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书札记：《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

小满梧桐🌿

　　因为四月初看了几集开年以来据说挺火的电视剧《太平年》，才兴起了解五代史的念头——从前对这段历史确实了解不多（因为不喜欢）。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大概是从感觉《太平年》里对吴越国钱家历史有点胡编甚至缺乏人和人之间正常的逻辑关系开始，才促使自己来找找正儿八经的历史普及读物——电视剧当然是被弃剧了。

　　于是这本《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才被买回来。还闹了一个笑话，作者本是现任教美国佐治亚州南方大学历史系的王宏杰。但直到把书看了一半时，瞅着作者名字前那个“美”，还在纳闷，写《中国国民性演变史》的都改国籍了……正有点说不出的怅然呢，咦，再一定睛，才发现自己弄错了，“王宏杰”不是“张宏杰”——虽然都是写历史，但是两位作者好不好。但自己之前一直都当成写《中国国民性演变史》的那位张宏杰，以为是他出的新书。哈哈哈。

　　说完这个小插曲，再来记录一下读书感受。

　　首先，乱世会让人感觉短短几十年就像过了几百年那么长。说起五代十国的起止,仅就政权兴灭的时间看,开始于907年朱温灭唐、建立后梁,随之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依次更迭,到960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北方中原的“五代”王朝历经53年而终结;其后,“十国”中的一些地方政权则继续存在,直到979年宋太宗赵光义攻灭北汉,最终完成了“一统”,五代十国才最后落幕，前后历经72年。但因为不是大统一的王朝，作者会让读者在平行空间里了解到归属于不同王朝（国）的各个人物，因此真的会有一种“看了好多故事，主要是悲剧，但一看时间，才过去十几年的”感叹。

　　其次，乱世会放大人性的弱点。这么说吧，如是太平盛世，一个皇帝，一个将领再不济，都有制度来保护他，以及其他人来帮助他，总之，是有查漏补缺，弥补维持的可能性的。而王朝，则也会因为这样的及时弥补，延续寿命。但在五代乱世里，则几乎没这可能，但凡做错一点决策，就是万劫不复。

　　最明显的就是书中开篇就讲到的后梁末帝朱友贞。可以说,朱友贞一直很努力。他从上位开始,就力求打造自己的孝子形象。他也是一个模范丈夫,同时展示着宽容、仁厚与亲民,执着于郊祀以彰显天命。但他的帝位合法性却屡屡遭到挑战,甚至使兄弟反目。如果是在之前的汉唐，之后的宋这样的统一王朝，儒雅好文的朱友贞未必不会成为一代“明君”。可惜他生在“五代兴亡以兵”这样的乱世，王朝兴衰往往取决于军事成败，作为不懂军事的“王二代”，对最为紧迫的梁晋战争毫无应对之法,在晋军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其军事短板暴露无遗。他不会识将用人,又对前线战事妄加干预,更致命的是,朱友贞面对的,还是一个军事天才李存勗。于是，后梁被后唐取代，简直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乱世会放大人性的弱点还表现在，因为乱世中社会许多运行规则被破坏，许多富贵和权势都会显得如果“不按规则出牌”，不受道德约束，不受规则限定，反而更容易得到——虽然这些也可能是来的快去得更快。这让身处其中的人，会更加可能产生短期消费、当下娱乐行为。这也就能解释五代十国政权中，尤其是南方的“王二代”们，为何在即位之前仿佛也是受的正常教育，行为尚可，但一旦手握一方大权，立马骄奢淫逸，变本加厉地鱼肉百姓，最终导致政权的短暂。这些短视的“王二代”们，代表人物有湖南马楚政权的马希范——以对营造宫殿的极其痴迷成为五代十国中最为著名的豪奢消费者；有前蜀政权的王衍——只会游山玩水，夜夜笙歌，硬生生将亲爹王建花二十年打下的江山七十天就送给了后唐；有福建闽国政权王氏二代之间的相害相杀，同时，每相杀一次，就加重对领地百姓的剥削一次，完美地印证了“不作死就不会死”这句后世名言——成为继前蜀之后最早亡国的南方政权。

　　第三，乱世里的人人都不好过。普通老百姓自不必说，过的若不是被加税盘剥的日子，就是随时朝不保夕，身家性命堪忧的日子。就是看着五代十国里的军人，在这个崇尚武力的时代，感觉应该有武力就能解决一切了吧，然而并不。甚至让人感觉，他们是有价值就被命令上战场，一旦没有价值，或者说当被君王怀疑忠诚度时，那可不管你从前有没有赫赫战功，一样照杀不误。所以看到书中尤其以对比形式讲到后唐庄宗李存勗的大将郭崇韬，和随后几乎和他一样有差不多发迹史、发达史，最后却同样走到死胡同丢掉身家性命，连死法都一样的后唐明宗李嗣源时期的安重诲，其实都是乱世这个缺乏工作到点退休、稳定养老金制度下，必然的产物。

　　但大概也正因为乱世的“乱”，所以这里面闪耀的人性的光辉，才显得更加醒目，值得记录。比如给一方百姓提供安宁日子的吴越政权的“王二代”钱元瓘，有着“五代十国曹操”之称，实施仁政爱民政策的徐温，比如辅佐晋王李克用、李存勗父子两代的河东监军张承业，比如私改庄宗诏书，将“一行人”修改为“一家人”，从而救下上千投降后唐的前蜀官员们的张居翰……

　　乱世中，所有的悲欢喜乐都会比盛世中更加被无限放大。这才是看这本书，比看电视剧《太平年》带给人更多的启发吧。

［《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王宏杰（美）著，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5年10月第1版，2026年2月第2次印刷］
备注：插图来自连环画《伶人皇帝》，感谢原作者。