,我不能歇。”我说你嘴唇都白了,她抬手擦了把汗,低头看看掌心磨出的血泡,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半辈子的话。她说:“人没有被磨不薄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把“磨”说成“莫”,把“薄”说成“bo”,那个音调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十年,转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那个地方,粮食不够吃。不是偶尔不够,是常年不够。早晨一碗糊糊,稠的能立住筷子的时候少,稀的能照见人影的时候多。中午两个杂粮窝头,晚上又是糊糊。肚子里总是空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着,攥成一团。有人偷老乡的土豆,有人偷喂牲口的豆饼,有人实在饿急了,去挖野菜、捋榆钱。我在那几年,学会了认得十几种能吃的东西,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卓曼萍有次从食堂出来,把她的窝头掰了一半给我。我不要,她就说:“你吃吧,我不饿。”谁不饿呢?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接过来了,吃的时候眼泪往窝头里掉,咸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窝头的味道——棒子面的,粗糙,拉嗓子,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吃一顿饱饭,跟卓曼萍一块儿吃,我啥都愿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们没有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个时代,有一种东西叫“出身”。我父亲是“反党集团的骨干”,母亲是“资产阶级小姐”,我从根子上就带着原罪。卓曼萍不一样,她家是贫农,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根红苗正。有人跟她说了,说你别跟那谁走太近,他那家庭背景,对你不好。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开始躲着我。走路绕着走,吃饭不在一桌,眼神碰上了立刻移开。我难受,但我说不出什么来。我凭什么让她为我承担风险呢?我什么都没有,连一肚子窝头都管不饱,我拿什么喜欢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下工,我走在最后面,天快黑了,漠北的天黑得干脆,没有过渡,说黑就黑。我低着头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她。她站在离我十来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没走近,我也没过去,我们就那么隔着十来步站着。风呜呜地吹。她终于开口了,说:“我走了。”我说:“去哪?”她说:“调令下来了,我去内蒙了。”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过身跑了。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块手绢,叠得四四方方的,打开看,里头包着两条发黄的布带子。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她用旧衣服拆的,拧成绳,扎东西用的。在那地方,绳子都金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就那么走了。我们连正式的告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么多年了,我从漠北回来,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像所有人一样过日子。卓曼萍这个名字,慢慢地沉到记忆最底下去了。可奇怪的是,它沉得越深,就越清楚。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见了,但石头一直在那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找过她。从八十年代就开始找,写信到原来那个农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后来有了网络,我在几个寻人论坛上发过帖子,没有回音。我去湖南出过差,顺道去了趟她们县。那个县现在都变了样,老房子拆得干干净净,我问了一圈,没有人认识卓曼萍。我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给人看,那人摇摇头,说姓卓的在我们这里不多,但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听说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她们县城的街头上,周围是卖水果的、卖手机的、跳广场舞的,热气腾腾的,什么都有。可我忽然觉得特别冷。冷得跟那年的漠北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晚上那个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她站在一条石径上,两边都是白玫瑰,花瓣上挂着露水,四周全是雾,雾很厚,很白,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牛奶里。她穿着蓝布衣裳,梳着两条辫子,跟那年一模一样。她哭,却没有声音。我离她不远,也就十来步——还是十来步,跟当年一样。我使劲喊她,“卓曼萍!卓曼萍!”声音像是被雾吃了,一点都传不出去。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头,有泪,有光,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我就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雾霭是夜未散尽的叹息。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我自己说的。我把那梦境翻来覆去地想,白玫瑰啊,石径啊,雾啊,这些东西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梦里会出现白玫瑰?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玫瑰,我们在漠北也从来没见过玫瑰。刮风的时候我们见过沙打旺,见过骆驼刺,见过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在盐碱地里拼了命活着的野草。那才是我们的花,不是白玫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梦里它就是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白得发亮,白得让人心慌。花瓣微垂着,像已知晓某种结局,仍选择不发一言。也许梦是不讲道理的,它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吃了多少苦,它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人说玫瑰以刺守护芬芳。而梦里的那些玫瑰,光是站着,光是白着,就够让人心疼了。它们用寂静,守护着无人能懂的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家楼下的小公园里,有一片月季园,月季跟玫瑰差不多,我没分太清。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红的、黄的、粉的,热热闹闹一大片,可没有白的。老太太们推着孙子在那转,说哎呀这花开得真好啊。我也觉得好。但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想,要是有一株白的就好了。就一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不跟谁争,不跟谁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名字是什么?“玫瑰”换个名字,照样芬芳。这话是莎士比亚说的,我后来才读到。可我觉得不对。名字重要,太重要了。“卓曼萍”这三个字,我抄过多少遍?在日记本上,在报纸边上,在熄灯以后用指头在炕席上写。她的名字比所有的花都好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必被采摘,不必被赞美,不必被命名。即使这份“不必”,也是被雾气轻轻认领的。我想,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些白玫瑰,跟我想说的话也许是一样的。有些东西,它只要在那,它就成立了。你摘不摘它,叫不叫它,都改变不了什么。它就在那,在雾里,在石径的两侧,在那条我永远走不到她跟前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停了,雾也停了。只有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滑下来。不为什么,不想说明什么。只是证明,有些白,无需被定义,有些寂静,终将落回寂静本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醒着的时候,是做不到这么平静的。我还想找她。就算找到了又怎样呢?她可能儿孙满堂了,可能不记得我了,可能——我不敢想。可我还是想找到她。我想当面叫她一声,“卓曼萍”。我想听听她现在说湖南话还是那个调调吗,我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窝头,记不记得那两条布带子,记不记得隔着十来步站着、谁都没有走近的那个黄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片漠北的荒原,后来我去过一次。大概是九几年,出差路过,特意绕了个弯。农场早没了,土坯房也没了,连那条我们挖过的沟都找不着了。地上长了些草,比从前绿了点,可还是荒。我站在那,风还是一样的风,从西边刮过来,呜呜地响。我忽然意识到,我站的地方,可能就是当年我们隔着十来步站着的地方。只是草长起来了,路没有了,她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蹲下来,用手刨了刨地上的土。土还是硬的,盐碱泛上来,白花花的,像霜,又像那年冬天落在她辫子上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卓曼萍,如果你碰巧读到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大概会笑我。你会说:“都多大年纪了,还写这些酸不拉唧的。”你会把“酸”说成“xuan”,你的嘴角会上扬,你的眼睛会亮起来。可你没读到,你大概永远不会读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没有指望你读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只是想说,那个十八岁的北京小子,和那个十七岁的湖南妹子,他们曾经在某一片荒原上,种下过一些什么。不是庄稼,不是树,是别的东西。那东西后来开了花,白的,在一片灰黄里格外扎眼。它不需要人浇水,不需要人施肥,就那么开着,在一片寂静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也停了,怕吹皱这清冷的静。雾也停了,怕惊散这孤高的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它还是散了。像所有的梦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