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华阳河兵团当“老炊”的那段知青经历,虽然过去了半个世纪,但在我记忆的灶台上,它依然保有着炽热的温度,从未冷却。那不仅是一段艰苦岁月里的忙与累,更是一段在粗茶淡饭中熬煮出的,热气腾腾的青春滋味和颇受磨砺的人生况味。</p> <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一九七五年,一个鲜花盛开的季节。我打起背包,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代洪流,来到了华阳河生产建设兵团十团四连。兵团所在地的安徽宿松县,有着两千多年的厚重历史,地处皖、鄂、赣三省交界处。北倚巍巍大别山,南临奔腾万里的长江,是长江流域最大的湿地。这里河网纵横,水草丰美,禾壮鱼肥。大片大片的阡陌田畴之上,种满了棉花、 油菜等经济作物,一派田园牧歌般的景象,恍若世外桃源。兵团驻地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江西彭泽县,只有一江之隔。 </p><p class="ql-block"> 刚到兵团那会儿,我身体清瘦,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分班时,连指导员把我分到炊事班。相对大田劳作,炊事班不受日晒雨淋,吃喝又是近在灶台,算得上是一个美差。这一安排,着实让战友们羡慕了一阵子。 </p><p class="ql-block"> “老炊”这活儿,说起来是美差,干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三百多号人的一日三餐,从早忙到晚,片刻不得闲。尤其是做早饭,一个人值班,清晨三点半,闹钟一响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那时兵团用的是柴油机发电,晚上九点半准时停机。电一停,万籁俱寂,四野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夜空中几颗星星在寂寞地眨着眼睛。整个营地仿佛退回了“钻木取火”的石器时代,全靠蜡烛点灯,马灯照明。</p> <p class="ql-block"> 凌晨三四点,天地如墨,连宿鸟都没醒来。做早班的人,得拎着一盏马灯去厨房。走出宿舍,一头扎进黎明前的黑暗里。马灯那豆大的光亮跟鬼火似的,时明时暗,根本照不了多远。正走着,冷不丁一只野猫“嗖”地从脚边蹿过去,吓得你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进厨房前,我总要先咳嗽两声,给自己壮壮胆。有时候前脚刚跨进去,一群耗子“呼啦”一声四散逃窜,那惊恐的阵仗,让扑通扑通的心跳半天都稳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般摸黑劳作的日子,如今想来虽苦,却也苦中带暖。而真正考验人的,远不止早起这一桩。</p> <p class="ql-block"> 兵团食堂的早餐简单,没有面食,就干饭和稀饭。用烧煤的大灶,煮一大锅干饭,再熬一大锅稀饭,一顿早餐便算搞定了。连队里的知青来自上海、合肥、蚌埠、马鞍山等地,南腔北调,口味自然各不相同。可在那个年头,谁还顾得上什么饮食习惯?大伙儿早饭通常是二两稀饭配一两干饭,谓之“两稀一干”,就着点小咸菜,一顿早餐就对付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连队食堂门前有口水塘,全连人喝水、洗菜、刷碗,全指着它,是名副其实的“当家塘”。食堂里有口大水缸,比司马光砸的那口缸还大,没有二十桶水根本灌不满。炊事员谁做早饭,谁就得负责把水缸挑满。我打小没干过这活儿,第一次轮上,真犯了愁。一根扁担两桶水,往肩上一放,压得肩膀生疼。只能双手抱着扁担,一步三晃地往前挪。等走到水缸跟前,桶里的水已经洒得只剩半桶了。好在轮了两三回,总算咬着牙过了这道“挑水关”。</p><p class="ql-block"> 三百多人的大食堂,对炊事员的基本功要求可不低。首先得手脚麻利,脑子快,忙而不乱。比方说窗口卖饭那活儿,战友点什么菜,打几两饭,话音未落,价钱就得算出来,然后麻利地收票、打菜、递饭,后面排队的才不会催。一般二十分钟,开饭就基本结束了。战友们有句口头禅:“吃饭不怕排队多,就怕碰上慢三郎。”</p><p class="ql-block"> 刀工更是基本功。我刚进食堂那会儿,切菜一刀是一刀,总比老手慢半拍。人家老炊事员都是唰唰唰地连着切,那节奏快的像敲鼓点。一次我跟着学“扬刀快切”,一不小心“扬刀”把左手中指上切了一个半月形的大口子,伤口咧着嘴,鲜血往外冒,付出了血的代价。至今手上还留有一个“光荣疤”。</p> <p class="ql-block"> 刀工的关过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些躲也躲不掉的“当家菜”。它们才是真正考验“老炊”耐心的一道坎。 </p><p class="ql-block"> 炒韭菜、烧洋葱和煮黄豆,是华阳河的“当家菜”,一年能吃七、八个月,吃得人直犯腻。为了调节口味,我们就在烧法上动点子,发明了韭菜烧汤。将韭菜切成寸段,锅里水烧开,下韭菜,打个鸡蛋花,再浇一勺明油, 嘿,味道还真鲜!回城之后,这道华阳河的“靓汤”, 成了我家的“当家汤”。老婆孩子,隔三差五地就嚷着要喝韭菜汤。</p> <p class="ql-block"> 炒洋葱,现在说来是道养生菜。可那会儿顿顿吃,谁也扛不住。为了变点花样,我们就在配菜上做文章:洋葱丝炒干子,或者洋葱片混炒土豆片。说白了也就是个“物理变化”,看着好看,味道其实差不多,大伙儿还是提不起胃口。</p><p class="ql-block"> 切洋葱可是个苦差事。满屋子都是那股刺鼻辣眼的味道,熏得人眼泪汪汪的,阿嚏、阿嚏打个不停。想闭着眼睛切吧,又怕切着手。有时候戴上风镜,想着挡一挡,可那辣味像个调皮鬼,专从镜片两边的缝隙钻进来,照样把你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跟刚开完“忆苦会”似的。那些日子,厨房里、饭堂里、甚至厕所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洋葱味,这大概也是华阳河独有的一道风情了。</p><p class="ql-block"> 华阳河还有一道特殊菜,是“炒山芋粉团”。就是把山芋粉加水加热,搅成肉冻状,切成小方块,与肉或其他菜搭配红烧,连续吃几顿大家也厌了。总觉得这是山芋粉,算不上正经菜。这几年日子过好了,口味也变了,原来的土菜野菜都成了名菜。据说“炒山芋粉团”,眼下已是安庆的一道土特产名菜了。现在想想,那时真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啊!</p> <p class="ql-block"> 在兵团改善伙食莫过于吃鱼,那简直象过年一样。一大早,我们几个炊事员带上箩筐到后湖去买鱼。渔民们用网捕上来的鱼活蹦乱跳 ,有鲢鱼、胖头鱼、鲤鱼、青混、鲫鱼、鳜鱼等。渔家在河岸边,杆秤一勾,当场卖鱼。鱼不分大小,不分鱼种,大呼隆算账,一律四毛钱一斤,那真叫一个便宜。有时二斤来重的大鳜鱼也是这个价。卖鱼那天,知青们提早就在饭堂排起了长队,把锅碗瓢盆敲得山响,买上的大饱口福,洋洋得意;排在后边的伸长脖子翘脚张望。每当想起这些往事,打心底里觉得战友们亲切又可爱。</p> <p class="ql-block"> 食堂杀猪,那更是连队里的“盛大节日”。一大早,灶上就烧了满满一大锅开水。全体炊事员倾巢出动,戴上黑胶皮围裙,换上胶鞋,摆好烫猪腰盆、杀猪案、接血盆、杀猪刀、刮毛刀和绳子,一字排开,严阵以待。接着就是去猪圈抓猪。这可是个风险活儿,不能让猪跑了,更不能叫猪伤着。两个壮汉扑上去,一人抓住一只耳朵,把猪头控制住,然后按倒,将猪的四条腿捆得结结实实,抬到杀猪案上。炊事班有位战友会杀猪手艺,由他主刀。那猪在案板上嗷嗷惨叫,他手持一尺多长的尖刀,淡定从容。按住猪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说些什么,接着深吸一口气,嘴一抿,对准猪的咽喉处“噗嗤”就是一刀,干净利落。鲜血直喷出来,接了半盆。然后把猪放进开水腰盆里烫,身下垫两根麻绳来回拉动,让猪身受热均匀,好脱毛。接着又在猪腿上划个口子往里吹气,猪身慢慢鼓得像个大皮球,再用刮刀把毛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割头、开膛、取下水,劈成两扇肉,杀猪就算大功告成了。中午食堂张罗一顿“杀猪宴”,两个硬菜:红烧肉和洋葱炒肉片,外加一碗猪血炖豆腐。整个饭堂弥漫着诱人的肉香,谁都迈不动腿。</p><p class="ql-block"> 战友们在早上出工时就得知今天杀猪的消息,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半天的活提早一个钟头就干完了,拿着碗盆在食堂排起了长队,准备美美地吃上一顿,大饱口福。</p> <p class="ql-block"> 热闹的饭堂仿佛还在昨天,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犹在耳畔,可一转眼,岁月的风竟把这段“昨天的故事”吹远了五十多年。 当年灶台边的青涩小伙,如今已两鬓飞霜。可总觉得,那段“老炊”的岁月从未走远,它被时光酿成了一坛老酒,越陈越香,愈久愈厚。那菜案边说笑的话语、战友们敲碗盆的欢乐、清晨马灯下摇晃的光影、后湖买鱼时满筐的鲜腥,这一切,都还鲜活地藏在心里,从未离去。</p> <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兄弟们,连队的战友们,你们都还好吗?想你们啊!梦里烟火依旧,醒来总惹泪光。每每忆起那段烟火往事,心底便泛起一股温热,又悄悄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位北大荒兵团知青战友说的话:“知青,一个历史赋予的称谓,一个永无番号的集结队伍;行进在没有喝彩更没有勋章的人生路上,在风雨兼程的泥泞中,跋涉着不肯言败的灵魂。”谨以此言作为文章的结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